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剖心 独自一场情 ...
-
楚越闻言身形微僵，脸上略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偏头，原本从容模样不再，局促地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茶后强装镇定，不肯应声答话。
原来近日的心绪不宁、神色恍惚，早就现出端倪，嘴上虽不承认，但字字句句都戳中实情。
杜若则又开怀大笑了几声，“楚大人无需羞赧，情爱是世间常事，心中既有倾心之人，不必藏着掖着，应发自本心，坦坦荡荡，切莫因一时腼腆，误了大好姻缘。
“况且，相思乃是情志郁结于心、肝气疏泄不畅所致，若强行压抑，一味藏敛，轻则心绪不宁、夜不能寐；重则损耗心神、气血阻滞啊！
“故而应顺其本心，坦然相待，如此便能调养心神，安泰无虞。”
转瞬之间，楚越便敛去了窘迫，神色恢复如常，他缓缓抬眼，眉宇间多了几分坦然，也无慌乱之态，语气里却爬上了几分怅然，“顺其本心……也终究是一厢情愿，独自一场情深，我配不上他，也怪我未曾珍惜罢了。”
杜若不见得，“楚大人样貌好、才智高，平步青云是肯定，何故妄自菲薄，未曾珍惜说明情谊尚在，终究不是无果痴念。”
楚越盯着摇曳的荷叶，嘴角含笑，“杜大人真是旁观者清啊。
“还未恭喜杜大人，令爱与侯爷定下婚约，真是天作良缘。”
杜若闻言面色沉了下来，方才自己说的那番话，挪到崔玉身上也适用。
虽说是瞒的好，但也不少人知道杜淑仪与崔玉的事，眼下李辽已经赐婚，大家明面上仰着天威不敢说，私底下早已调侃得不成样子。
况且楚越又是裴敬秋好友，今日估计是替好友鸣不平的。
如今他尽兴而来，怕是要败兴而归。
“楚大人有话直说吧，如此拐弯抹角不是楚大人风格。”杜若眼底已有些愠怒，语气平淡，与方才判若两人。
“杜大人误会了，楚越今日是真心请您来喝茶的，如若失言，还请大人见谅。”
楚越起身亲自为杜若斟茶，而后也未再谈及此事，还送了杜若特意从沧州带回来的腽肭脐、金丝小枣等，这些都是珍稀海药、补品，杜若倒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
或许是楚越相当合缘，抛去这小小插曲，杜若与他相谈甚欢。
不知不觉日落西山，风里也夹了些冷意，杜若看着一旁与小厮说话的楚越，心头翻起万般情绪。
少年不过二十，一路行来风波迭起：锒铛入狱受尽磋磨，差点身首异处，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又被无端污名缠身，从名动一时的三元榜首，跌至九品芝麻官。
旁人若经其中一二劫，怕是早已意志消沉，颓靡不展，可楚越却凭着一身傲骨，熬过绝境苦楚，褪去稚气，执意逆流而上，反倒从泥泞中挣来一条出路。
“大人？天色已晚，在下派人送您回去。”
杜若摆摆手，“不必了，此处回去也不远，老夫倚老卖老，劳楚大人相送一程，如何？”
楚越躬身，“倍感荣幸。”
这夜皓月悬空，月华倾泻而下，遍地银霜。月色如水，照得前路透亮，无需挑灯引路。
杜若背着手，似是十分感叹，“晋宁小时候，曾与我一同去异乡行医，总是寸步不离。每到夜深人静时，便在融融月色下慢行，一路叽叽喳喳。”他眼中都是温柔暖意，“如今大了，岁岁年年，月色如故，人却不在。”晋宁是杜淑仪的小字。
“令爱如今也乖巧懂事，又许了好亲事，杜大人应放心了。”
“放心？呵。”杜若拢了拢披风，“裴侯爷年轻气盛，坦率天真，心性上……怕是与晋宁别无二致。”
楚越低着头，“既然如此，大人为何请旨赐婚呢？”
杜若顿了下，扭头看了眼楚越，含笑说，“楚大人果然聪慧。”
李辽赐婚并非心血来潮，他并不在乎一个太医之女的婚配，他也不需要用一个医官的女儿维系盘根错节的朝堂，只能是杜若求取了圣旨。
“是在下冒昧了，这本是杜大人的家事。”
杜若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说，“楚大人觉得崔玉此人如何呢？”
从某种程度上说，崔玉是杜若的忌讳，却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
“奉公守法，清正端方。”
杜若停下脚步，抬头仰望明月，皓月当空，星辰闪烁，“我老了，快死了，楚大人觉得，裴侯爷和崔玉，谁更适合晋宁呢？”
楚越沉默了，显然是裴敬秋。
