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宫墙》书半夏画深秋

10、御花园 有些事就算

　　这天轮到方抚月值夜。

　　她在御花园里独自一人度过了一个与往常没什么区别的夜晚，眼看天要亮了，她活动了下身子，收拾收拾等着交接的宫女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一个身穿亲王服饰的人走了过来，接着又看到一个穿着大宫女服饰的宫人走了过来，两人还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分明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要做。

　　方抚月眉头一皱，迅速找了个假山间的死角躲了起来。

　　就在她暗暗感慨这宫里哪个废弃宫殿不比御花园适合谈论私情的时候，那两个人开始了互诉衷肠。

　　一个说多日不见你有些瘦了，另一个说你在宫里伺候着，我又怎么能吃得下睡得好。

　　听到这毫无意义且十分无聊的对话，熬了个大夜的方抚月没忍住打了个无声的哈欠，那两人的对话也在此时悄然发生了变化。

　　“云墨，那小子还没完全相信你吗？”王爷模样的人率先开口说道。

　　“快了。”名叫云墨的宫女脸上满是得意：“自从我成了他的大宫女，一直蓄意培养他对我的依赖，前些日子我为了试探成果如何，故意在贵妃跟前犯了错受了罚，事后却跟他说是贵妃身边的宋嬷嬷有意刁难我，他是没有因此去贵妃跟前闹，却也没把这件事告诉贵妃，我有自信，再有两三年他就会完全相信我，不管我说什么都深信不疑了。”

　　听到这里，方抚月立马意识到这两个人不仅仅是有私情，更是在谈论什么阴谋，连忙小心翼翼的又往假山里挪了挪。

　　她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心思，也没有正义直言保护他人的能力，才不好奇这两个人是谁，更不好奇他们要对付的是谁。

　　这两人对话结束后，听到离开脚步声的方抚月并没有立刻跳出来，而是一直窝在假山里，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再次听到了离开的脚步声后又等了片刻才从假山里走了出来。

　　她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就去到了宫人的茅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急匆匆的回到了御花园，果然看到了交接的宫人在四处找她。

　　方抚月不好意思的道歉，说是吃错东西闹肚子了，跑去茅房待了好一阵才回来。

　　交接的宫人本来就不太在意，劝她赶紧回去休息也就放下了这件事。

　　然而方抚月是不好奇那天的宫人是谁，但是几个月后的某一天，那个叫‘云墨’的宫人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云墨并不知道那天有人偷听，自然不是来找方抚月的，她是陪她的主子来御花园散步的。

　　方抚月跪在一旁，看着云墨手里牵着的穿着杏黄色服饰的小男孩，结合这些日子打听到的消息，心里有了数。

　　云墨是当今圣上唯一的皇子，霍安瑾身边的大宫女。

　　这样一来她们那天密谋想要害的人是谁就很清楚了，必然是霍安瑾无疑。

　　方抚月看着云墨手里牵着的小小一个的霍安瑾，心里有些不忍，但她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宫女，手里又没有证据，掺和进去谁都救不了，说不得还会自身难保，便硬起了心肠，低下头去什么都没说。

　　只是她没想到，有些事就算她不想，也是避不开的。

　　这天又轮到方抚月值夜，她去的时候就看到了跟她交接的宫人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有些不祥的预感，打算装作没看见转身离开。

　　但是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那个叫做陈宣的宫人看到了她，还不顾一切的扑了过来，惊慌失措的大声道：“我听到裕王跟大皇子身边的大宫女云墨密谋要害大皇子！”

　　方抚月看着距离陈宣的嘴不到一寸的她的手，只觉得心力交瘁。

　　她怎么就反应慢了呢！

　　就在方抚月后悔的时候，陈宣已经将听到的事说得差不多了，正紧紧的盯着她，问她要怎么办。

　　怎么办？她也想问陈宣怎么办！她不过是个无权无势，没家世也没背景，进宫才一年的小宫女，她哪里知道怎么办？只能尽力安抚着陈宣的情绪。

　　等到陈宣的情绪稳定了一些后，方抚月就劝她赶紧将这件事告诉魏明，魏明一定知道怎么做。陈宣乍然得知这样的阴谋，脑袋里乱得不行，自然是听到什么就做什么，转身就朝着魏明的住处跑去。

　　方抚月看着陈宣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魏明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还是御花园的管事，应该知道要怎么才能安稳的解决…吧？总之怎么都比她一个小宫女知道要怎么办。

　　只是话虽然这么说，方抚月的心头却一直有股不祥的预感徘徊不去。

　　她实在是静不下心，干脆在御花园里走来走去，反正这大半夜的，主子们又不会来，宫里除了侍卫跟来往的宫人什么都没有，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就在她走到御花园池塘边的时候，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双手把她给推了下去。

　　方抚月猝不及防的被推到了水里难免有些慌乱，不过片刻之后她就成功的浮出了水面。岸上的人还没走，看到这个情况毫不犹豫就是一脚，把刚浮出水面的她又踹了下去，差点害得她就此溺毙。

