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鹤芥子

11、第 11 章 全身心投入

　　姬冉睁开酸涩的眼睛，在短暂的适应黑暗后，默默坐起身来环视了一周。

　　“怎么了？”她的动作很轻，却惊动了躺在身边的人。

　　“口渴吗？”

　　姬冉嗯了一声，男人就立马起身去点亮了油灯。

　　火光照亮屋子的一瞬，她立马就看清了此处的环境。

　　是一间狭小的卧房，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男人倒好水递给姬冉，她才看清他的面容。

　　是青嵘，但又不完全是他。

　　“神女姐姐，现在的魔头相当于被套进了幻境人物的壳子里，他没有关于环境以外的记忆哦。”

　　姬冉摸了摸后颈上的蝴蝶印记，想来自己没有失去记忆果然是因为采霓。

　　她将杯子还回去，看着属于青嵘的身体，试探地唤了声：“建之。”

　　“嗯？”

　　“宋建之”刚吹灭油灯，就听见自己的妻子呼唤自己。他快速翻身上床，宽大的身躯抵在她面前，轻轻哄着。

　　“怎么了？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吗？”

　　姬冉在黑暗中看着这双熟悉的眼眸，摇了摇头，“没事，我就是想叫叫你。”

　　他突然将姬冉拥入怀中，还摇摇晃晃的。

　　“我知道我这些天忙，少陪你了，我后面一定腾出时间，好吗？”

　　姬冉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搞得有些僵硬，不过她还是凭借着演戏演到底的心理，将双手放在他的背上。

　　一夜无眠，终于到了早晨，在感受到“宋建之”早早离家后，姬冉才起身打算去跟踪他。

　　她刚走出卧房，一个五岁大的孩童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娘，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起床，我都饿了。”

　　看着这圆嘟嘟的小团子，姬冉才想起来自己有个“儿子”。

　　“抱歉啊，娘贪睡了，娘这就去做饭。”

　　可姬冉根本就不知道厨房在哪里，她前脚刚要往另一个房间走，采霓立马喊道：“后院，在后院！”

　　她又一拐去了后院。

　　姬冉站在那，还未动作，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撑着灶台不断敲打着脑袋，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

　　“怎么了？”采霓急切地问道。

　　“头晕。”

　　姬冉再难站稳了，就在身体快要倒下时，一双小手撑住了她的左腿，孩童着急的喊出哭腔。

　　“娘，你没事吧？”

　　看来这副身体根本就去不了任何地方，只是奇怪，宋建之本人就是大夫，为什么他的妻子会有这样的疾病？

　　姬冉不等症状缓和，便一把抱起孩童哄着：“娘没事，不怕不怕。”

　　“神女姐姐，你到这座院子的四处看看，我或许能找到这个幻境的突破点。”

　　姬冉闻言要将孩童放下，脖子却被他死死环住，撒娇道：

　　“娘好久没抱抱仲儿了，可以再抱一会儿吗？”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或许是因为血脉相连，这气息虽是虚幻的，姬冉听了这话也舍不得将他放下了。

　　应该不是好久不抱，是这具身体根本就抱不动他了。

　　她就这么抱着孩子，在院子的四周走了走。

　　没多久，她就感到气喘吁吁，小仲儿用手擦了擦她的额头，姬冉这才意识到自己出汗了。

　　“娘，我想下来了。”

　　姬冉再也无法逞强，她轻轻将孩子放下，又牵起他的小手往屋里带。

　　“娘去准备吃的，你在这好好待着，好不好？”

　　姬冉抚摸着小仲儿的脸，柔声交代完后又去了后院。

　　“怎么样？”

　　“没找到。”

　　姬冉快速吸了几口气，站在那缓了许久，采霓终于忍不住开口：“神女姐姐，你没事吧？”

　　姬冉整张脸都发白，她捂着心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缓了许久，她开口道：“采霓，你会做饭吗？”

　　“啊，会啊。”

