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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王亦 北境安宁无 ...

  •   楚越看不到她的模样,但知道她愣在了原地。

      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是没有理智的,尤其是知道杀人凶手的时候。

      她可以歇斯底里,也可以徐徐图之,但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了这个人的命。

      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境,都不可能“救命”。

      “你已经告诉我答案。”

      楚越躺在两条长板凳架起的木板上,浑身裹满麻布,冰块一般的冷。但仔细看,他颈侧青筋鼓起,肌肤微微抽搐,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克制的颤动,仿佛动作再大一点,整个人都会随着呼吸碎成尸块。

      这碗滚烫的汤药似乎打开了他的触感,汗水迅速浸湿了头发,楚越的眼睛却始终睁得大大的,看似明亮,深处却泛着骇人的红,死死盯着屋顶上的茅草,只有这样才能不让意识也沉入剧痛中。

      “他们都说你很聪明,果然是这样。”妇人的声音缓缓的,跟那日刑场上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儿子也说,瞒不过你。”老妇人将瓷碗放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闷的撞击声。

      楚越看不到她的面容,但能听到她似乎是扶着桌子坐了下去,木凳嘎吱一声归于平静。

      她似乎有话要说,一直在组织措辞,偶尔出个气音。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又有人推开木门,老妇人腾地站起来,往前急走几步,“亦亦,你怎么进来了?你、”她伸手搀住对方,像是有所顾忌,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楚越听到奇怪的动静:一下清脆的敲击声加一下沉重的脚步声,在房里有规律地响着。

      “我没事,随便转转,他醒了是吗?娘。”那是一个清脆的少年音,语调轻轻,还带着稚气未脱的无措青涩。

      话音刚落,一个消瘦的身影斜斜地站在楚越面前,挡住了布窗泄进来的所有光。

      楚越半阖眼皮,看到他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楚大人,久闻大名。”

      王亦的长相如同他的声音一般稚嫩,目光清澈,很难看出来他曾是北境战场上厮杀的士兵。

      楚越逆着光看了一阵儿才勉强看清。

      “我叫王亦,是……北境的逃兵。”

      ——

      营地里燃起了两堆篝火,交谈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众人紧绷的思绪开始放松。

      直到两只烟火在空中绽放,大家终于有了除夕的实感。

      李卿暮靠在榻上,为方便上药,他赤|裸着上半身,好在是贯穿伤,没有箭木折在里面,可毕竟破了个洞,伤口仍在流血。

      他唇色惨白,受伤的半边胳膊无力地垂在榻上,肌肉均匀,有细微的伤口附在上面,苍白的肌肤下青筋分外明显。

      另一只手轻一下重一下地按着太阳穴,大量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若不是边疆锻炼出的强健体魄,还有必须找到楚越的信念感撑着他,此时早已不省人事。

      前去搜救的士兵回来复命,这帐中虽燃着炭火,但温度似是比外面冰天雪地还要低,“殿、殿下,我们已沿着河道搜寻近五十里,周围不见人烟,楚大人恐怕……”

      士兵其实并不明白,这个在朝中崭露头角的皇子为何如此重视一个阶下囚的性命,就因为此人与太子势不两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想要扩大自己夺嫡的阵营?

      楚越满腹才华,可在朝中并不做好,六殿下许是押错了宝。

      李卿暮掀开眼皮,声音里满是疲惫,“都召回来,不用沿河找了。”

      士兵不明所以,“嗯?”

      李卿暮拿起毛笔,沿着河流干线画了一个范围,“距离他坠崖已过去了六个时辰,大雪覆没,他又身受重伤,此时都没找到,只能说明他被人救了。”

      骊山很多年以前就受到管控,附近没有猛兽出没,因此可以排除猛兽偷走他尸骨的可能。

      “重点排查这个范围的村落,要挨家挨户的搜,遇到任何可疑的人全都扣下。”

      士兵上前一步,仔细记下图中范围,答声“是”随即退下。

      李卿暮将佛珠扣在胸口处重重地闭上了眼。

      ——

      王亦扶着桌子艰难地坐下,王母紧张兮兮地站在他身侧,恰巧遮住楚越的目光。

      “娘,你先出去吧,我跟楚大人说几句话。”王亦捏了捏他娘的手。

      王母摇摇头,“我不,事到如今没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儿,你好不容易从那吃人的战场上捡一条命,你都回到我身边了,我不想你再跟朝廷的人有什么纠葛,就跟娘一起生活在这深山老林里,平平安安,不求大富大贵了。”

