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1章 十一月 ...
-
十一月兰陵这一带是越发冷了些,大街小巷的人甭管是穷的富得都裹着裘袄,抵御着看着能冻死人的严寒。天冷归天冷,即便是这大朵的雪花从天而降,终归是冻不住地上人声鼎沸。
西城的告示榜上贴着一幅寻人启事,周边"布衣华袍"皆堆挤在一起围着那张告示看.只见那张略泛黄的牛皮纸上,笔墨隐隐勾勒出一个人,因为雪下得紧,画像已然有些糊了,下面的字却还是能辨识一二,原是在寻路丞相家的二公子,赏银五百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五百两都够寻常百姓家生活大半辈子了,这笔还算大额的巨款引得那路过的也来凑凑热闹对着那看起来七八岁的"五百两"议论纷纷.
"这丞相家的小子怎的画成个女娃?"一个带着斗笠的大汉搓了搓手,哈了两口热气,"天寒地冻得还瞎跑”
"诶哟,大家大户人家的少爷都生养的好."旁边有个裹着粗布的矮子尖声细语道,这人冻得瑟瑟发抖,说话的时候牙都在颤,"听是和丞相大公子闹别扭!"
"这大公子算起来也有十来岁了,咋还和和自己弟弟计较么?"
"这天寒地动的,指不定…"旁边有人捅了他胳膊轴一下,示意此话不能随便说,那大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只得悻悻闭了嘴.
话头到这儿,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片破地虽然山少,可树却多.又赶上个大雪天,那些经验老道的猎户进个林子都冒着生命危险,若是这个不谙世事娇生惯养的小奶娃,一时脑热.进了林子,恐怕凶多吉少.
当然,心里明白却也不能说出来,被人听去再锦上添花一番,那你就是咒人儿子去死.
老爷家的心思都不能猜,保不齐会掉脑袋.
人群一时噤了声.
“对不起。”
而不远处的茶楼上,苏成锦身着一袭黑衣,轻声说出的话被旁不足两步距离的人听了去,那人晃晃手调侃道:
“你又对不起谁了。”
苏成锦倏忽愣住,眼前似是排山倒海,他看到在他面前扯他袖子的小孩,看到一柄银□□穿他的喉口,还有囫囵吞枣的一堆表白…恍惚间他摸了摸喉口,似乎那钻心的疼痛都变成了上辈子的事.
不对劲。
眼前香炉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他想仔细闻识一二,却闻不到味道。
“阿锦?”
不对劲。
“阿锦?”
有人在叫他,
他才觉自己是活了过来,侧目又看到一个人,当场怔在了原地.
那人一手执扇,故弄玄虚的半遮着面,穿的是他最熟悉的那套白衣,左腰佩了一挂天山白玉,眉眼如初,一如他当年风流颠覆京城,俘获万家芳心.
"五百两?这二少爷未免是廉价了些。"白衣少年一挑眉,说完混账话,转眼看向苏成锦,"盯着我看做什么?"
苏成锦想开口叫叫他,可这人的下一句就让他闭了嘴."嘶…你不会也喜欢我吧."
刚刚那点曾经生离死别的情绪被搅散些许苏成锦面上不显,心里哭笑不得,就觉得这人是真得的又在自己面前了.心里又想这怎么招也算是小时候的他,自己别反应过大吓着人家。便忍隐一二,低头继续看那边的告示板,装作不搭理那人.
白衣少年像是习惯了一样,兀自笑了笑,一幅没正形的倚住旁边的栏杆.猜测着苏成锦的意图."你想管这事儿?"
苏成锦收回目光,简短又利索地应了一声."阁里每个月的俸禄不够?还是对这个二公子感兴趣?"这人顿了一下,眼珠子一转不怀不好意地压低声音,"你不会…"
苏成锦没接话,转头向门口走的时候却停住."子萧."
白衣少年不明所以偏偏头,等着这人说下句。
"楚子萧?"
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以为是刚刚玩笑开过了,便折扇敲了敲额头,再抬眼时,屋里已然找不到苏成锦的影子了.
楚可温叹了口气.寻思今儿是怎么了。只能独自坐桌前喝茶,边喝嘴里还念念叨叨."唉,就剩你肯部陪我了."
他放下一盏茶杯,一打折扇,似是深情款款的看着对面。原来那小几另一端趴着匹大白狼,不知是毛太厚还是屋里热得紧,这寻常人家都觉得骇人的活物,吐着舌头,一个劲的往外出气,眯着眼,也不清楚它听没听懂这人疯言疯语,看样子倒是惬意得很.
楚可温冲这牲畜抛个媚眼,随即又倒了一盏茶,似乎要咂出点相依为命的余味儿来.
那白狼估计都觉得有辱斯文,干脆别过脸去不瞧他.好巧不巧就在这人打算开口犯贱片刻,天边传来了一声清亮得长哨.
