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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雪落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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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得紧。
树上的积雪被路九棠方才那一通折腾簌簌落了些许,砸在底下那几头狼的脊背上,它们往后缩了半步,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呜咽,目光却死死钉在树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人身上。
苏成锦站在几步之外,没动。
他十六七岁的骨架子还没完全长开,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玄色旧氅,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眉睫上也沾了碎白。他没有看那几头狼,而是仰着头,望着树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路九棠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路九棠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砸回来,砸得他喉头发紧、眼眶发酸。
真是他。
十六岁的苏成锦,眉眼还没后世那么沉,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的柔和,可那双眼睛已经凉得像一潭深冬的水。他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路九棠差点就要喊出那三个字。
但后颈的风把他激醒了。他死死咬住下唇,把冲到嘴边的那声“老师”生吞回去,腮帮子绷得发疼,半晌才找回七八岁孩子该有的嗓音,瓮声瓮气地说:
"你、你就是我爹找来的人?"
苏成锦没答他。
他垂下眼,目光从那几头狼身上慢慢扫过去,像是在数数。一共三头,体型不大,毛色灰黄,瘦得肋条都支棱出来,该是饿疯了才敢往人林子里蹿的。
其中一头按捺不住,前爪刨了刨雪地,弓起脊背就朝苏成锦扑了过来。
路九棠在树上差点没坐住。
"后边!"
他喊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细,七岁的嗓子根本压不住惊慌,尾音劈了叉,听着又滑稽又可怜。
苏成锦却像没听见似的。
那狼扑到跟前的一刻他才侧了半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右手从氅下抽出一柄短刃——刀锋窄薄,在雪光里亮了一瞬,反手划出去,削在那狼的前腿上。
狼惨叫一声,滚出去老远,雪地上拖开一道血痕。
另外两头见状非但没退,反而被血气激得更凶,一左一右包抄上来。苏成锦把短刃换到左手,脚尖点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脊撞上一棵树干,退无可退。
路九棠在树上急得额头冒汗。他太清楚苏成锦这个年纪的身手了,十六岁的苏成锦还没经历过后来那些刀口舔血的历练,招式有板有眼,但临阵经验差得远。而他自己这副七八岁的皮囊,跳下去就是给狼送菜。
可他不能看着苏成锦受伤。
上一世他眼睁睁看着那柄□□穿苏成锦的喉口,那种感觉刻在骨头里,这辈子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不想再尝第二遍。
"你撑住!"
路九棠冲下面吼了一句,然后手忙脚乱地扒住树干往下滑。他矮小的身子在滑到一半的时候,脚底踩空,整个人往下坠了半截,衣服被枯枝刮得刺啦一声,左袖从肩膀处裂了条大口子。
他顾不上疼,落地就往苏成锦那边跑,随手抓起一根断枝,攥在手里冲那狼的后腰戳过去。
七岁孩子的力道不大,但那树枝削得尖,扎进皮肉里也够受的。那狼吃痛转头,一双黄澄澄的眼珠子瞪过来,龇着牙冲他低吼。
路九棠不退。
他攥着那根树枝,站在苏成锦身前,瘦小的脊背绷得笔直,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料下支棱着。雪灌进他裂开的袖口里,凉得他打哆嗦,可他一步都没往后挪。
"你往后站,别添麻烦。"
苏成锦的声音从后面递过来,不冷不热的。
"我不。"
路九棠咬牙,喉咙里滚出三个字,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这次我不退。"
苏成锦似乎怔了一瞬。
随即他手腕一翻,短刃换了个方向,擦着路九棠的耳侧掷了出去,刀刃在空中转了两圈,钉进那头狼的后颈。那狼哀嚎一声,四肢抽搐了两下,倒在雪地里不动了。
剩下的那一头终于怕了,夹着尾巴钻进林子深处,再没回过头。
雪又落了一阵,四下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
路九棠慢慢松开那根断枝,手指冻得僵直,关节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一条被树枝刮出来的血口子横贯掌纹,血珠渗出来,被冷风一激,凝成暗红色的细线。
他愣了一下。
身后的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苏成锦个子比他高出一大截,蹲下来的时候却刚刚好与他的视线齐平。他伸手扣住路九棠的手腕,把那只流血的小手翻过来看了看,眉头动了一下,随即从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给他缠掌心。
布条是粗麻的,磨得伤口更疼。
路九棠嘶了一声,没缩手。
苏成锦抬眼看他。两人离得近,路九棠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雪沫子,还有他鼻尖冻出来的那点红。
"你方才说,'这次不退'。"苏成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似的,"什么这次?"
