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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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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营帐外过来通报的士兵跪了将近半个时辰。黄沙扬起来又落下,众人的袖子上都落了一层薄土,膝盖跪得有些酸了,但帐里的人却没有说话,兵士云里雾里想撺掇着再报一次,刚想开口,后面走来一个男人。
眼瞧那人腿修长,风划衣角,不小心擦过脸颊,兵士没敢再动,那人眉宇间带着不可侵犯的威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先走。”
兵士有些为难,奈何那瞳孔黯了色就这么盯着他,便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他涔一身冷汗,瞄一眼营帐,忧心忡忡。
“无事。”
似乎是知道他在介意什么,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帐里走去。兵士眨了眨眼,微愣,反应过来便退了下去。
明明是白天,而帐里却暗得很,旁边的小帘垂下来,隐隐透了些光。苏成锦走过去想把帘子拉开刚刚扯到一点边角,腕子边被人握住。
“来做什么?”
黑暗里的声音带了些许嘶哑,似乎是偷偷哭过一样。苏成锦心口一紧,没搭话,他把那人的手指掰开,眼底褐了色,继续去掀窗口的帘子。
或许是表现的太无所谓,那人似乎是生气了,骨节分明的手指攀上他的脖颈,掌心的温度灼烧着他的喉口指尖暗暗上了力道。
有点疼。他想。
不过没用。
他胸腔起伏,抬手摩挲着那人的腕骨,脖颈上的手略微松了松。
“这算什么?”
“你现在杀不了我。”
“那这算什么?”
修长的手指终归是松开了,苏成锦看不清他的脸,但知道他有多么狰狞。那人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老师,我错了。”
温热的液体滴在苏成锦的锁骨上,滑进他的衣服里。苏成锦推开那人,他害怕了,害怕自己心软,害怕留有后路逢生之时的千变万化。
“明日我会在关内等你,你的兄长他们和师叔在一起。”
“届时你吹一声长哨,它…”
话没说完,眼前人凑上来小心翼翼的贴住他的唇瓣,像是怕被推开死死的攥住苏成锦的手。
他想在苏成锦听不出情绪的话里找寻一丝炙热,他想听这人反悔,他想让这人说这些都不是真的,只要给他一点回应一点希望他便可为他只手遮天负了这不如意的朝堂。
可苏成锦没有。
也不需要。
营帐外一阵马蹄声不急不徐地停在这片黄土上,竟是无一人敢拦,男人左肩的甲胄上镶了一小块黄金,有眼的便可以看出那是新皇的御用亲兵。
他抖抖胡子,下了马,身后蹭过来一个内宫小臣,那小臣拢拢袖子,尖声细语:
“传皇上口谕—”
“朕恐有苏党乱贼挑拨离间,蒙蔽我朝忠臣武将,特派御前亲卫明鉴。”
“征西北军领旨吧。”
营里的将士们暗暗搓了搓拳头,这声音说得刺耳,话也刺耳,如今却只能忍气吞声眼睁睁地看着那亲兵头领招呼不打,掀了自家大帅的帐帘。
而苏成锦在听到马蹄声的那一刻,已然把眼前人绊倒在地。他撕扯了布料,堵住这人的嘴,又拽了帐绳封住其手脚。
在帐帘被掀开的那一刻,他把暗器架上眼前人的脖颈,推着他走了出去。
营里的人纷纷噤了声,那亲卫头领随着苏成锦的动作往后退了几步,浓密的眉毛上挑。
“倒是让陛下猜对了。”
亲卫豪爽得一笑,语气里夹杂着讥讽。
“在下早年到听过几句苏前辈的传闻,今日一瞧,果真是薄情寡义,狼子野心。”
语毕,亲卫抽了刀,刀锋带了层气,打旋朝这边砍来。苏成锦朝自家徒弟的后腿窝踹了一脚,被绑为人质的小侯爷身体前倾,几乎要撞上那把锋利的刀。
