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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兰陵的十一 ...

  •   兰陵的十一月入了中旬,雪停了几天,又落下来。这回不是碎雪,是大朵大朵的,沉甸甸地砸在瓦檐上,簌簌地响。

      路九棠在苏成锦这儿住了五天,已经摸清了这院子的脾性。苏成锦每日卯正出门,午前回来,下午教他站桩扎马,黄昏前后做饭。日子刻板得像上了弦的钟,可路九棠偏偏觉得安稳。

      他蹲在天井里搓雪团子,搓了一个又一个,码在墙根底下排成一溜,像列着队的小兵。白狼趴在他旁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他的手背,被他搓完雪团子的冰手指一冰,耳朵就往后压一压,却也不挪窝。

      路九棠搓到第七个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色。灰云压得很低,风里夹着湿冷的水汽,估摸着还要下一阵。他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来,把袖口往下扯了扯,苏成锦那件旧氅他洗了又穿穿了又洗,领口的磨痕都柔了,贴在颈窝里像一片薄薄的软甲。

      院门响了一声。

      路九棠偏头去看,是苏成锦回来了。可他比平时晚了大半个时辰,肩头落了一层湿雪,衣摆下沾着泥点子,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步,像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进来。

      路九棠的直觉"噔"地跳了一下。

      "老师。"他迎上去两步,仰着脸看他,"今天晚了。"

      苏成锦垂眼看了他一下,伸手把肩上的雪拂了拂:"阁里的事。"

      三个字,语气平平的,可路九棠看见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捻了一下。那是苏成锦心里有事时的习惯动作。

      路九棠没追问。他转身去灶台那边捅了捅炉膛,往里头添了两块柴,又把水壶搁上去烧着。七岁的个子够不到灶台深处,得踮着脚才把水壶放稳,后领子从肩头滑下去一截,露了半截后颈。

      苏成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小团子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目光停了停,然后进了东屋。

      路九棠烧了热水端过去的时候,苏成锦正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封信,信纸很薄,墨迹有些洇了,像是赶着写的。苏成锦见他进来,把信纸对折压进了书册底下。

      路九棠把热水搁在桌角,没往信纸上瞄,往后退了两步蹲到门槛外边去了。

      "老师你喝。"他说,拿手指在地上戳雪玩。

      苏成锦看着他蹲在门口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热水抿了一口。

      午前的雨来得突然。

      路九棠本来在天井里练站桩,才站了不到一炷香,天上那层灰云就兜不住了,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往廊下跑,浑身就被浇了个透。

      雨是那种冷得刺骨的冬雨,混着未化尽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针在扎。路九棠缩了缩脖子往廊下跑,脚底踩了一滩泥水,刺溜一下滑了半截,手撑着地才没摔个结实。

      "慢点。"苏成锦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皱意。

      路九棠爬起来跑到廊下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了。深青色的厚袄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他身上,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前,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打了个哆嗦,牙齿磕了一下,嘎嘣响。

      苏成锦看了他一眼,眉头动了一下,转身去屋里拿干布巾。

      就这一转头的工夫,路九棠已经跟了过来。

      他像上一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湿漉漉地、莽撞地、扑了过去。七岁的小身板裹着湿衣,撞进苏成锦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冰凉的水渍瞬间洇湿了苏成锦前襟的布料。

      苏成锦僵住了。

      怀里的小孩在抖。不是哭,是冻的,整个身子都在打颤,呼吸急促地撞在他胸口,一下又一下。湿透的头发贴在他下巴底下,凉意丝丝地渗进来。

      苏成锦低头看他。

      路九棠没有抬头。他把脸埋在苏成锦怀里,两只手攥着他腰侧的衣裳,攥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件衣裳是干的,带着皂角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暖意,让他浑身的冷气都在往外冒。

      "…外面有人欺负我。"路九棠闷闷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七岁的嗓子带着鼻音,像真的受了委屈。可苏成锦知道他没哭,他在止不住地抖,但没哭。

      苏成锦的手抬了抬,停在半空。

      隔了一会儿,那只手落下来,不轻不重地扣在路九棠的后脑勺上。

      "起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去换衣裳。"

      路九棠没动。

      苏成锦等了等,然后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拢了拢他被雨淋得贴在后颈上的碎发。指腹擦过路九棠冰凉的后颈皮肉,冻得他指尖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湿衣裳穿了多久了?"苏成锦问。

      "…刚淋的。"

      "去换。"

      路九棠这才慢慢松开他的衣摆,退后半步,仰起脸。他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什么,眼睛却亮得厉害,湿漉漉地盯着苏成锦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老师,你身上挺暖和。"