路九棠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回去,可七岁孩子的嗓子堵得厉害,那些上一世的悔恨、重逢的狂喜、失而复得的惶恐,全梗在喉咙里搅成一团。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眼前这张十六岁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
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苏成锦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人儿忽然流泪的样子,无声无息的,泪珠子吧嗒吧嗒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那双眼睛红通通的,眼尾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弧度,可里面的神情却不像七八岁的孩子。
太沉了,沉得苏成锦心里猛地一坠。
他没说话,伸手把路九棠脸上那点雪沫子拂掉了,指腹擦过他冰凉的脸颊,力道很轻。
"走吧。"他说,把人从地上拉起来,顺手把那截断枝踢到一边,"送你回家。"
路九棠吸了吸鼻子,乖乖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苏成锦又停下来,把那件玄色旧氅脱了,抖了抖雪,兜头罩在路九棠身上。
氅子太大,路九棠整个人被罩进去大半截,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氅子内侧还带着苏成锦的体温,暖烘烘地裹住他冻僵的小身板。
路九棠把脸埋进领口里,闷闷地吸了口气。
是苏成锦的味道。皂角混着一点铁锈似的寒气,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他跟在苏成锦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雪,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一世,不能再让他死了。哪怕自己这魂魄在魂灯里烧干净了,也不能再让他死了。
林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靴子踩雪的嘎吱声。
苏成锦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不小,刚好够身后那个小家伙跟得上。白狼从暗处踱了出来,亦步亦趋地跟在路九棠屁股后头,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一下他的小腿。
路九棠被拱得痒,偏头看了它一眼。
"师叔。"他小声叫了一句。
白狼耳朵支棱了一下,尾巴摇了摇,像是认得这个称呼。
苏成锦在前面顿了一步,没回头。
出了林子,官道上远远能看到兰陵城西门的轮廓了。天色暗了些,雪却还没停,行人寥寥。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老翁缩在棚子底下打盹,炉膛里透出一点暖融融的光。
路九棠的肚子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声音在安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路九棠僵住了,耳根子噌地窜上来一层薄红,恨不得把脸埋进氅子里再也不出来。
苏成锦偏了偏头,余光扫了他一下。
然后他脚步一转,走到那小摊前,丢了两文铜钱在案板上。
老翁被铜钱声响惊醒,揉揉眼睛,见是个半大少年带着个裹在大人衣裳里的小团子,连忙从炉膛里捞了个最大的红薯出来,用油纸包好递过去。
苏成锦接过来,转身塞进路九棠怀里。
红薯烫得厉害,隔着油纸都灼手。路九棠两只小手捧住,掌心那点冻伤的疼被烫意一激,反而舒服了些。他低头看着油纸里透出来的焦黄皮和丝丝热气,喉头又酸又堵。
"吃。"苏成锦说了一个字,又往前走了。
路九棠跟在后面,小口小口地啃红薯。甜糯的薯肉烫得他舌头打卷,可他舍不得停下来,一口一口吃得认真,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所有暖意都攒下来似的。
进城之后,苏成锦带着他七拐八拐进了丞相府侧门。门房见他拎着自家二公子回来,又惊又喜,一叠声地往里头传话。不多时,路丞相便从前厅赶了过来。
路九棠远远地看见他爹那张还年轻些的脸,心里又掀起一层浪。
他爹四十出头,眉目方正,下颌蓄着短须,比他记忆里要精神得多。可那双眼里熬出来的红血丝骗不了人,这两天怕是没怎么合眼。
"九棠!"路丞相三步并两步跨过来,一把把路九棠从地上捞起来,两只手攥着他的小肩膀上下打量,"伤着没有?冻着没有?你跑什么…"
他嗓门大,训斥里裹着后怕,攥着路九棠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路九棠被他爹搂在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松墨香,眼眶又热了一回。
他上一世和他爹关系不算好。路丞相对他严苛,逼他读书习武,嫌他被惯得没个正形。后来路九棠封了侯,父子见面愈发寡淡。再后来苏成锦死的那一年,路丞相被牵连进党争,削了爵位郁郁而终。路九棠赶到榻前时,他爹只剩一口气,攥着他的手说了句"你娘走得早,爹没教好你"。
路九棠那时候没哭。
此刻他缩在父亲怀里,却想哭得不行。
"…爹。"他闷闷地叫了一声,鼻音重得七岁的嗓子压不住。
路丞相一愣,低头看怀里这小子。平日里三天两头跟他顶嘴闹脾气的小祖宗,这回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居然还乖乖叫了声爹。
他一时有点不适应,咳了一声,把人放下来,板起脸道:"等会儿再跟你算账。先去换衣裳,烧了炭盆暖暖,厨房煮了姜汤…"
话没说完,旁边转出来一个人。
路九棠抬眼一看,身形顿住了。
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目依稀是他大哥的模样,只是还没后来那股子沉郁气,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棱角和不服。那人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上上下下打量了路九棠一遍,嗤了一声。
"跑出去挨冻受饿,何苦来着。"他语气凉飕飕的,"下回要跑跑远点,省得爹熬了两宿没睡,连累我跟着挨骂。"
路九棠看着他哥年轻的脸,抿了抿嘴。
上一世他和大哥关系也差。少年时拌嘴打架是常事,长大了各走各的路,大哥在朝堂上站错了队,路家差点满门倾覆。后来是路九棠拿自己的军功和爵位去顶,才把他哥从牢里捞出来。可大哥出来后见他的第一面,是红着眼说了句"对不起"。
路九棠那时候没回话。他其实不怪大哥,但隔阂摆在那里,谁都没力气去填。
此刻他哥十四五岁的脸鲜活地立在眼前,嘴角那点讥诮底下其实藏着担忧。路九棠看见他哥袖口下攥紧的拳头了。
"哥。"路九棠叫了一声。
路大哥一愣,挑了挑眉:"怎么着,出去一趟把舌头摔软了?"