亲卫吓了一跳,他本怀疑这侯爷和苏党沆瀣一气,使刀得时候下了死手,可现在这般光景他不得不及时顿住,刀锋正好卡在那人的脸侧,被他碰上的那处细细密密渗出点血丝。
倒是生得白净。
苏成锦得空,擦着地面,在亲卫面前扬了把沙,极速逃出了营。
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已然没了踪影,只剩那被绑在身侧老老实实的侯爷,亲卫上前两步,早听闻过这路家二子生得像娘,眉眼哀婉艳丽。
他抬手划开眼前美人的绳扣,给他送了绑,“侯爷的这位老师,好狠得心。”
亲卫大咧咧地一笑,把刀收回了鞘,旁边传口谕的太监看得紧张兮兮,悄摸抬手拭了把汗。
狼狈的侯爷起身,地上黄沙弄脏了他干净地袖口。抬脸时,那双眸子隐隐泛着悲意,他舔了下嘴唇,答得咬牙切齿。
“是啊,好狠得心。”
(二)
喉口被刺穿的那一刻,苏成锦想起了许多事儿。
想起了初见这孩子时似乎是小孩离家出走,蜷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他抱起他,搓了搓小孩冻僵的小手。
这孩子便趴在他怀里一个劲儿的瞧,过了一会儿对他笑笑。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他抱着他回了路府,路老爷如约地把赏金交在他手里,他正欲走,那孩子扯着他的衣角无理取闹:
“哥哥,你是不是要把我卖给我爹?”
说着哇的就哭了出来,一屋子人哄了好一阵才给哄好。
后来路老爷嫌这孩子被惯得紧,说是要送到他这来吃苦。苏成锦爹妈死得早,从小没人疼没人爱,便觉得那些个长辈该是对孩子好的。除了练枪之外,平日里也没少惯着。
一开始,苏成锦让他喊师父,他偏生不喊,苏成锦偏头问他为什么,小孩眼珠子一转,作了个嫌弃的表情:
“我爹长得比你丑,我要是“父”来“父”去,你也丑了怎么办?"
苏成锦扶了扶额,一时哭笑不得。
关内起了点风,乌青色的天上稀沥沥下了点小雨,落在耳边,像是掉下来的眼泪。
苏成锦意识有些模糊,但依稀记得那也是个下雨天。长过了肩的少年不知在外面和谁过了招,浑身淋了个透,回家就往他怀里扑。带着雨水的衣物蹭湿了他的胸口,便蹭边不要脸道:
“老师,外面有人欺负我。”
可抬脸哪有被欺负的样子。
苏成锦没惜得理他,一把把他拽进屋里,让他滚进去换好了衣服再出来。他把他塞进屋子,自己转进厨房给他熬栗子汤。他把栗子汤剥好,用纸包住放在灶台上他转头兑个水的功夫,那一小包栗子就不见了踪影。
而那少年眼瞧被发现了,跑得飞快,苏成锦叹了口气,只能又拿出几个再剥一次。
这些还算轻松的时候,一晃好几年光影溜走,这小子在十九岁那年被封了候,个儿也差不多顶他高了。第一天上朝的时候却弄不了那套复杂的官服,端着衣服就跑来敲他的门。
他给他套衣服的时候觉得有些好笑:
“路九棠,我和你爹有什么区别?”
那小子忽得抓住他的袖口,一本正经的看着他:“有区别的。”
苏成锦被吓了一跳,抬眼时对上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他不知为什么最后竟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雨就这么象征性得滴了几点,这片阴云过去阳光便露了出来。苏成锦闭上眼睛,原来等待死亡的这几秒是那么漫长,像又过了一辈子这么久。
他又想起临别时那小子的一吻,小心翼翼地,青涩地。
他其实早知道这小子对他有点别的意思,还时不时偷偷地占他便宜。他为这事儿发愁过许久,还尝试给这小子找好人家的姑娘定亲。
后来他家的小侯爷忍无可忍,三天两头就要往青楼里钻,扬声要把自己的名头都败了去。苏成锦把他提溜回来,骂了两句,这才算消停下来。
日子似乎还是那么的庸常,阳光细细碎碎洒落在他的身上。人一暖和了就想睡觉,苏成锦困了,身体沉重的一点也动不了。
他似乎又听见那小子叫他和他几乎一样高的少年,像嵌在这晴朗的天里,小孩嘴一咧露出两颗虎牙。
“老师,我饿了。”
“可以喝栗子汤么?”