      苏成锦没接话,把那块干布巾兜头罩在他脸上,转身进了厨房。

      路九棠把布巾扯下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响起了锅碗碰触的声音。他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雨水把衣料浸成了深色,贴着皮肤冰得慌。他打了个激灵,跑去西屋扒了湿衣裳换了干的,又蹬蹬蹬跑回厨房门口。

      苏成锦背对着他在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侧脸上,光影一跳一跳的。手边搁着一只陶碗,碗里是剥好的栗仁,黄澄澄的堆了小半碗。他正拿筷子把栗仁往滚水里拨,动作利落又仔细,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路九棠靠在门框上。

      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从腹腔一路冲到喉口,堵得他发不出声来。他上一世喝过无数次这碗汤,可每一次被递到手里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这碗汤是怎么熬出来的。如今他亲眼看着苏成锦一颗一颗地剥栗子,指尖被栗子壳的毛刺扎得泛红,也不吭声。

      "老师。"他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苏成锦没回头,"嗯"了一声。

      "你剥栗子剥了多少个了?"

      "没数。"

      "我帮你剥。"

      路九棠挤了进来,搬了个小马扎在灶台旁边坐下来,伸手就要去够盆里那些生栗子。

      苏成锦拿筷子头敲了一下他的手背:"生栗子壳刺手。"

      "我不怕。"

      "你手上有伤。"

      路九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道口子,布条已经拆了,伤口结了层薄痂,泛着新肉透出来的粉色。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抬头冲苏成锦龇牙一笑:"早好了。"

      苏成锦看了他两息,把装生栗子的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然后把剥好的那半碗栗仁推到他面前。

      "拿这个玩去。"

      路九棠低头看着那半碗黄澄澄的栗仁,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走,也没"玩",就坐在小马扎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苏成锦剥栗子。灶膛的火光映在他俩脸上,一个侧脸沉静,一个小脸仰着,两双眼睛都映着明灭的火色。

      雨还在下,打在瓦檐上啪啪响。院子里积水淌成了一条细流,白狼趴在廊下避雨,偶尔甩一下尾巴。

      沉默了一会儿,路九棠开口了。

      "老师,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苏成锦剥栗壳的手指停了一瞬。

      "没什么事。"

      "你回来的时候捻袖口了。"路九棠说,声音不大,在灶膛的噼啪声里有点含混,"你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那样。"

      苏成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十六岁的少年眼神很凉,可在灶火映照下,瞳孔深处那点被撞破的愣怔没藏住。他看着路九棠,后者仰着脸,湿漉漉的头发还没干透,贴在额角,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认真地望着他。

      不像七岁的孩子。

      苏成锦收回目光,继续剥手里的栗子。隔了一会儿,他说:"你今天出门了?"

      "没啊,我在家练站桩。"

      "那你身上的泥水,怎么是巷口那棵槐树底下的。"苏成锦把一颗剥好的栗仁丢进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棵树的泥水是黄的,咱们院门口是灰的。"

      路九棠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下来的湿衣裳堆在门外,衣摆上确实沾着黄泥点子。他方才确实跑出去过,跑到巷口那棵枯槐底下张望了一会儿,想看看苏成锦什么时候回来。可他没说,他以为苏成锦不知道。

      "…我就跑到巷口看了一眼。"路九棠小声说。

      "看什么?"

      "看你回来没有。"

      苏成锦没接话。他把手里的栗子壳丢进灶膛,火舌一卷,壳子噼啪爆了开来。他拿抹布擦了擦手,把煮好的栗子汤盛进碗里,搁在灶台边上晾着。

      "晾一会儿再喝。"他说。

      路九棠"嗯"了一声,没动。

      苏成锦在门口站了站,忽然说:"今日在阁里遇到一个人。"

      路九棠抬头看他。

      "以前同门的旧人,擦肩过去没说上话。"苏成锦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雨下得有点密,"后来才知道,他如今在工部做事。"

      路九棠没有追问。他知道苏成锦话没说完,在等。

      果然,苏成锦停了一下,又说:"他出现在巷口,总归有个缘故。那人不爱管闲事。"

      路九棠攥着小马扎的边缘,心里把"工部"两个字嚼了两遍。

      上一世那场牵动所有人的大案里,工部是个绕不开的地方。账目、核验、库房编制,那些后来被翻出来做铁证的文书,都从工部出来的。但他现在不能把"上一世"三个字说出口,只能把这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个弯,换了一种说法。

      "工部…管什么的?"他装作好奇。

      "管营建,管库房,管账目核验。"苏成锦靠在门框上,目光垂下来看着他,"三年前有一个旧人转去了工部做事,干得不错,今年秋又调了一次岗。"

      "调去哪儿了?"