　　方抚月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想要她的命，心道不好。

　　这里可是紫禁城，天子居所，侍卫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巡逻到这里，这人敢在这种情况下对她下死手必然有所依仗，也就是说她就算浮出水面成功回到岸上怕是也难逃一死。

　　方抚月沉下心，逐渐放松了挣扎的力度，最后更是憋着气停下了动作，佯装她已经失去了意识。

　　果然，岸上的人没有再对她做什么了，却也没有走，直到不远处传来了侍卫的声音才匆匆离开。

　　脚步声消失后方抚月也没急着动作，而是一直保持这个状态，直到憋到喘不过气，感觉距离真的溺水不远了才浮出水面。她仔细看了看周围，确定那人已经走了，她没有危险了，才小心翼翼的爬到了岸上，抄小路离开。

　　离开御花园后方抚月并没有回去住处，而是去了浣衣局。

　　她从一堆已经晒干的宫女服饰里拿出了一件跟她身上穿着大小一致的换上，将剩下的连同刚刚换下来的一并丢入了浣洗池里，做完这一切后她还不忘将鞋底擦了擦，但她仍觉得不够保险，干脆脱下鞋子拎在手里，赤着脚躲着人回到了住处。

　　负责御花园的宫人不多，所以御花园的宫人并不像别的地方好几个人挤一间，是两人一间，跟方抚月同住的人…是陈宣。

　　屋里并没有陈宣的身影。

　　*****

　　方抚月简单清洗了下身体，换了身衣服躺到床上，看着陈宣空荡荡的床铺发呆。

　　她越看越觉得身上冷得厉害，连忙用被子紧紧的将身体裹住，以为这样会好些，但是宫里的夜风一阵阵吹过，仿佛是吹进了她的骨子里，让她在被子里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万幸的是没多久天就亮了。

　　方抚月本来就没有睡着，光照进房间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双眼，但是她并没有动作，而是耐心等着，一直等到好几个房间有了动静她才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佯装刚刚睡醒，‘惊慌失措’的穿着昨晚那件衣服打着哈欠出了门。

　　宫人们看到方抚月从房间出来都有些意外。

　　“昨晚不是你值夜吗？你怎么…”

　　“我昨天想着最近天凉，傍晚的时候去御膳房找认识的小太监拿了点酒，想在值夜的时候喝了暖暖身子，但是那个酒好香啊，我没忍住喝了一点，然后就…睡过去了，再醒来就是这个时候了。”方抚月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情：“陈宣姐姐没有回来吗？该不会是她帮我守了一整夜吧？那魏公公知道了会不会罚我啊？”

　　说着说着方抚月就落下泪来。

　　众人看她哭得伤心，又想着她是御花园宫人里年纪最小的，加上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于是纷纷开口安慰她。

　　“别怕别怕，既然陈宣帮你值夜了，那御花园就有人值守，问题不大。”

　　“就算她没有帮你你也不用怕，宫里那么多侍卫，御花园就算一个晚上无人值守也问题不大，你跟魏公公告个罪就是了。”

　　“往日里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魏公公人好，最多罚一两个月的月钱就过去了，你别担心。”

　　方抚月就坡下驴，顺势做出了放松的姿态。

　　就在众人打算开始干活的时候，魏明脸色铁青的走了过来。

　　他无视周遭的其她宫人，径直走到方抚月的跟前厉声问道：“你昨晚在哪？！”

　　尽管方抚月对于陈宣的结局已经有所预料，但是看到魏明这个态度，她的心还是忍不住沉了下去。

　　“回禀公公，我…我昨天下午喝多了酒，醉倒了，一直睡到刚刚才醒。”方抚月摆出一副害怕的神情，颤抖着跪了下去，带着哭腔道：“公公，我知错了，我不敢了，求公公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赶我走，我不想去浣衣局。”

　　其她宫人也跟着帮起腔来，这个说亲眼见到方抚月刚起，那个说昨天晚上确实没看到陈宣回来，魏明虽然没全信，却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咄咄逼人了。

　　他环视了周围一圈的人，眼神最终定格在了方抚月身上，随后低沉的说道：“陈宣昨晚在御花园里‘上吊自尽’了。”

　　‘上吊自尽’这四个字，魏明可以说是一字一顿，眼睛则紧盯着方抚月脸上的神情。

　　方抚月脸上没有害怕，只有惊讶。

　　魏明这才放下心来，相信陈宣遇害这件事跟方抚月无关，相信方抚月毫不知情。

　　但魏明不知道的是，方抚月不是不害怕，而是已经害怕过了。

　　然后魏明就召集了御花园所有的宫人，严肃的说道：“我再跟你们说一次，在这宫里最重要的是管住自己，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看的不要看，把你们的耳朵跟眼睛嘴巴都闭严实了，听到没有！”

　　众人齐齐应是。

　　魏明这才让众人去自己的岗位上干活，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留下了方抚月。

　　看在方抚月还算乖巧的份上，魏明提点道：“如果你知道陈宣是为什么‘自尽’的，最好的选择是贵妃娘娘或者皇后娘娘，至于圣上，你想都不要想，我言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