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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相见 他一直望着 ...

  •   迦叶罕见地换了一身墨色暗纹僧衣,料子看起来十分轻薄,外面披了一件素色袈裟,绣着祥云纹路,眉目清俊,衬得他整个人身姿挺拔,若忽略那颗光头,宛若一个温润少年。

      马车飞驰,一路向南。迦叶伸手掀开轩窗,未见一方夏景,反倒被卷起的黄土扬了满脸,搅得车内都是纤尘,“咳咳、咳咳……”

      迦叶立刻关了窗,“都说湘地风光秀丽,景致绝佳,贫僧常伴青灯古佛,早就心向神往。如今有施主相陪,去湘州一览盛景,也做一桩美谈。

      “就是这一路上,未免颠簸了些。”迦叶坐在车上摇摇晃晃。

      楚越扬了扬面前的尘,他心里装着事,此行掀起的那点雀跃也在渐行渐远的距离里一点点压下。

      “大师不是才从沧州回去没多久吗?”哪里常伴青灯古佛了?楚越有气无力地说道。

      迦叶双手合十,面上惨不忍睹,“楚施主有所不知,贫僧出门这段时间,扫地僧觉古刹荒僻,香火寥落,又觉斋食寡淡,也弃寺而去,另寻了安身清心之所。遂寺中仅我一人,倍感孤苦,心中寂落,也就未回寺中,入世修行去了。”

      楚越靠在车壁上假寐,闻言掀开眼皮看了迦叶一眼,而后闭上,这和尚没一句真话。

      他升考功郎中时李辽赏赐的赤金百两,他仅留了三十两修缮府宅,其余尽数捐至云栖寺。按云栖寺的规制,至少能稳稳支撑五十载有余,也不知道他都花到哪儿去了。

      马车一路颠簸,楚越在迦叶拨弄佛珠的声音里睡着了,做了无数迷离的梦,有李卿暮坐上皇位,掐着他的脖子说他该死;也有越戈浑身是血,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像是在湖水里挣扎,每当他张口想解释时,根本说不出一个字,只剩下被湖水淹没的窒息。

      最后沉入湖底时,生死念头在他脑中反复拉扯,一边是一了百了,一边是余生的煎熬,竟无他想走的路。

      ——

      晚水还跟着李卿暮时,也曾办过几件恒通钱庄的差事。钱庄的人一见她,又以为是李卿暮有什么交代,因此在她索要铁器簿子时毫无怀疑。

      她看了备录,在越戈打造铁指、铁胫那段时间,有且只有他一个人。

      这不是个好兆头,说明这不一定是圈套,很有可能越戈表舅一家老小已经落入他们手中,但具体是谁还得亲自查探一番。

      楚越害怕越戈失了理智,在离开时除了交代他必要时去找李卿云外,还交代他这段时间务必继续跟着胡政骁习武。

      胡政骁虽然粗莽,但跟了李卿暮这么久,也习得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眼下越戈的模样就和书卷上描述的“心不在焉”一模一样。

      他知道越戈是李卿暮特意为金屋藏的楚大人培养的。越戈不正常,说明他主子必定有事,他不敢耽搁,立即告诉了将离。

      将离很快便想通了其中问题,逼得越戈不得不坦白。好在楚大人去了湘州,如若还留在京城,必定遭人算计。

      他四处寻晚水踪迹不得,便知道她必定入宫潜伏了。如果是宫中的话,难道是太后派人干的吗?

      还在将离犹疑不定怎么办时,李卿野回来了,越戈肉眼可见地愈发焦躁,他似乎已经笃定此事是太子所为。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手忙脚乱。将离吩咐胡政骁,若发现越戈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可将他绑起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李卿暮和楚越都不在,没人能护住他。

      这边楚越日夜兼程,迦叶期待的一路美景根本没时间驻足欣赏,不过半月光景,便风尘仆仆地赶到湘州。

      穿山越岭,日夜不休,迦叶看起来倒真像是一路潦倒、化缘至此的“臭和尚”。

      越靠近湘州,流民越多,道路也更加泥泞,马车在路上陷了好几次,最后一段路程,是楚越背着包袱驾马而过。

      整个城池满目疮痍,大水退去,淤了半人高的黄泥,护城河上,士兵们在打捞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湿腐的腥气。

      后来连骏马都陷入深深的黄泥里,楚越不得不下马,提高袍摆,一脚深、一脚浅,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能看到街巷尽堵,房屋歪斜,到处都是散落的杂物、碎瓦,但依稀能见往日繁华。

      虽然四处景象看着荒败,但楚越微微放下心来。

      至少洪水已经褪去,淤塞河道也正在被掘开,百姓们正由官府统一安置,有肩上搭着白布的审户核对存亡、记录流民,比起当时沧州的情况好上了不少。但是现在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断绝秽气传染,设置专门的疫区。