      "库房。"

      路九棠的心往下沉了沉。

      库房。上一世那批军械走失案的账目就是从库房册子上出的问题。一个在工部干了三年、今秋调去库房的人,听起来像是一个人事调动,是不起眼的,谁都不会多看第二眼的那种。

      可苏成锦既然特意提了,就说明他也觉得不对劲。

      "老师觉得那个人有问题?"路九棠问。

      苏成锦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着檐外落雨,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连成一线,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不知道。"隔了很久,他说,"只是觉得太巧了。"

      路九棠没有再问。

      他把手伸进那半碗栗仁里,捞了一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栗仁是生的,带着一点青涩的甜和微微的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苏成锦看他吃生栗子,眉头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

      雨渐渐小了。

      路九棠把那半碗栗仁一颗一颗吃完,把空碗叠回灶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走到门口,跟苏成锦并肩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

      云层裂了一条缝,透下来一线灰白的光。

      "老师,"他说,"你明天还出门吗?"

      苏成锦低头看了他一眼。

      "去一趟昶陵王府上。"他说。

      路九棠"哦"了一声,没有问去做什么。但他站在苏成锦身边,两个人的袖子挨在一起,沾了水的衣料微微贴着。

      沉默了一会儿,路九棠说:"我也想去。"

      苏成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檐外那条云缝慢慢扩大,光从缝隙里一点点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水洼反着白亮亮的天光。

      "…行。"他说。

      路九棠咧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弯弯的。

      当夜,雨彻底停了。

      路九棠躺在西屋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看窗纸外透进来的月光。隔壁东屋的灯又亮到很晚,书页翻动的声响轻而均匀,偶尔有笔搁在砚台上的细微碰触。

      他翻了个身,面朝那面薄墙。

      苏成锦也在想今天的事吧。那个同门旧人,工部,调岗。

      上一世所有的大风浪都是从这种不起眼的小事开始的。线一根一根穿过去,等织成网的时候,已经挣不开了。如今他提前看见了那些线头,可他不能说。他只能站在旁边,装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苏成锦需要的时候搭一把手。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隔壁的翻书声停了。

      然后他听见苏成锦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的声音。夜风灌进来,窗纸呼啦响了一下。

      "睡了?"苏成锦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路九棠一骨碌坐起来:"没睡!"

      那边沉默了一下。

      "明日早去早回。"苏成锦说。

      "嗯。"

      路九棠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嘴角那点笑压在枕头里,压不住。

      他听见隔壁的窗扇关上了,脚步声回到桌边,灯盏被吹熄的轻微声响。

      夜色沉下来,月光铺了满院子。白狼在廊下翻了个身,尾巴扫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

      阳光薄薄的,裹着一层冷意照下来,把院子里泥泞的水洼照得明晃晃。路九棠踩着新换的干净靴子跑出来的时候,苏成锦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他今天换了件青灰色的衣裳,腰侧悬了一柄短刃,头发束得比平时利索些,整个人看着比往常少了几分倦意、多了几分棱角。

      "走。"苏成锦说。

      路九棠跟上去,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苏成锦低头看了他一眼。路九棠仰着脸对他笑了一下,手没松。

      苏成锦沉默了一瞬,收回目光,迈步往前走。那个拽着他衣角的小尾巴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巷道上。

      白狼蹲在门槛上看他们走远,甩了甩尾巴,转身回屋补觉去了。

      巷口的枯槐底下,昨夜那场雨把地面积的水洼照得明晃晃的,映着一高一矮两个影子缓缓走过,衣角相叠。

      矮的那个步子小,要快走两步才跟得上。高的那个走了一段之后,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两道影子并排在泥水里晃了晃,又并在一处去了。

      而远处昶陵王府的飞檐已经在晨光里露出一角,青灰色的瓦面上还凝着隔夜的霜气,被太阳一晒,无声地化开来。

      路九棠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手指在苏成锦的衣角上攥紧了些。

      他不知道的是,那府里的人昨夜也没睡好。楚可温坐在书案前写了一夜的折子,写一张撕一张,撕到天亮时桌边堆了一地碎纸。天亮后他把笔一搁,坐在满地狼藉里发呆,忽然听见府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往外看。

      晨光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沿着长街往这边走。矮的那个拽着高的衣角,高的那个步子不急不缓,像是在等。

      楚可温眯起眼,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来了。"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窗台上一枚玉佩被晨光照得温润,穗子末梢微微焦黄。他把玉佩攥进手心,指尖凉了一瞬,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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