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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次日天未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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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亮透,路九棠就醒了。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耳畔是窗外细碎的风雪声,身下被褥烘得暖融融的,炭盆里还有余烬在明灭。这副七八岁的身体困得眼皮直打架,可脑子里有个声音翻来覆去地撞。
苏成锦要来。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冻得一哆嗦。
衣裳昨晚就挑好了,叠在床尾。他摸黑套上,里衣有些大了,袖口挽了两折还是拖到手背。外面那件厚袄是新做的,深青色,领口镶了一圈灰兔毛,暖是暖和,就是穿上之后整个人圆了一圈,像个笨拙的团子。
他踩着鞋往门口走,脚还没迈出门槛,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路大哥端着个托盘站在外头,托盘上搁着一碗热粥和两个白面馒头。他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滑到他踩反的鞋上,嗤了一声:"跟要去投胎似的。"
路九棠没心思跟他抬杠,接过粥碗两口灌下去,烫得直嘶气。
"慢点。"路大哥拧眉,"谁抢你的—"
"哥,苏先生来了没有?"
路大哥的表情微妙了一瞬,把托盘往他怀里一塞:"前厅等着呢。爹在陪茶。"
路九棠闻言拔腿就跑。
路大哥吸了吸鼻子,嘴里嘟囔:平日里也没看你对你哥我这么上心。
他沿着回廊七拐八拐跑到前厅的时候,苏成锦正坐在客位上。他还是昨夜那一身玄衣,肩头落了未化的雪,像从外面刚进来不久。手里端着一盏茶,茶面纹丝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坐在那张红木太师椅上。
路丞相坐在主位,正跟他说着什么。苏成锦听得很认真,偶尔颔首,目光垂在茶面上,不往旁边看。
路九棠在门槛外刹住脚。
他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心口堵得慌。明明昨儿个才见过,可隔了一夜,那点微薄的暖意已经被惶恐盖过去了。他怕苏成锦今天对他冷淡,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这副七岁的脸,陌生得厉害,他怕苏成锦看见的只是"路丞相家那个闹脾气的小少爷",不是他。
"站门口做什么?"路丞相在里头招呼了一声,"进来。"
路九棠深吸一口气,迈腿跨过门槛。
他走到苏成锦面前站定,小小一团,深青色厚袄裹得他圆滚滚的。他仰起脸,对上苏成锦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句:"苏、苏先生。"
苏成锦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被粥烫得发红的嘴角,滑到他踩反的鞋上,又落回他脸上。然后他把茶盏搁在几上,从袖中摸出一把油纸包,递过来。
"路上买的。"
路九棠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糖饼,焦黄的表皮上撒着芝麻,甜香气扑了一脸。
路丞相在旁咳了一声:"小苏先生太客气了,他在家用过朝食了。"
苏成锦"嗯"了一声,没说话,目光却还在路九棠脸上停着。
路九棠把那两个糖饼攥在手里,指尖发烫,喉头又酸又胀。他低着头,声若蚊蚋地说了句"谢谢",然后飞快地塞了一个进嘴里。
糖饼还烫着,甜馅儿流出来粘在嘴角,他吃得腮帮子鼓囊囊的。
苏成锦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路丞相又叮嘱了几句"好生跟着先生""不许胡闹"之类的话,路九棠嘴上应着,眼珠子却一直黏在苏成锦身上。
苏成锦站起身,朝路丞相拱了拱手,说了句"告辞",然后看了路九棠一眼。
路九棠立刻把剩下的半个糖饼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去,拎起昨天苏成锦那件玄色旧氅罩在身上,他昨晚洗干净晾干了,蹬蹬蹬跟了上去。
出了丞相府侧门,街上雪已经停了,天光从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像隔了层纱。
苏成锦走得不快,路九棠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踩着他的脚印走。雪被踩实了,嘎吱嘎吱响,两个人一高一矮两串脚印印在青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往城西去。
路九棠偷偷数苏成锦的步子。
步幅均匀,不急不缓,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上一世他跟在苏成锦身后走了十几年,从短腿的七八岁一直走到比他还高半个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出那个走路的节奏来。
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拽苏成锦的衣角。
像小时候那样。
可他攥了攥手心,没动。
苏成锦住的地方在城西一条窄巷的尽头。巷口有两棵枯槐,枝干上挂着冰棱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响。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围出一个天井,天井里堆着些柴火和一口水缸,缸沿结了厚厚的冰。
路九棠站在院门口没动。
这地方他记得。上一世他在这里住了十年,每一块砖、每一根梁他都记得。墙根底下那丛枯掉的蔷薇,夏天的时候会开出紫红色的花,苏成锦嫌它扎人想砍了,路九棠死活不让。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苏成锦从南边带回来的,铜片锈得发绿,声音却还是脆的。
如今这院子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蔷薇还枯着,风铃还没挂上去。
路九棠盯着那面斑驳的土墙,眼圈又有点泛酸。
苏成锦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
白狼从屋里踱了出来。
它昨儿个夜里就回了这里,此刻趴在门槛上,前爪搭在一起,脑袋搁在爪子上,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珠子懒洋洋地打量着路九棠。尾巴在地面上拍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路九棠蹲下来,跟它平视。