      楚越冷静出声,“你可知道,在我大启律法里,逃兵是要斩首的。”

      王母握着王亦的手沉默了,他们当然知道。

      只有王亦知道,他是怎么在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的情况下,一路从遥远的边境回到京城。

      那天夜里他爬进京城天子脚下的家里,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母亲抱着他牌位发愣,京城的雪真大,风也好冷。

      再醒来时,母亲便带着他回到了祖上破败的茅草屋里,房子破旧,胜在安全。

      可谁能算到,就在这穷山僻壤里偏偏遇到了王母最不想看见的人。

      往前推几个月,她是真想生吃了楚越。

      可是,可是她儿子活着。

      “嗯,我知道。”王亦肩膀垮了些,那只完好的手握了握王母的手,“当时在北境时,我也没想着能活。

      “整个军队,就剩我一个人了。”王亦喃喃道。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血气漫天的战场,厮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副尉将他压在身下,嘴里笑着说没事,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温热的血落在他的眼睛里、嘴里……后面又发生了什么,王亦已经记不清了。

      “北境……到底发生了什么?”楚越哑着声音问。

      王亦将目光放在他身上,“这也是我想要问的,我拖着这半条命回到京城,只想知道天子为何如此对待边疆将士,但……”

      但他母亲告诉他的一切,让他对自己原本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楚越闭了闭眼,“你没杀我,是想从我这里知道真相?可我没什么能告诉你的,总之,不是我。

      “京城的事情,想必你娘都告诉你了,现在,告诉我你知道的北境情况。”

      王亦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我是北境星雪城的一个守城小兵,星雪城不像其他城池一样富饶,面向雾海,背靠山丘。一年前,城主收到命令,统计城中稀缺资源,上报中央,由京城统一调遣,以应对来年冬季。

      “那是我去星雪城的第二年,他们都说北境的物资很不好要,距离京城太远,且路上的折损也很严重,通常上报十石米,运到北境只剩两石。

      “但好在这些年各城池间商贸往来,也贴补了不少。”

      “可是,”王亦话音一转,“今年一整年,据我所知,星雪城没有收到外来的半点物资,一城的人都在坐吃山空,甚至整个北境,都在一点点从内部掏空。”

      楚越思绪混乱,“我之前是太子门客,所有的外来奏折基本都会在东宫过一遍,我没有看到任何有关北境辎重告急的消息。”

      王亦:“当时城主觉得,可能是京中内斗,尚未顾及到北境,那时也没说是要开战。城中虽无粮,但也尚未到绝境地步。

      “后来突然有一天,城中忽然传,北境攻破了,云港城沦陷了……”

      云港城后面,就是星雪城。

      “城主说没事,可城中人一天比一天少。京中的物资一直未到,没有粮食、没有武器,人心惶惶。”

      再到后来,北境十三城,一个接着一个沦陷。

      王亦的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喘不过气来。

      城破那天,他记得很清楚,城主身上是平日未曾穿过的朝服,穿戴整齐,腰背挺拔地坐在城楼上,那时烟雾弥漫,惨叫遍起,有一箭自城□□出,正中咽喉。

      一封奏折随着几张纸洋洋洒洒地飘下城墙,王亦呆呆地接住,上面写着:“北境安宁无战事。”落的是赵铭的印。

      不等王亦做出反应,副尉抱住他的腰,连滚带爬地往内城撤。

      落日余晖,夕阳像是染红了地,血浸三尺,王亦躺在尸堆里,身上是副尉的尸体。

      北境的冬天来的很早,他浑身麻木,每一次呼吸都感觉空气在减少,血混着雪凝成了冰,他伸长舌头,嚼着冰渣,就着泥土,果了一次腹。

      “城主的信笺上,写的都是北境需要的粮食数量、武器种类,还有所需钱财,最终汇总是二十万两。”

      王亦的声音染上几分凄凉,“偌大的大启、偌大的京城,连区区二十万两都掏不出来吗?只要这二十万两,就能解了北境十三城的困境。

      “可是,我看了狗脊岭的告示,他们说,你中饱私囊五十万两,我很好奇,这其中的三十万两差额是从哪来的?”

      楚越胸口气血翻涌,灼得骨头都在痛,他当然知道。

      从北境到京城,途径无数道、州,涉及大小官员无数,粮食也好,武器也罢,雁过都要拔毛,更何况是从京城运出来的东西?

      一层层、一道道的加码,北境二十万两的辎重需求滚到京城,竟成了五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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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要写的文,感情流小甜饼~有兴趣就点亮它吧~《春水向东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