“老师,这衣服我不会穿啊。”
“最近天气不错,您要陪我一起逛逛吗?”
“苏成锦”
“我好想你。”
(三)
京华的灯火承不住黯淡的夜,就这般一点点黑下去,街巷上除了一巡夜更夫提灯笼,敲铜锣,再无一人。挨家挨户的这时候也是闭门关灯,卧枕长眠。
除却傍依于寺庙旁的那家茶水铺子,依旧挂着烛火,微光从窗缝里渗出来。那更夫路过时喊了一嗓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瞄都没瞄便径直走开了。
那铺子里立了个看上去不过及笄的姑娘,她一手点香,一手在自己身侧放了一小盏茶,皆后便提裙而坐,从袖中掏出来一盏奇怪的烛灯,垂头低目,似是等着什么人。果不其然,一小会儿的功夫侧窗便翻进来一个人影,身形高挑,摇身便晃到她面前。
她眼也不抬,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灯盏,像没看见一样。旁的那人只得掩面笑笑,兀自开口:“姑娘。”
她不搭话,一手捻灭了桌上的香,半指蹭了香灰抹在灯芯,那原本明亮的烛火顷刻暗淡下去。
“姑娘,在下前来赴约。”
一柄扇子从那人手里打出来,声音不大,倒也引得她侧目瞄去,她记得这人,之前收了他二两黄金和一挂白玉,答应在他死去的那刻收存他的魂,为他织一个境。
她是做这一行的,生下来便如此,做的魂魄生意,换得人命。这人不知上哪打听她有起死回生的本领,问她的时候只是觉着好笑。
那天细雨如丝,他也是一卦折扇打在手里跨了她的茶水铺子,听他几言便只得微微一愣再向他轻笑。
“起死回生这个说法,你从哪听的?”
他也愣,一时茫然。
“人各有命,死了便是死了,我回不了生。”
“我能做的,只是暂且留存住你的魂魄,为你织一个魂境。”
他歪头,似乎是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她只得冲他摆手,“九月初九的那天晚上,你再来找我。”
这人顿然喜笑颜开,大大方方的甩了她二两黄金和一挂玉佩,弄的她哭笑不得。
如今这泼出去的水还真就来了,立在她身前似笑非笑的看她。
“我说过我没有办法起死回生,”她转了一下手里的灯,“这灯是魂灯,最多能载三个魂魄,若是有人死了,我可以用这灯暂存他的魂魄,以苏合香做引为他织一个魂境。”
“魂境的状况和现实差不多,但是可以回到你想去的任何时候。”
“大部分人到我这里不过是为了圆一个梦,了一段执念,寻一个真相。”
“那代价呢?”他问。
“人死了就不需要代价,钱财就能办。”
话说的倒是简单明了。
“提前交了财,那姑娘如何得知在下何时是死是生呢。”
她没接着讲下去,转身掀了东西脚那木桌里的抽屉,起手便拎了纸笔。她缓缓捻了些墨,把这些推到他身前。
“生辰八字,名字。”
他愣愣,挽了一下袖,便要抬起腕骨下笔。他行云流水,笔锋细腻,惹得人偏头去瞧。平时见的字多了,便能辨识一二,分得清好赖。姑娘好奇,留心此人的姓名,那上好的松烟墨流畅的勾勒出几个小字。
楚可温。
最后一横收了尾,他才发觉这姑娘再看他。而姑娘人却不觉不妥,大大方方冲他一笑。
“倒是个风流倜傥的好名字。”
夜色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