路九棠没接话,低头从怀里掏出还剩半个的红薯,递过去:"给你吃。"
路大哥盯着那半个红薯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他弟那张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耳根子可疑地红了一瞬,伸手夺过来,粗声粗气地说:"谁稀罕你吃剩的。"
嘴里这么说着,却咬了一大口。
路九棠低下头,嘴角弯了一瞬。
路丞相在旁边看着兄弟俩这一来一往,心里松了半口气,转头去招呼苏成锦。他拱手行了个半礼,语气客气了不少:"劳烦小苏先生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银子稍后便让人送到阁里。"
苏成锦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路九棠听他这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心里一紧,抬起头来看他。
苏成锦站在廊下,雪化了的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湿了他右边肩头。他身量还不算太高,站在丞相府雕梁画栋的廊庑下却自有一种凛然的气度,跟周遭的富贵气格格不入。
他看了路九棠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向路丞相:"明日我来接他。"
路丞相怔了一下:"这么急?"
“练功的事,越早越好。"苏成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雪下得大,"他身子底子弱,经不起再折腾。”
路九棠站在他爹身边,仰头望着苏成锦。十六岁的苏成锦说"明日来接他"的时候,垂着眼帘,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捻了一下。那是他习惯性的小动作,紧张或者犹豫的时候就会这样。
路九棠知道,苏成锦怕麻烦。
他不喜欢跟路家这样的大户打交道,能少说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可他还是说了"明日来接他"。
路九棠的胸口涌上一阵热意。
路丞相自然应允,又寒暄了几句,差人给苏成锦备了伞。苏成锦撑开油纸伞走入雪中,背影在漫天碎白里渐渐远去,只留下雪地上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路九棠站在廊下一直望着。
"别看了。"路大哥在身后叨叨,嘴里还嚼着那半个红薯,"人都走远了。"
路九棠没理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截粗麻布条还缠在掌上,渗出来的血珠已经把布面洇了一小块暗红。他慢慢握了握拳,伤口钝钝地疼。
明日来接他。
他闭上眼,雪落在睫毛上又化开。
明日,他就又能见着苏成锦了。
当天夜里,路九棠躺在被炭盆烘得暖融融的被褥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风雪拍着窗纸,噼啪作响。他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
脑子里反反复复重放着白天的画面:苏成锦蹲下来给他缠布条,那件带着体温的氅衣,还有那个烫手的热红薯。
以及最后,苏成锦撑伞走入雪中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苏成锦临终前的样子。那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口汩汩冒着血,可眼睛还在看他。那双凉得像深冬水潭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点释然,像在说:终于结束了。
路九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终于结束了。
是才刚刚开始。
他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七岁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可胸腔里那颗心沉甸甸地坠着,跳得又重又响。
明天。
他闭上眼,在枕头上无声地张了张嘴,做了个口型。
等我。
窗外风雪小了,雪光映在窗纸上,白茫茫的一片。兰陵城的夜沉静下去,万籁俱寂,像整个天地都在等一个亮。
而城西某间逼仄的屋子里,苏成锦把短刃擦干净收入鞘中,在桌边坐下来。桌上搁着半盏冷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冰。他伸手握住茶盏,凉意从指尖渗进去。
他垂着眼想了一会儿白天的事。
那个小孩扑过来挡在他面前的样子,瘦小的脊背绷得笔直。还有那双眼睛,落泪的时候不像孩子,倒像个大人,藏了一肚子的东西,偏生说不出口。
苏成锦把冷茶一饮而尽,冰碴子滑过喉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放下茶盏,看向窗外。
雪又落了。
明日得早些去。他想。这个路九棠,不太对劲。
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只是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沉地坠着,让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沉。
他起身把油灯拨亮了些,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最后纸上只留了四个字:
明日即至。
他搁了笔,吹熄了灯。
夜色重新漫上来,裹住了整座兰陵城。雪还在下,落在屋檐、树梢、石阶上,一层又一层,无声地覆盖着前世今生所有的痕迹。
明日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