      楚越撸起袍袖,一边沿路帮忙一边往里走,洪水后的太阳很烈,他又赶了很长的路,滴水未进,蹲下站起的瞬间眼前发黑,他舔舔干涩的嘴唇,靠在墙边缓了好久。

      “楚、楚大人?”面前传出一道浑厚、不可思议的声音。

      楚越扭头看去,是袁弘昌。

      袁弘昌早已没了在京城中的体面,衣衫看起来已被泥水反复浸透,褶皱里都是干裂的黄泥,发髻松散。短短月余,面容就已变得黝黑,但眼底仍闪着坚毅。

      他拖着裹满厚厚黄泥的鞋子向楚越的方向走来,手上还攥着湘州的河渠图。

      见到楚越又惊又喜,“楚大人!真的是你!下官没想到,大人你居然亲自来了!”

      楚越强打精神,头已经开始疼了,“我给你回了信,你是不是没收到?”

      袁弘昌一脸迷茫,“信?”他忽然反应过来,“湘州几乎所有的驿馆都被水患毁了,驿使都没几个,信怕是……”

      楚越点点头,“无事,信上也没说什么要紧事。”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人群,漫不经心地流转,但实际上在细细搜寻,不动声色地找那所念之人。

      袁弘昌:“楚大人,下官带你去营帐吧?王爷带来的人都在那边呢!”说着他压低声音,“这里毕竟山高水远,虽说是王爷来了,但仍有些不安分的人。楚大人平时出行一定要注意安全。”

      “王爷他……”

      楚越只说了几个字就被袁弘昌打断,“楚大人不会是孤身前来吧?”

      他摇摇头,“带了几个随从。一路过来,在路上采买了不少草药,迦叶大师就在后面,届时可安排人前去。”

      袁弘昌脸上又多了几分欣喜,“太好了!眼下草药正是稀缺的时候,就连王爷都一直死扛着。”

      楚越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你说王爷怎么了?”

      中军帐里,李卿暮盖着一条薄毯蜷缩在榻上。

      已是七八艳阳天,帐里简陋潮湿,又闷又热,地面高低不齐,坑坑洼洼,里面尚凝着未干的黄泥污水,榻边放了一张伤痕累累的茶案,上面堆满各种卷宗和图纸。

      进帐前,袁弘昌递给楚越一条疫帕,他木然地戴在脸上,又想起了方才袁弘昌的话。

      “我们来时王爷就在担心水患后疫病问题。当时跟大人一样,也采买了不少药材,但洪水卷走一半,又打湿不少,能用的微乎其微。疫病来势汹汹,王爷就……中了招。

      “王爷常年在军中,体魄强健。只要稍作防护就不会染病,可是……

      “就是下官信中告知大人的,王爷被乱石砸伤了背,又没有好好施治,前段时间又淋了雨,这才让疫病趁虚而入。

      “王爷都紧着药材给百姓用了,还日夜操劳,结果就……病倒了。”

      袁弘昌其实还想说,染了疫病也不见他好好歇息,每日早上灌两碗热水就去人少的地方巡查。头几日他还劝人喝药来着,李卿暮也喝了几天,估摸着是伤口作祟,也不见他好转,遂连药都不喝了,借口病重不让旁人近身,扛不住了就进来睡会儿,清醒了又一头钻出去。

      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原以为这趟出来立功呢,要是到时候带回去个病恹恹的皇子,李辽非得诛了他九族。

      不过现下楚越来了,约莫也能劝上几句吧。

      外面的差使还等着袁弘昌,“楚大人,稍晚些下官再差人送药来,到时还望楚大人劝劝。

      “还有,毕竟这大小也是个疫病,还望楚大人莫要靠太近。”现在人多药少,少病一个是一个。”

      楚越一直盯着榻上那个虚弱的人影,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袁弘昌默默叹口气,掀开营帐,“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听到外面声音渐远,楚越戴着疫帕缓缓上前,很难想象,这个人是孤傲自持的镇北王。

      楚越轻轻坐在榻边,连呼吸都放轻了很多。

      李卿暮闭着双目,眉宇间是浓浓倦意,长发未束,有几丝落在脸上,倒是解了往日的杀伐之气。他呼吸轻浅,绵长无力,只剩下病体缠绵的孱弱。

      掩在眼皮下的眼珠乱转,这人睡得并不踏实。

      李卿暮感觉到,似乎有人在轻触他的脸,触意滚烫,他倔强地拧过头,轻蹙眉头,并不喜欢有人靠他这么近。

      那人还不死心,这次带着清凉的水又抚摸了上来,这点凉意似乎勾起了他浑身的热,他挣扎着伸出手,精准握住对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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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要写的文,感情流小甜饼~有兴趣就点亮它吧~《春水向东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