《明月照宫墙》书半夏画深秋

8、山穷水复疑无路 “除了这里

　　方抚月揣上所有银子，惊慌失措的带着方怀云找到了大夫。

　　大夫说方怀云本来就因为早产身体有些不足，这些日子虽然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底子却是越来越虚，需要喝上好一段时间的药调理身体才行。

　　大夫是个好人，看在姐弟俩年幼的份上开的药都是些常见的，还告诉方抚月哪些药材在京城周边就有野生的摘，不用去医馆买，但调理身子的药可不是喝一天两天就够的，所以尽管方抚月又是帮人洗衣服，又是帮人洗碗，又是帮人倒夜香，一年后她手里的银钱还是告罄了。

　　她只能咬着牙找到了牙人，说她愿意当个签死契的丫鬟，牙人却告诉她没有人会要她这个年纪还带着个孩子的小丫鬟。

　　——除非她舍得让方怀云也签死契卖身，以后长大了当小厮。

　　这方抚月是不会同意的，她想卖身为奴就是为了能够养活方怀云，要是将方怀云也卖了岂不成了本末倒置？

　　她想来想去，想到了一开始见到过的那个女人，以及那个女人口中的‘曲江阁’。

　　*****

　　方抚月把方怀云托付给了那个已经很熟悉的老妇人，一个人在京城里找起了曲江阁。

　　她先是去了一些人声鼎沸的地方，却没有找到，只能挨个在京城里的街道上寻找，走着走着她就发现了一条奇奇怪怪的街道。

　　这条街上的每栋楼都很是精致华美，但是现在明明是白天，却没有哪怕一间是开着门的，仿佛这些建筑都是空的一样。

　　仿佛。

　　方抚月看着那些楼上那些衣着暴露，甚至只是在肚兜外披了个轻纱，用着羡慕跟哀伤的眼神看着她的女子，心中暗暗得出了结论。

　　她要找的曲江阁应该就在这条街上。

　　她迟疑片刻，缓缓走进了这条街，止住逃跑的冲动，走过一栋栋建筑，直到这条街是尽头，才在那间最华丽最高大的建筑上看到了‘曲江阁’三个字。

　　她扯了扯嘴角，无声的笑了。

　　看来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她鼓足勇气，缓缓抬起手敲响了曲江阁的大门。

　　龟奴听到了动静，打着哈欠暗暗嘟囔哪个客人大白天的就来了，一路小跑的过来开了门，点头哈腰之后却发现开门的是个小姑娘。

　　他还以为方抚月是来捣乱的，挥了挥手就打算关门，却听到了方抚月掷地有声的话。

　　“我是来卖身的。”

　　龟奴这才正眼看向方抚月。

　　长得还算不错，年纪也合适，不过这种事他说了不算，得楼里的冯妈妈说了才算。

　　龟奴打开门让方抚月进来，挑了间角落的桌子让她坐下，又让另一个年龄小些的龟奴看着方抚月，别让她乱跑乱碰，才跑去楼上找冯妈妈。

　　方抚月坐在大堂的凳子上，看着门外的阳光照不进楼里，心情很是复杂，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而且她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只能静静的坐在楼里看着外边偶尔经过的人沉默着。

　　这时，一个年龄看着比方抚月大不了几岁的女子走了过来，她塞给小龟奴一个银锞子后，小龟奴笑着背过身去，她这才靠近了方抚月。

　　方抚月看着这个有几分眼熟的人疑惑的开口道：“你是…？”

　　女子愣了愣，带着满满的悲凉开口道：“我曾经姓曹。”

　　“你是曹家姐姐？我…”

　　女子伸出手捂住了方抚月的嘴，低声道：“我现在已经不姓曹了，我叫绿柳，我记得你，你是方二叔家的，听我的赶紧走，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进来了你一辈子就毁了！”

　　说着说着绿柳就从手上褪下一个臂钏塞到了方抚月的手里，推了她一下示意她赶紧走。

　　方抚月没有动，而是看着臂钏小声道：“姐姐，我爹娘…没了，我哥哥也没了，大伯把我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除了个嗷嗷待哺的弟弟我什么都没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走不了，除了这里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在绿柳的愣怔中，方抚月将她的臂钏还了回去，起身向着她身后走去。

　　——冯妈妈到了。

　　冯妈妈当然看到了绿柳的动作，却一个眼神都没给，会来到这里自卖自身的女人都是走投无路的，绿柳自身都难保，能救得了谁？

　　*****

　　方抚月跟在冯妈妈的身后往楼上走去，一路上看到了好几个姑娘，她们眼神复杂的看着方抚月，裸露的肩膀跟手臂上有着不少暧昧的痕迹，方抚月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那或许就是她的将来。

　　到了冯妈妈的房间，龟奴就关上门退了出去，房内只留下了方抚月跟冯妈妈。

　　冯妈妈绕着方抚月走了一圈，拎起她的手看了看上边厚厚的茧子，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嫌弃道：“当时跟我走不就好了，你看看这手，回头我还得想法子给你去掉，这可又是一笔支出。”

