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宫墙》书半夏画深秋

13、万寿节 “交给我”

　　霍同湛跟霍安瑾的储位之争算是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人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没有人拿到台面上说。

　　按理说霍安瑾作为霍同泽唯一的儿子，脑袋没问题身体也健康，应该是皇位无可争议的继承人，问题是他出现得太晚了，晚到霍同湛虽无储君之名却有储君之实，以亲王之身监国了好几次才出现。

　　明面上霍安瑾占尽优势，暗地里霍同湛先发制人，偏偏两个人不仅年龄相差极大，还差了辈分，怎么都不好拿来相提并论。

　　这不就尴尬了么。

　　所以霍同湛跟幕僚商议出的办法是给霍安瑾制造问题，让世人觉得霍安瑾不是个合适的皇位继承人，比如霍安瑾不过是听到了些许捕风捉影的传言，就不管不顾的当着群臣以及霍同泽的面对霍同泽痛下狠手。

　　霍安瑾才三岁，就暴躁易怒到了不经查验当场定罪甚至处置的地步，那往后呢？他成了太子之后呢？当了皇帝之后呢？是不是只要有人在他面前进些谗言，他就能在朝堂上当场格杀大臣？

　　*****

　　既然知道了霍同湛和云墨的计划，以及她们要实施计划的时间和地点，方抚月就不再在御花园里蹲守了，而是改为想办法混进去霍同泽的寿宴现场，这样才能帮助霍安瑾解决问题，才能得到贵妃的信任，才能得到贵妃的庇护。

　　方抚月把手里刚攒下的银子尽数交给了出宫办事的小太监，托他弄了个品相还不错的玉镯进宫，趁着休息的时候揣着镯子找到了钱嬷嬷。

　　霍同泽的后宫乌烟瘴气乱成一团，宫女们自然也不安生，不是各为其主互相之间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就是生出了别样心思想着爬上龙床搏一个富贵，像方抚月这样安分守己的不说十分罕见，但也称得上少有，因此，钱嬷嬷对方抚月的印象相当不错，见到她到来十分欢迎，笑着招呼她坐下。

　　两人寒暄了没几句，方抚月就掏出镯子塞到了钱嬷嬷手上，笑着开口道：“嬷嬷，我听说圣上的万寿节要到了，宫里会举行盛大的宴会，我也想去见识见识，您有什么法子吗？”

　　钱嬷嬷摸看着手上的镯子叹了口气。

　　原来方抚月也想着往上爬了。

　　“宫里举办宴会的时间不多，是会从其他地方抽调些人手去宴会上伺候，这门路呢，我也确实是有，不过只能让你进宴会伺候，你要是想去到圣上跟前我就帮不了忙了，圣上可是天下之主，他的安危是重中之重，他身边伺候的人都只能是乾清宫里的宫人。”

　　方抚月轻笑着说道：“嬷嬷您想多了，我才进宫一年，哪里敢想着去圣上跟前伺候？我就是单纯想见见世面，还请嬷嬷成全。”

　　钱嬷嬷应了下来，只是她并没有完全相信方抚月说的话。

　　“你听我一句劝，皇室宗亲不如前朝大臣，官职高的不如官职低的，在京城的不如外放的，没家室的不如有家室的。”

　　方抚月觉得有些好笑，原来钱嬷嬷以为她是想攀附那些王公大臣，不过她要掺和万寿节的原因不好说与她人知，便没有解释什么，只福了福身子就告辞了。

　　*****

　　万寿节是霍同泽这个皇帝的寿辰，皇后却没有出席，因为她又病了，这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了，自然没人放在心上。

　　方抚月进到宴会后就想尽办法往霍安瑾的位置靠近，但霍安瑾身为霍同泽唯一的皇子，关注他的人不要太多，所以方抚月的行动不能引起他人注意，只能一点一点趁人不备挪过去。

　　就在方抚月距离霍安瑾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霍同湛编排的戏码上演了。

　　不知道霍同湛在其他地方跟霍安瑾怎么计划的，总之众人看到的场景就是霍安瑾毫无理由的拿着一把小匕首向霍同湛刺去，霍同湛有些狼狈的躲闪，一个‘不慎’就被霍安瑾在手臂上划出来了一个大大的口子，鲜血直流。

　　霍安瑾被这一幕吓懵了。

　　这把匕首是霍安瑾给他的，云墨帮他收着的，明明是钝得连草都割不断的假匕首，怎么会这样？

　　与此同时，在场的王公大臣们纷纷皱起了眉头，得了霍同湛吩咐的大臣更是站起身来质问霍安瑾，万寿节带着利刃前来当众伤害王叔是何缘由。

　　霍安瑾不过才三岁，遇到这样的场景哪里反应得过来，只能求救般看向身旁的云墨跟对面的霍同湛。

　　霍同湛低着头，用力压着手臂上的伤口，努力让血流得更加汹涌，让众人更直观感受到霍安瑾下手时的凶残。云墨则摆出一副也受到了惊吓的样子，愣愣的看着霍安瑾，讷讷无言。

　　场面一时之间陷入了僵持。

　　就在这个时候，方抚月眼尖的看到霍安瑾身后有个宫女要冲出去，她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拽住那个宫女的衣摆往后用力一拉，抢先冲到霍安瑾面前跪下，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道：“殿下，奴婢劝过您多少回了，您怎么就是不听呢？！”