　　现下“宋建之”没有回来，她只要多走动些，这副身体就撑不住，唯一能面对的，就是这个孩子。

　　或许突破口在孩子身上呢？

　　“面片汤来啦！”

　　没过多久，姬冉端着现学的面片汤来到屋里。

　　“哇！娘好棒！”小仲儿兴奋地拍着小手，看着热腾腾的面片汤被端到自己面前。

　　姬冉坐在一旁，将勺子递给他。

　　“娘你的呢？”

　　姬冉摇摇头，“娘不饿。”

　　姬冉确实感受不到饥饿，但小仲儿听了这话后，立马起身跑了出去。

　　“你去哪啊？”

　　没过一会儿，他就双手捧着个碗回来。

　　“我吃一半，娘吃一半。”

　　其实这碗面片汤并没有多少，姬冉甚至无法保证东西的味道，但这个孩子还是坚持着将其分成差不多的两半，然后推到自己面前。

　　又因为烫到了手，推来时差点将碗推翻。

　　姬冉看着稀稀拉拉的汤水，又看向正乖巧喝汤的小仲儿。

　　这个孩子，并没有出现在现实中。

　　如果可以，姬冉宁愿他是已经离开了这个村庄。

　　“我们小仲儿以后想不想去外面闯荡闯荡啊？”

　　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个问题。

　　“不要，我要永远跟着爹和娘。”

　　一阵酸楚从心头冒出，如果没有现实中的记忆，而是单单作为这个孩子的母亲，那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的离开呢？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他，感受他的温热与鲜活。

　　看见小仲儿的那一刻，这副身体怀胎十月的记忆也随之而来。

　　从知晓的喜悦，到期盼的激动和听到第一声啼哭的热泪，再到牙牙学语以及蹒跚学步，身为母亲，哪怕一直随着宋建之到处行医，她都不曾落下过每一个瞬间。

　　这副身体，全身心的爱着这个孩子。

　　“平仲，银杏也。”

　　以长寿之树给孩子取名字，听得出这对父母对他最朴实的爱。

　　或许是因为知晓了结果，姬冉现在没有再动离开的念头，如果小仲儿的离开是破镜的关键，那么她只要能在幻境中保护好他就好了。

　　“采霓，你觉得孩子的死，会是破镜的关键吗？”

　　姬冉看着蹲在院子里数蚂蚁的小仲儿，悄声问道。

　　“说实话，我并未觉得这个孩子有什么异常。”

　　“可眼下我们也没有其他突破点了。”

　　“神女姐姐，我要提醒你一句，不要让这副身体的感情太过影响自己，如果你陷进去了，就会失去自我 ，到时候我也无法唤醒你了。”

　　“娘！你看！我们院子里长了好多小花！”

　　或许是这副身体无法承受那么大的情绪波动，姬冉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在院子里的小仲儿看见这副情形，跑过来一把抱住姬冉的大腿。

　　泪水决堤，姬冉看着面前模糊的景象，清楚地明白这是这具身体压制了自己的意念做出的反应。

　　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

　　又是许久的缓和，天色逐渐暗下，小仲儿不停地揉着眼睛，姬冉没有再想其他，而是将他抱进自己的卧房，轻拍他的后背将其哄睡。

　　持续这个动作几下后，姬冉惊恐地发觉，自己本来不应该知道这种动作，却下意识的做出来了。

　　“采霓，你在吗？”

　　“我在。”

　　听到采霓的声音后，姬冉才放下心来，这时屋子的大门被打开，是“宋建之”回来了。

　　姬冉急忙迎出去，只见他手上提着几包草药，一进来就点亮油灯，将手里的一块小银碎和一些铜板递给自己。

　　“今天接了几单，我还上山采了些草药卖。”

　　姬冉看着手里的碎银，又见他要往卧房走，赶忙抓住他。

　　“仲儿睡了，你轻声些。”

　　“宋建之”没有应下，而是停留在原地，神色变得有些奇怪。

　　他静静地看着姬冉，欲言又止般纠结在原地。

　　“双儿，仲儿他……已经不在了。”