　　方抚月没有理会这句话，而是直直的开口道：“一百两。”

　　“什么？”冯妈妈愣了愣。

　　“我说我的卖身价，一百两。”

　　“你倒是敢开价，我可告诉你，咱们曲江阁的姑娘除了容貌冠绝京城的花魁初晴，还没有哪个敢开口要这个数的，你说说看你凭什么？你的容貌是不错，但也就是中上之姿，比起初晴可差多了。”

　　方抚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直勾勾的看着冯妈妈的眼睛：“就凭我会成为下一个名满天下的花魁。”

　　她想过了，既然进了青楼，再离开也没什么意义了，不如想法子多挣点钱留给怀云。青楼里的姑娘想要多赚钱就只能接地位更高的客人，那就需要成为姑娘中的第一名，也就是花魁。

　　只有成为花魁，她才可以接触到更多地位更高的王公贵族，给怀云攒下足够的钱，让怀云不用再为生活奔波，或许还能借着那些王公贵族的手接触到景王，再然后…就可以杀了他！

　　冯妈妈看着方抚月脸上杀气四溢的神情，还以为这是她为了当上花魁所下的决心，对她多了几分兴趣。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魄力，说不定她还真能让曲江阁再上一层楼。

　　“好，一百两就一百两，不过我们得签个契约，你得在…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岁。”

　　“那就五年，我不管你是卖身还是卖艺，总之五年内你必须当上花魁，只要你做得到，我就把你收做干女儿，日后这曲江阁都是你的。要是你没成，那你这辈子就得死在曲江阁里，一直干到再也没有客人光顾你为止。”

　　“成交。”

　　*****

　　方抚月跟冯妈妈约定好了后并没有当场签订契约，因为青楼里姑娘没挂牌前是不能随意出门的，她得先找个地方安置好方怀云才行。

　　回到住处后方抚月就找到屋主说了房子不租的事，然后就不管方怀云听不听得懂，絮絮叨叨的对他说起了话。

　　“怀云，姐姐不能陪着你了，你以后在慈幼局要好好的照顾自己，不要随随便便的就闹脾气不吃饭知道吗？姐姐跟你说，慈幼局里孩子可多了，你会有很多同龄的玩伴，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聊了。还有，你在慈幼局不可以欺负那些比你弱小的孩子，也不要忍气吞声让别人欺负，听清楚了吗？总之有什么不满的你都先忍忍，等姐姐…”方抚月的眼神暗了暗：“等姐姐可以出门的时候，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养活你了之后，姐姐会来带你走的。”

　　方怀云什么都听不懂，但他知道方抚月是在跟他说话，还是抱着他跟他说话，开心到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方抚月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抱着他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二天一早，方抚月好好的给方怀云收拾了一下，就抱着他七拐八拐的去到了一家有些偏僻的慈幼局。

　　她偷偷观察过了，这家慈幼局虽然小，但是三不五时的就有衣着华丽的夫人过来，所以这里的孩子们过得还算不错，没有一个是面黄肌瘦的。这里干活的多是有孩子的妇人，大约是推己及人，照顾起孩子们分外上心，反正她观察的日子里没有哪个孩子出现被忽视或者被欺负的情况。

　　再说了，她也没有想过要将怀云放在这里多久。

　　她已经十二岁了，再过三年就十五岁了，听人说十五岁就可以挂牌了，之后再努努力要不了多久也就可以出门了，攒攒钱也就可以将怀云接出来，买个院子找个人好好照顾了。

　　到时候她再把方城、李秋娘、方明日还有‘方抚月’的死讯告诉怀云，说自己只是一个看他可怜的人就好了，这样一来所有的事就都没有问题了。

　　她不会坏了方家的名声，怀云也不会因为有她这样的姐姐而被人看不起。

　　*****

　　到了慈幼局后，方抚月看到门口有个微胖的妇人正在收拾，走上前去想要开口询问，又担心妇人说慈幼局照顾不过来不收孩子了，便二话不说，眼疾手快的将方怀云塞到妇人手里就跑开了。

　　妇人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了，叹了口气就抱着方怀云去找了慈幼局的管事江嬷嬷，江嬷嬷听了这件事后沉默的将哭得不行的方怀云接了过来。

　　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个吧，毕竟只要养得活，谁愿意把好好的孩子送来慈幼局？

　　就在这个时候，江嬷嬷摸到了方抚月藏在方怀云包被里的半两碎银。

　　会把孩子放到慈幼局的都是没办法的可怜人，有养不活的也有另有隐情的，但养不活的不会留下银子，另有隐情的不会只留下这点银子，这里边一定有问题。

　　江嬷嬷连忙询问妇人方抚月往哪个方向去了，得到答案后脸色一变，将方怀云塞回妇人手里，匆匆忙忙的向着方抚月离开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