"师叔。"他小声叫了一句。
白狼的耳朵支棱了一下。
它歪了歪脑袋,鼻头翕动,嗅了嗅路九棠伸出来的手。然后它往前蹭了半寸,把湿漉漉的鼻尖抵在路九棠的指尖上,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指节上,又痒又暖。
路九棠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七岁的脸上,那颗梨涡还没完全长开,只浅浅一窝。他抬手揉了一把白狼的头顶,揉得那家伙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串舒服的呼噜声。
苏成锦站在旁边看着。
他的视线落在路九棠揉狼头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掌心还缠着昨夜的布条,布面已经换了新的,白净的细棉,缠得整整齐齐。
"你给它取过名字?"苏成锦问。
路九棠手指一僵。
他慢慢抬起头来,对上苏成锦看不出情绪的目光,心跳忽地重了一拍。上一世"师叔"这个称呼是他十几岁时随口叫出来的,可如今他"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头狼。
"…没有,"他干巴巴地说,"我就是看它长得挺威风的,就、就叫了句师叔。"
苏成锦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路九棠跪在门槛外面,后背沁了一层薄汗。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灶膛里的火还没熄。苏成锦在灶台前蹲下来添了把柴,头也不回地说:"以后你住东屋。"
路九棠"哦"了一声,没动弹。
"愣着做什么?"
"…我住西屋行么?"路九棠站在门口,攥着门框小声说,"东屋太晒了。"
他记忆里东屋是苏成锦自己住的。上一世他住西屋住了好几年,后来苏成锦才把东屋腾给他,自己去住了那间窄小的杂物间。
苏成锦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顿了一下。
"随你。"他说。
路九棠松了口气,抱着那件旧氅去了西屋。西屋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墙角码着几摞旧书。被褥是新晒过的,干爽里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
他把氅衣叠好放在枕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着隔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上一世他从这间屋子醒来的时候,是个十四岁的少年,窗外的蔷薇开着花,苏成锦在院子里练枪。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半晌,苏成锦收了枪回头瞥他一眼,说:"醒了就起来,栗子汤在灶上。"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还长。
如今他又坐在这间屋子里了,窗外没有蔷薇,院子里没有枪声,灶台上也没有栗子汤。
路九棠把脸埋进被褥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晌午过后,苏成锦带他到天井里练基本功。
"站桩。"苏成锦拿一根竹条在地上划了个圈,"半个时辰,出圈加一炷香。"
路九棠"哦"了一声,站进圈里,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这套动作他做了十几年,身体比脑子还记得住,一摆姿势就端端正正的,半点不晃。
苏成锦看了看他,没说话。
路九棠站了一会儿,余光瞥见苏成锦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那根竹条,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雪。白狼趴在苏成锦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苏先生。"路九棠开口。
"嗯。"
"你多大了?"
苏成锦瞥了他一眼:"十六。"
"那你比我大九岁。"路九棠自己算着,"那我该叫你什么?师父?先生?还是哥哥?"
他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尾音上挑,带了几分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劣。这是他从前惯用的语气,装傻充愣、嬉皮笑脸,把那些试探着的话裹在玩笑里递出去。
苏成锦手里的竹条顿了一下。
"随你。"他说,还是那两个字。
路九棠在圈里微微侧头看他,嘴角抿着一点笑:"那就叫老师吧。"
苏成锦"嗯"了一声,似乎是答应的意思。可路九棠分明看见他握着竹条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捻了一下。
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路九棠心里的那点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站完桩的时候腿肚子直打颤,七岁的身体经不住他这副练了十几年的站法,酸得他差点跪下去。苏成锦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拽住他的后领子把人拎了起来。
"明天减半柱香。"
路九棠喘着气摇头:"不用。"
苏成锦看了他一眼,把竹条搁在墙根,转身进了厨房。不多时,灶膛里传来噼啪的烧火声和锅盖碰撞的闷响。路九棠靠在廊柱上慢慢揉着发酸的小腿,鼻尖动了动。
是栗子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随即心跳快了起来。
他扶着墙挪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苏成锦背对着他在灶台前站着,手边搁着一只陶碗,碗里是剥好的一小堆栗仁。他正拿筷子把栗仁往滚水里拨,动作利落又仔细。
锅里腾起白茫茫的热汽,把他的侧脸熏得有些朦胧。
路九棠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嗓子眼又堵住了。
"老师。"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苏成锦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你剥栗子的时候,会把栗子壳收起来吗?"
苏成锦的手停了停,偏过头看他:"收来做什么?"
