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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昶陵王 ...

  •   昶陵王府坐落在兰陵城东,占了整整半条长街。门前的石狮子比寻常官邸的高出半截,嘴里衔着的石珠被风刮得微微转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路九棠站在那两扇朱漆大门前,仰着脖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上一世他来过这里。可那时候他是跪在门外等着亲卫搜查的,石阶的冰凉隔着衣料沁进膝盖里,冻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满手满襟都是干涸的血,十指抠在膝头的布料上,指甲缝里的血痂一用力就裂开细纹。他在门外跪了半个时辰,亲卫出来说"楚可温不在府上,跑了",他抬起头来,门里没有人迎他。

      这一世不同。

      他拽着苏成锦的衣角跨过门槛的时候,门房小跑着往里传话,连拦都没拦一下。门槛很高,他抬腿跨过去的时候险些绊了一下,苏成锦的步子顿了半拍,等了他一瞬才继续往前走。

      路九棠跟上他,手心有点潮。

      王府里的路七拐八拐,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路九棠的小短腿跟得有些吃力,但他没松手,苏成锦也没停。穿过第三进院子的时候,路九棠听见廊下有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迎了出来。

      楚可温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袍子,腰侧没挂折扇,倒是挂了一枚青玉佩。他站在廊下檐影里,看着苏成锦领着一个裹在深青厚袄里的小团子走过来,嘴角慢慢弯起来。

      "来了。"他笑着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日天不错"。

      苏成锦在廊前站定,拱了拱手:"叨扰。"

      楚可温侧身让了让:"进来坐。"他低头看了路九棠一眼,目光在他攥着苏成锦衣角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眼底有一丝看不分明的光掠过,转瞬即逝,"小公子也进来。"

      路九棠仰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楚可温的眉梢动了动,没再看他,转身往里走。

      花厅里烧着地龙,暖得路九棠一进来就打了个激灵。楚可温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把窗扇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让屋里的暖意不至于闷得人发困。

      苏成锦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手搁在膝上。

      路九棠没有坐,他蹲在苏成锦脚边,做出一副七八岁孩子对陌生环境好奇的样子,东张西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余光却一刻不停地往楚可温身上扫。

      他看见楚可温搁在桌沿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节奏很慢,像在数拍子。那是楚可温心里有事的习惯,跟苏成锦的捻袖口一个道理。

      路九棠没动声色。

      "你信里说,工部有个旧人找你。"楚可温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是拉家常。

      苏成锦"嗯"了一声:"二师兄的跟班。我在巷口遇见的,没说上话。他往我袖中塞了张纸条,就三个字。工部。吕。"

      楚可温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

      "吕通。"他说出了那个名字,跟苏成锦对着账,"今秋才从度支司调到库房,明面上是平调。我查过了,度支司管的是营建账目,库房管的是实物核验。一个管账的去了管库的…"

      "管账的手去摸实物,账和库就能对上。"苏成锦接完了他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路九棠蹲在旁边还没来得及捕捉就收了回去。可路九棠看见了,他们都在试探。

      上一世那种默契还在,可这一世的苏成锦十六岁,这一世的楚可温二十岁,他们"应该"还没有共同经历过那些生死交关的事,可他们刚才接话的节奏太顺了。

      顺得像两片合拢的榫卯。

      路九棠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藏住自己微微绷紧的嘴角。

      楚可温给自己倒了盏茶,也给苏成锦倒了一盏。他执壶的手稳当得很,热汽从壶嘴里徐徐漫出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氤氲得模糊了半刻。

      "吕通这个人,"楚可温把茶盏推过去,"背后是谁,你查了吗?"