即便裴敬秋这一生游手好闲，但只要规规矩矩地生活，也能保得三代安稳。
而崔玉，是个没有后台、没有退路的穷书生，仗着满腹墨水就敢闯到这吃人的朝堂，但凡是个清醒的人，谁敢把未来交到他手上？
身后越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频频向侧后方看，虽然悄无声息，但他知道晚水就在这里。
“有话说、有屁放。”黑暗里传来晚水不耐烦的声音。
越戈不再回头，梗着脖子慢慢往前走，“你、你为什么跟着楚大人了？”
后面的人不说话。
“你，不能再回王府了吗？”
还是没有说话。
“是因为我吗？”
越戈知道，他当时在万府附近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跟晚水颇为相似。现在看来，那人就是她。
她向李卿暮隐瞒信息，想必被李卿暮逐出来了。
在府上时，他经常听胡政骁说起军中的事，知道李卿暮治下很严。她犯了如此明显的错误，大概率会秘密处死，可好歹跟了这么多年，终究是饶了她一命。
而楚大人跟李卿暮关系匪浅，她是个忠仆，自然而然来保护楚大人了。
身后的人始终没说话，连若有若无的脚步声都消失，越戈回头一看，猝不及防与晚水面面相对，鼻尖几乎撞到一处。
越戈吓了一跳，猛然后退一大步。
晚水眯着眼睛站直身子，把玩着手上的匕首，“你如今跟了楚大人，功夫虽一般，但日常做个跑腿用也够了。往后你若是生出二心，我不会杀你，我会把你的身世告诉李卿野，为了不背上勾结北域的罪名，就是天涯海角，他也会诛了你九族。”
越戈脸色也冷了几分。虽然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没几个，但像晚水这种心腹类暗卫，多少也会猜到一点。
他一个慌神，面前晚水又消失不见了。楚越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怎么站在这里？回府吧。”
不知道后来杜若跟楚越说了什么，越戈明显感觉到楚越情绪低落，步履都慢了几分。
京城棋局错杂，楚越步步为营，越戈看到他的辛苦，也不敢出声打扰他，默默跟在身后，将方才晚水的事抛诸脑后。
四下寂静，楚越黯然前行，孤寂地往新府上走去，回忆着方才杜若说的话。
“楚大人，老夫未与你说笑，是真的命不久矣。”杜若拍了拍自己的肩颈，“这里坚硬如石，正在逐渐溃烂，身子也一日较一日轻。我行医这么多年，当然知道是何情况。
“可笑啊，我却治不了己身，好在我有一个好女儿和几个不错的徒弟，这一身医术不算是后继无人。
“楚大人，我不知你今日是裴侯爷的说客还是那崔玉的，老夫只是想百年以后，晋宁有个好去处。崔玉未来或平步青云，可老夫不敢赌。”
楚越收回心神，问道：“听说太后礼佛回来了？”
“是，昨天刚到京城，今天传了裴小姐去宫中伺候。”
越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楚大人，你真的要听太后的，辅佐靖安王吗？如果靖安王登上皇位，他会给北域的将士一个真相吗？”
“任何一个人坐上皇位，都会。”楚越并未直接回答他的话，就连越戈也在猜，楚越心中属意的，究竟是哪一个？得到他的支持，无疑拉拢了整个国子监。
至于太后是何时与楚越搭上线的，这还要从楚越从沧州回来时说起。
路上楚越遇到了一个人，太后的亲信女官，暮春。彼时太后还在五台山礼佛。
暮春向楚越完整地传达了太后的想法：帮他重回朝堂，还他清白，助他成为第二个一人之下的禹静修。同样，他要辅佐李克登基。
楚越当时就问了暮春，若他不答应呢？凭他自己，也终有一日能做成心中想做之事。
暮春说，“太后向来关心你，也不忍你身边的人有劫难，你有个很心疼的学生，叫纪子衿？当时太后见你落了难，怕他遭你牵连，特意调去了靖安王府，否则凭他和你的关系，当初就该杀了。如果楚大人真与太后离了心了，那太后也无需劳心劳力护住什么人了。”
太后用纪子衿威胁他，他不得不入局。
越戈见楚越不再说话，索性也不再提此事，而后从怀里掏出一物，“对了大人，袁弘昌给你写了封信，午时驿使送来的。”
楚越脚步未停，扭头看他一眼，“给我的？他为何给我写信？”
越戈摇摇头，奉上信，“我也不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剖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