只见那白狼一个激灵,似是解脱般,两只耳朵都支愣了起来,左闻西嗅,最后顺着那窗边得栅栏爬上了屋檐,冲着那哨声得方向远去了。
这位"独守空房"的楚公子,面露失意之色,只得百无聊赖地低头把玩那盏小杯子,这瓷杯干净地很,隐隐映的这双眼眸黯了又黯,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
雪依旧是下得紧,城外西边这片林子除了一声鸟叫,寻常倒还真听不出别的声音了.
睡前还地处三伏酷暑,再看竟已是天寒地冻.路九棠睁眼的时候人都懵了两圈.他刚刚还在想着中午偷偷在帐里睡一会儿,转眼咋就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了.
凭着多年被刺杀的经验,这位传言里威风凛凛,英姿飒爽的武平候席地一坐,心道估计是中了幻境.
不坐不要紧,一坐吓一跳,他看着那双缩水了不知多少的双腿开始怀疑人生.
现在已经不是幻不幻境的问题了。幻境,虽然是个让人产生幻觉的结界,但其并不影响寄主本身.打个比方,就像路九棠可能可以在幻境里看到七八岁时候的自己,但绝不会像现在一样变成七八岁的自己。
路九棠打心底骂了声娘,这雪地太他妈冷了甚至还浸湿了他的裤角和袖口.寒风顺着缝隙窜上来,刺得他直打哆嗦.
没办法,他只能再站起来,迎着风往林子里跑,他现在只想让自己先热起来,所以初步判断他这是回到过去了。
林子里的树都被盖上几层积雪,看起来白花花的。这副七八岁的身体看起来有些弱不经风,跑得时候甚至差点要绊两脚跤.路九棠边跑边埋怨自己小时候不爱煅练,养尊处优,真像是个大少爷。
他又想了想,打心底的那点回忆又被翻出来记得小时候好像还真的是个大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时常和爹爹,大哥他们吵架,闹不好了还要离家出走.
当然,他其实也就离家出走过一回儿.那回儿误打误撞跑进了林子,却是被苏成锦抓回来的.
想到这儿,他脚步一顿,往四周环顾一圈.其实小时候林子长什么样他早就忘了.但他一个激灵,开始胡思乱想,如果猜得不错,他如今也就七八岁,并且正好是苏成锦带他回家的那一天,那么现在的苏成锦满打满算也就十六七般大.
他再一想,脑子都充起血来。
苏成锦还没死.
丞相府的二小公子心情一下子被提溜了起来.曾经的那些,不管是上辈子还是什么别的时候的事儿,不堪的,猜忌的,算计的都还没其发生,都还来得及补救.什么步步为营,机关算尽,都去他妈的.
路九棠和傻子一样原地转了一圈.好消息还没让他来得及欢喜一番,他又开始担心,担心刚刚自己跑得不是原来小时候的那条路,苏成锦找不到他。
他靠着树,打心底觉得又有些不真实.抬手揉了一把差点要冻僵的脸颊.
所以,现在,他是不是真的回到了过去?
………
苏成锦依倚在枝吖上,冷归冷,但不妨碍他闭目养神.那头白狼不会爬树只能委委屈屈的蹭着树杆,把自己蜷缩起来.这家伙是苏成锦小时候执行任务的时候捡的。
按如今的年龄算今年应该是第七个年头了.这狼没名,一般他吹个哨,就屁颠屁颠的跟着他跑.后来收了路九棠当学生,不知道那小子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拜师第一天冲着这狼一个劲的喊师叔.师叔来,师叔去,这牲畜最后就真的以为自己叫师叔.
最后搞得阁里上上下下都叫这玩意儿师叔。
路九棠直接给它叫出了辈份.
他算了算点儿,心想这个时候也应该看到那小子了.转念一想,现在的路九棠也确实不是真的七八岁,说不定跑哪去了.念头一出,决定还是动身找找,别是真的出了什么危险.
事实证明,苏成锦的担心不并不多余.路九棠现在蹿到树上根本不敢下来,原本他待原地等人来找就好.如果没有那几头流着哈喇子,在他慢慢靠近他的狼的话.
若是他依旧是那个传言里身高八尺,三头六臂的将军打几个畜牲根本不在话下.即便他曾经也并没有身高八尺,三头六臂,也不会把这些玩意放在眼里.
但如今他站起来也不一定有那玩意儿高,当即在风度和命里选择了后者.
"其实我有一个师叔…"路九棠盯着他们,咧了一个挑衅的笑,露出两颗虎牙,"长得青面燎牙,能一口咬的你们屁滚尿流."
那几头狼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污辱,发狠的朝他嚎了两声."我还有一个老师,八只胳膊,四条腿,一会儿能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路九棠意犹未尽,在肚子继续搜划着形容词。就听着那其中的一匹嚎嗷一声,哼哼唧唧夹着尾巴跑了.其余的冲着一边呲咧着牙,作出防备的姿势.
树上因为呈重个人,积雪有些要滑落的意思.路九棠调了个坐姿,地下一抹黑影闯入他的视野里,他愣怔当场。
那人抬头,熟悉的眉眼晃了两晃,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问他:
“你的老师…是个什么?”
路九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