　　在场的人都有些懵。

　　这谁啊？从哪里冒出来的？她在说什么？

　　然后方抚月就趁霍安瑾不备扑上去抱住了他，借着袖子的遮挡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用力拧了他一把，同时在他的耳边低声道：“殿下，哭，大声的哭，将您的委屈您的害怕通通都哭出来，至于剩下的事…”

　　“交给我。”

　　霍安瑾本来就快哭了，都不用方抚月说，在感受到疼痛的一瞬间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哭声提醒了在场的所有人，霍安瑾再是霍同泽唯一的皇子，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三岁的孩子，正在质问霍安瑾的大臣也卡了壳，因此，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听到了方抚月接下来说的话。

　　“殿下，奴婢劝过您多少回了，尽管裕王殿下对贵妃娘娘图谋不轨，但他毕竟是您的王叔，是您的长辈，您应该告诉圣上，交由圣上定夺，而不是这样冲动行事，您怎么就是不听呢？”

　　方抚月话音刚落，万寿节的宴会大厅立马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有霍安瑾的哭声在上空回响，不少人的视线开始隐晦的在裕王和贵妃之间流转。

　　贵妃郑晚溪是在永淳十三入宫的，时年十六岁且长相娇美，当时裕王十四，正是慕少艾的年纪，两人年纪相差不过两岁，要说裕王对贵妃有意思，好像…不是不可能？

　　霍同湛见众人看向他的目光越来越不对，赶忙反驳道：“你这丫头哪来的？在胡说些什么？！”

　　因为过于急切，霍同湛忘了保持先前那副受了伤虚弱不堪的状态，让不少大臣都感到了一丝诧异以及违和。

　　但是他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

　　比起‘年仅三岁的大皇子生性残暴无故攻击王叔’，‘手握重权的王叔觊觎贵妃招来报复’明显更说得过去，他要是不赶紧澄清，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好名声可就全完了！

　　霍同湛很是着急，但是除了指责方抚月是在胡说及否认他对贵妃有所觊觎，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不能说出‘霍安瑾就是生性暴虐，听信虚无缥缈的传言就要杀害我这个王叔’这样的话。

　　这话宫人跟大臣们可以因为猜测说出来，霍同泽作为上位者可以判断出来，但他这个当事人不能这么说。

　　他以往的形象一直是谦恭有礼的，要是说出这样的话不就是说他一直在以阴暗的角度揣测霍安瑾的为人吗？霍安瑾是只有三岁，他可是十八岁了！一个十八岁的亲王跟一个三岁的稚子怀揣恶意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情况，霍安瑾还能解释是被奸人引导或者一时糊涂，他可是完全没法推脱的。

　　众人看着霍同湛一副想反驳但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心里的天平难免倒向霍安瑾。

　　与此同时，霍安瑾的情绪随着泪水倾泻逐渐缓和，哭声渐弱，转而疑惑的看着方抚月陌生的脸，刚想开口问方抚月是谁，方抚月就又用力拧了他一下，他又疼哭了，一边哭还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哇…王叔…哇…母妃…母妃！”

　　霍安瑾想说的是‘王叔母妃救我，这个人她拧得我好痛’，但是这番表述落在众人的耳朵里却成了方抚月说的那些话的佐证，他攻击霍同湛纯粹是因为霍同湛图谋不轨在先，他身为人子，当然要保护母亲，不明缘由的众人却指责他，所以他委屈到哭了。

　　这下众人看向霍同湛的眼神更不对了，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才能让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憋不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攻击他？

　　脑子活络一些的更是纷纷找起了‘证据’。

　　霍同湛即将到手的储君之位被霍安瑾截胡这件事人尽皆知，但是三年了，霍同湛却未表露过一丝不满，甚至对霍安瑾照顾有加，这不是爱屋及乌是什么？还有霍同湛刚刚那个狼狈躲闪的样子，要知道霍安瑾再怎么手持利刃毕竟也只是个孩子，霍同湛想要反抗多的是办法，怎么就沦落到了只能狼狈躲闪的地步？甚至被霍安瑾伤到了，除非…

　　他心虚！

　　因为他将他对贵妃的觊觎之心付诸了行动，还被贵妃跟霍安瑾母子发现了，所以他才会被霍安瑾追着打也不敢还手，还得为霍安瑾遮掩！

　　就连宫人们的心中也打起了小九九，有些事宫外的王公大臣不知道，但她们是清楚的，霍同湛可不止一次从宫外带各种好吃的好玩的给霍安瑾了，还时常跟霍安瑾单独相处——云墨完全被忽略了。

　　这不就是因为没法直接接触贵妃，所以试图通过霍安瑾接触贵妃么？

　　这样说来，霍同湛送给霍安瑾的东西到底是送给霍安瑾的还是送给贵妃的都两说呢，说不定霍安瑾之前无知无觉的帮霍同湛送了不少不合规矩的东西给贵妃，如今贵妃发现了，霍安瑾也回过味了，才做出了今天这样出格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