　　“怎么可能？”姬冉第一反应是否认，她快步流星地走到卧房前，指着床道：“这不是……”

　　此刻她突然发现，原本应该在床上熟睡的仲儿消失了。

　　姬冉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内堂里又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块牌位，上面赫然写着小仲儿的名字。

　　姬冉的呼吸又开始急促，她像是丢了魂般走向那个牌位，越靠近，越难以呼吸。

　　霎时间，所有的回忆涌上心头，她的小仲儿原来只活了五岁。

　　她再也站不住，撕心裂肺的痛开始蔓延到全身，她全想起来了。

　　仲儿早就死了，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幻想。

　　姬冉痛苦地趴在“宋建之”身上，她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巨大的打击使得这具身体无法承受，她还是闷哼着哭出了声。

　　此时此刻，姬冉切实地感受到了作为一位凡人母亲的痛苦，激烈而尖锐，这种感觉大过活着的实感，让她记忆深刻。

　　甚至形成了一块清晰的伤疤，让她今后每想起一次，就再痛一次。距离姬冉和青嵘进入幻境已经过去了一整夜，眼看天色微亮，梁燕乙起身去将油灯吹灭。

　　此时被他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宋建之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张开了干涩的喉咙，乞求般对着梁燕乙道：“能帮我上柱香吗？”

　　他说的显然是摆在屋内的那两块牌位，一个是爱妻虞双，一个是爱子宋平仲。

　　梁燕乙本不该做多余的事，他看向躺在床上的姬冉二人，心里还是不安。

　　“拜托了。”

　　宋建之再次开口，他抬起头看着梁燕乙。

　　“我不会做什么的，求你了，帮我上柱香吧。”

　　梁燕乙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后，还是迈开了步子，为这两位素未谋面的人分别上了香。

　　倒也不是因为可怜他，而是因为这是从昨晚将他绑起来后，他有的第一个反应。

　　梁燕乙太了解人在害怕时会做出什么反应了，那种面对死亡的恐惧和因为有所牵挂而显出的强大求生欲，在这个男人身上，都毫无体现。

　　宋建之就好像一具任人宰割的尸体，无论梁燕乙怎么质问，他都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让梁燕乙越来越担心姬冉的处境。

　　突然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声含着名字的闷哼，梁燕乙猛地转头，只见姬冉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他快速跑到床边，轻轻呼唤着：“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姬冉没有回应他，紧接着泪水从眼角划过，她开始张口喘息，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

　　梁燕乙不敢再喊，他又看向青嵘，只见他眉头紧蹙，虽没有姬冉那么大反应，却也能看出他的不适。

　　宋建之看着这二人的反应，终于有了些动容。

　　“师兄，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墓碑前，十二岁的虞双抹去脸上的泪水，伸手扯了扯十五岁宋建之的衣袖。

　　面前埋葬的是一位将他们拾到并养大的江湖游医，他这些年既要照看两个孩子，又要兼顾为穷人医病，因多年操劳，所以早早躺在这里。

　　“师父去前让我为你找一处好人家……”

　　“我不要！”

　　虞双死死抱住宋建之，“我不要！师兄我不要！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宋建之没有反抗，任她这么抱着，“你跟着我，也得吃苦，不如找个好人家嫁了，师兄答应你，师兄一定回来看你。”

　　他这话彻底惹怒了虞双，她一下坐起来，开始激烈地捶打对方。

　　“宋建之你混蛋！我就剩下你一个亲人了，你还要赶我走，到时候嫁出去了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呢！我不管，你不能抛弃我！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虞双边哭边打，宋建之就这么受着，原本压抑的情绪几乎快要爆发出来，他默默用手捂住脸，浑身颤抖起来。

　　虞双说得对，他们就剩下彼此了，谁也放不下谁。

　　姬冉躺在床上，眼皮的酸胀让她难以睁开，只记得自己昏睡过去一段时间。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