路九棠张了张嘴,那句"你以前都会留着壳晒干了给我当弹珠玩"在舌尖转了一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没,我就随便问问。"
苏成锦看了他两息,转回去继续搅锅里的汤。
路九棠靠在门框上,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冻得发红的小手,掌心那道伤口在布条底下微微发痒。
傍晚的时候,楚可温来了。
他从院墙外翻进来的,落地无声,白狼连眼皮都没抬。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雪,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迈着闲庭信步的步子进了院子,像是逛自己家后花园似的。
路九棠正蹲在天井里拿树枝画圈,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树枝"咔嚓"断了。
楚可温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折扇半遮面,风流倜傥地一拱手:"哟,这就是路丞相家那位…五百两的小公子?"
路九棠看着他年轻了好几岁的脸,喉咙里梗了一下。
上一世楚可温对他一直客气疏离,话不多,总是隔着一段距离。直到苏成锦死后,路九棠才知道楚可温也死了。
昶陵城自焚,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他那时候才明白,楚可温跟苏成锦之间那些他看不懂的往来,都是拿命在处的。
如今楚可温二十出头的脸鲜活地立在面前,眉梢带着惯常的吊儿郎当劲儿,折扇上还绘着几笔瘦竹。
路九棠把手里的断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仰头看他:"你是楚王爷?"
楚可温眉梢一挑:"你认得我?"
"不认得,"路九棠面不改色,"看你穿得花里胡哨的,猜的。"
楚可温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雪青绣银线的袍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镶玉折扇,笑了:"小公子眼光毒辣。"
他说着往厨房那边走,折扇在背后敲了敲肩,路过路九棠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半步。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路九棠脸上。
那一眼很短,短到路九棠几乎以为是错觉。可楚可温的目光从他眉骨扫到下巴,又从下巴落回他眼睛,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一声,收回目光,扬声冲厨房里头喊:"阿锦,有客到—"
厨房里锅勺碰撞的声音停了。
苏成锦从里头出来,手里还端着那只陶碗。他看见楚可温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看见楚可温身后跟着的路九棠,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你来做甚?"苏成锦问楚可温。
楚可温折扇一摊,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来蹭顿饭。我那边厨子告病,饿了一天了。"
苏成锦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里那点栗子汤,默了一息,转身回厨房又拿了一只碗出来。
楚可温得寸进尺地凑过去:"多盛点,我饿得狠了—"
"先别讲话。"
楚可温识趣地闭了嘴,笑嘻嘻地端过碗来,也不嫌烫,仰头灌了一口,烫得直嘶气还竖了个大拇指。
路九棠蹲在天井边上,端着自己那只小碗,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栗子汤煮得稠,栗仁已经化了大半,汤里带着清甜的回甘。他小口小口地抿着,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楚可温蹲在他旁边,端着碗喝汤的姿势比路边要饭的还随意,雪青绣银线的袍子拖在地上沾了泥也不管。他一边喝一边偏头看路九棠,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小公子,你觉得阿锦的手艺怎么样?"
“好喝。”
"那就多喝点,"楚可温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些路九棠看不懂的东西,"以后有的是机会。"
路九棠抬眼看他。楚可温已经收回目光,端着碗仰头把最后一口汤倒进嘴里,然后站起身来拍拍衣摆上的泥,折扇一打,冲屋里的苏成锦喊了一声:"阿锦,我走了。"
苏成锦从窗后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不送。"
楚可温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路九棠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长了些。
他站在枯槐底下,暮色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金,折扇收拢在手心里,指节微微发白。他看着路九棠,似乎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雪地上一串脚印延伸向巷口,被风吹散了大半。
路九棠蹲在天井里,捧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着一点温热的栗子汤渍。白狼蹭过来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他低头看着白狼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小声说:"师叔,他好像也认得我。"
白狼打了个哈欠,没搭理他。
入夜之后,路九棠躺在西屋的木板床上,盯着房梁出神。
隔壁东屋的灯还亮着,一豆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影。他听见苏成锦在屋里走动的声音,脚步很轻,偶尔有桌椅轻微的响动。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那扇窗。
窗纸后面的人影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像是在看他这边的方向。
路九棠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过了几息,那边的灯灭了。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隔壁传来的均匀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那点紧张被夜色泡软了。他闭上眼,蜷在被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小兽。
老师在隔壁。
这个念头让他安下心来。
而隔壁的黑暗里,苏成锦没有躺下。
他靠在床头,垂着眼看自己摊开的掌心。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线,照在他的指腹上。他的指尖慢慢抬起来,触到自己喉口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疼,不痒,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隐隐地,像一道旁人看不见的旧伤。
他收回手,闭上眼。
窗外又起了风,雪从檐角簌簌地落下来,院子里的枯枝被吹得喀喇响。东屋西屋之间隔着一面薄薄的土墙,两边的呼吸声隔着墙融在一起,一重一轻,一长一短。
像两条并行的河。
白狼蜷在西屋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尾巴轻轻地摇了摇。
檐外月光雪色,覆了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