      苏成锦接过茶盏,指尖碰了一下盏壁,没喝。

      "工部的人,大抵绕不开那位。"

      他没说名字,但楚可温"嗯"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路九棠蹲在地上,手指掐着自己的掌心。他听懂了,线头已经露出来了,比上一世早了太久。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晚上留下用饭吧。"楚可温忽然说,语气一转,把那点凝滞的气氛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厨房今日进了新鲜的鲈鱼,清蒸还是红烧,小公子你来选。"

      最后一句是对路九棠说的。

      路九棠从膝盖里抬起头来,对上楚可温笑眯眯的目光。那人靠在椅背上,月白袍子的袖口微卷,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整个人看着闲适极了,仿佛方才那几句对朝堂的暗话只是茶余饭后的消遣。

      路九棠眨了眨眼,说了一句让对面两人都没料到的话:"鲈鱼刺多,清蒸吧。红烧的酱太厚,把鱼味盖了。"

      楚可温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折扇都忘了拿起来遮面:"七岁的小孩这么会吃?"

      路九棠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我在家吃的好。"

      苏成锦端着茶盏,垂着眼,像是没听见。但路九棠看见他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松了松,那种绷着的、提防着的劲儿,松了一线。

      午饭果然做了清蒸鲈鱼。

      鱼是从后院水池里现捞的,蒸得火候刚好,鱼肉白嫩嫩的,淋了葱油和一点酱油。路九棠坐在苏成锦旁边,拿筷子夹鱼肉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鱼肉从筷子间滑落,掉在碟子里溅出一点汤汁。

      苏成锦拿起自己那副筷子,夹了一块鱼腹上最嫩、刺最少的肉,搁进了路九棠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自然。

      路九棠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喉头堵了一下。他抿了抿嘴,没抬头,把鱼肉拨进嘴里慢慢嚼。

      楚可温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他夹菜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不到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落回了自己碟子里。可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之后,杯沿挡住了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目光从苏成锦的手腕滑到路九棠的碗沿,又滑回苏成锦耳后那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泛红。

      楚可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顿饭吃到后半程,苏成锦放下碗筷,对楚可温说:"我出去透透气。"然后起身出了花厅。

      他前脚刚走,楚可温后脚就跟了出去。

      路九棠坐在桌前,看着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月亮门后面。他放下筷子,犹豫了一瞬,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轻手轻脚地也跟了过去。

      院子角落有一方小池,池水结了薄冰。苏成锦站在池边背对着廊下,不知道在看什么。楚可温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路九棠蹲在月亮门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阿锦。"楚可温开口了,声音比在花厅里低了些。

      苏成锦没回头。

      楚可温也不急,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了那枚青玉佩,攥在掌心里摩挲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像在说梦话:

      "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一堵很高的城墙上,底下全是火。好大的火,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池面薄冰上,像是在对着冰层底下那点透不上来的光说。

      苏成锦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梦而已。"他说。

      楚可温笑了一声,把玉佩举起来对着天光看。玉佩通体青润,可穗子末梢有一截焦黄,像是被火燎过又被人仔细剪了焦边。

      "我也觉得是梦。"楚可温说,"可今早起来,这枚玉佩的穗子焦了一截。我昨儿个睡前还好好的。"

      苏成锦的目光落在那截焦黄的穗子上。

      路九棠蹲在月亮门后面,距离太远看不清那穗子的模样,但他看见苏成锦的后背绷直了一瞬,又慢慢松下去。

      那几息之间,苏成锦什么都没有说,可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指尖是微微发颤的。

      苏成锦没有去接那枚玉佩。他重新转过去看着池面薄冰,沉默了很久。

      楚可温也没有收回手。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衣摆,池边枯柳的枝条垂进冰面下的水里,纹丝不动。

      "你信梦吗?"楚可温又问了一遍。

      苏成锦沉默着,隔了很久才答:"不信。"

      楚可温"嗯"了一声,把玉佩收回去,挂回腰间。他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不信也好。反正梦都是反的。"

      他说完转身要走,苏成锦在背后忽然开口。

      "楚可温。"

      楚可温停住了。

      "你那枚玉佩,以前没见你戴过。"

      楚可温背对着他,手在腰间玉佩上又摩挲了一下,然后说:"以前忘了。昨日翻出来的,觉得好看,就挂上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在。"

      然后他踏着廊下的方砖走远了,靴子踩在青砖上,脚步声不急不缓。

      苏成锦在池边又站了很久。

      路九棠蹲在月亮门后面,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跳得撞得耳膜嗡嗡响。他方才看见苏成锦伸出来的那只手,指尖在抖,藏都藏不住。苏成锦这个人,上一世路九棠跟了他十几年,看见他情绪外露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方才那一瞬,他抖了。

      路九棠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里,疼得他皱了皱眉。

      那枚玉佩…他记得。上一世昶陵王府失火之后,坊间传言说楚可温死时腰间还挂着一枚青玉,被大火烧成了焦炭,后来被人从废墟里翻出来,碎成了三截。路九棠没有亲眼见过那枚玉佩残骸,可楚可温方才说"穗子焦了一截"的时候,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也许是巧合。也许那枚玉佩是楚可温从别处得来的,跟上一世的不是同一块。也许只是他自己多心了。

      他掐着掌心让自己别往下想。

      可那句"穗子焦了"像是根针,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他蹲在阴影里,呼吸压得很轻很轻,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楚可温到底记得多少?他刚才说那番话是随口一提,还是在试探苏成锦?如果他在试探,那他在试探什么?

      路九棠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现在还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松了拳头,慢慢呼出一口白气,然后悄无声息地从月亮门后面溜出来,提前一步跑回了花厅,爬上自己的椅子坐好。

      苏成锦进来的时候,路九棠正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装出一副等了很久的无聊模样。

      苏成锦看了他一眼,坐下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楚可温从另一头踱回来,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在了手里,那枚玉佩已经藏回了衣襟下面。他笑眯眯地坐下,给苏成锦续了热茶,又给路九棠碟子里添了一块蜜饯。

      "慢慢吃,"他说,"不急。"

      路九棠把那块蜜饯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抬眼看了楚可温一眼。

      楚可温也在看他。

      那一眼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打量、是揣测、是试探。这一眼里头多了一点别的什么,路九棠说不上来,可他觉得楚可温看他的目光像是在辨认一件旧物上的纹路。

      路九棠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碟子里剩下的那半块蜜饯,没有再接楚可温的目光。

      当天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街巷两旁的铺子挂起了灯笼,光从纸罩子里透出来,把雪地上映出一片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路九棠跟在苏成锦身后踩着雪走,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却不让人觉得尴尬。

      苏成锦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些。路九棠的手伸了两次,最终还是拽住了他的衣角。

      苏成锦没停,也没回头,但步子又慢了一点。

      …

      隔壁巷子很远的地方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一慢两快,三更了。

      城东昶陵王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楚可温坐在灯下,把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焦黄的穗子在他指间摩挲过去,他忽然笑了一声,把玉佩攥进手心,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更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都在就好。"

      他闭上眼,嘴角那抹笑慢慢收平了。

      窗外月色铺满长街,把屋檐上的积雪照得发蓝。
      府门口那对石狮子嘴里衔着的石珠在夜风里转了半圈,又停住了。

      楚可温睁开眼,看着手中那枚玉佩穗子上焦黄的末梢,手指慢慢摩挲过去。

      他不确定。很多事情他都不确定。

      可方才在池边,苏成锦伸出来的那只手在抖。抖得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站在苏成锦旁边两步的距离,根本看不出来。

      苏成锦这个人,楚可温认识了他大半辈子,上一世加这一世。他看见苏成锦发抖的次数,比看见他笑还少。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听见别人说"梦见城墙上都是火"的时候,为什么会发抖?

      楚可温把玉佩搁在桌面上,屈指敲了一下,发出清越的一声响。

      他没有答案。

      但他也不急着找。

      他把灯吹熄了,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在玉佩的青面上,折出一小片幽幽的光。

      "不急。"他对自己说。

      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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