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错认夫君后》焦糖凤梨

28、玉京 “没想到我

　　又赶了一日长路，二人离开新汾县地界，到达古北口，是渝州去往玉京城的唯一必经隘口。

　　时至深冬，山风凛冽萧瑟，天地一片苍灰寂寥。

　　山坡上，元溶勒住渡风，翻身下马，遥遥望着脚下繁华的玉京城，静静出神。

　　整座帝都卧于平川之上，暮色下可见热闹恢弘。

　　裴韧亦勒马停下，与她并肩站着，山风吹起两人衣袂交叠，好似一对亲密恋人。

　　“准备好了吗？”

　　元溶回神看他，不以为意道：“不过是回趟家而已，有什么好准备的。”

　　裴韧目光深沉，认真道：“前路风波难料，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与你站在一起。”

　　这话清晰地吹进元溶耳中，听得她心头一乱，刻意用疏离的语气道：“往后莫说这般引人误会的话。我早已订下婚约，能与我站在一起的人只会是裴佑。”

　　“是么？”

　　“当然。”元溶笃定，却突然想起什么，愠怒道，“莫非你是觉得，日后裴佑若是知晓我失忆后认错过夫君，他会同我取消婚约？”

　　“那我明确地告诉你，他不会。即便真有一日他因此心存芥蒂，执意退婚，那就算我当初识人不清。不过就算取消婚约，我堂堂郡主也不愁婚嫁，再者，我哥哥说过，只要自己有能力，怎么样都能过下去。女子活一世并非只有依附郎君一条出路。”

　　元溶微微抬着下巴，添了一句赌气意味的话：“总之，不管是何种结果也轮不到你。”

　　元溶一口气说了许多，说完后又偷偷用余光观察裴韧的神色。

　　良久，裴韧才低声开口：“在你心中他当真这般完美无瑕？”

　　“阿佑他光明磊落，年少有为……自然是极好的男儿。”

　　元溶又想起裴韧书房的那些画像，警告道：“所以奉劝你不要有其他非分之想。”

　　闻言，裴韧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笑意：“我与裴佑自幼一同长大，倒是从未看出他是这样人。”

　　元溶冷哼一声，下意识回击道：“总好过你趁人之危，满腹心机。你以己度人，自然看不见他人身上的长处。”

　　元溶一时嘴快，骂完了才反应过来，现在两人还是一同查案的同盟，惹恼了他背地里捅刀怎么办？

　　元溶局促致歉：“对不住……我方才失言了……”

　　裴韧不怒反笑：“没想到我是如此让你印象深刻，竟能与你心中完美无瑕的裴佑相提并论。”

　　元溶一时语塞，费解地看着他。

　　这人是听不懂好赖话吗。

　　算了。

　　元溶闭了闭眼，不再与他继续这个话题，还是进城要紧。

　　二人收拾心绪，策马下山，直奔玉京城城门。

　　城门内外往来行人众多，两侧守军腰佩长刀，身姿肃挺，仔细盘查每一名往来商旅行人，分毫不敢松懈。

　　裴韧翻身下马，从容递出路引，神色坦然，任由守军核验文书。

　　守军看清路引上归一门门主的身份，顿时恭敬躬身，在查验同行的元溶时也多了几分客气。

　　“姑娘可否摘下面罩？”

　　一旁的元溶在出发前就换好了青色裤装，长发尽数束起，腰间紧束革带。

　　她本就与辰星身形相仿，稍加修饰眉眼，粗略一看确与辰星有七八分相像。

　　为保万无一失，前一晚元溶还在脸上涂抹了裴韧的特制香膏，如今脸上起了红疹这才顺理成章地以黑布蒙面。

　　“辰星”摘下面罩，从容不迫地看向守卫：“起了些疹子，恐污了大人的眼。”

　　说起来，她这张脸跟着她也是受罪，坠崖造成的擦伤和淤青才刚刚消退，如今又添了新伤，还真是一刻不得空闲。

　　守卫查验之后确认没什么异常这才将路引还给二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望门主见谅。”

　　裴韧微笑着说：“正有你们恪尽职守，才有玉京城现在的安稳。”

　　“门主过奖了。”守卫收起佩刀让至一边，“二位请。”

　　顺利穿过城门，元溶凑近裴韧，低声问道：“为何用门主身份？”

　　裴韧淡淡答话：“皇室身份太过惹眼，朝野各方皆会紧盯。更何况，我不过是个皇宫弃子而已，怎敢在外用皇子的名头？”

　　元溶缄默。

　　望着沿街绵延屋舍，此刻的玉京城正被举国丧期笼罩着。沿街商铺尽数撤去喜庆红绸、彩饰，家家户户门檐悬挂素白灯笼，往日十里长街的繁华喧嚣荡然无存。

　　百姓的悲恸并非单单惋惜一位郡主离世，更是感念李氏满门忠烈。

　　李家世代镇守边疆，兄长李亭溪未及弱冠便驰骋沙场，数十年间大小战事连战连捷，凭一己之力换来边境数十年太平安稳。

　　纵使关岭一战惨败、他埋骨关山，朝野上下也无人能否定他半生赫赫战功。

　　而昭宁郡主是李家仅存的血脉，如今忠烈一脉就此断绝，怎不让人扼腕叹息。

　　二人并肩沿街慢行，行至主街，一名衣衫褴褛、佝偻着脊背的老乞丐踉踉跄跄地朝元溶撞过来。

　　元溶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老爷爷小心！”

　　老乞丐抬头，颤颤巍巍地拱手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元溶维持护卫冷硬神态，淡淡抬手示意无妨，倒是裴韧紧张地拉着她上下瞧了瞧：“没事吧？”

　　“没事。”元溶挥开他的手，总觉得有些奇怪，回头看他还是在人群中小心翼翼走着，手拿破碗一路讨着生计。

　　元溶总感觉有些奇怪，但那点异样像一缕轻烟转瞬即逝，再回想具体有何奇怪又毫无头绪了。

　　“快走吧。”元溶催促道，“早去早回。”

　　转过街角，郡主府的白绫素幔映入眼帘。有一梳着双丫髻、挎竹篮的小女孩一直在附近徘徊，逢人便问要不要买她的花。

　　瞥见裴韧与“辰星”走近，她立刻小跑上前，嗓音软糯：“哥哥姐姐，要一束白花吗？”

　　孩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着覆面的“辰星”，天真问道：“姐姐为何蒙着面纱？”

　　元溶语气平和道：“脸上生了疹子，样貌难看不宜露面。”

　　小女孩惊呼：“呀，很严重吗？我也经常起疹子？家中正好有偏方，姐姐若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瞧瞧。”

　　元溶莞尔，委婉推辞：“多谢你的好意，我已涂过药膏，不碍事了。”

　　“那好吧，姐姐可要早点痊愈，姑娘家容貌金贵，可要多注意才是。”

　　元溶闻言扑哧一笑，没料到这小小孩童说话倒是一副大人模样。

　　来郡主府吊唁的人并不多，父兄离世后，那些达官显贵也渐渐与李家断了往来，都说李仲山判断失误，才使得落川失守，他人也都不想惹上麻烦。

　　依照礼制，寻常百姓无帖不得踏入，只能备些线香、绢花整齐摆放在府外的青石台阶上。

　　元溶停下脚步，鼻子一酸，眼底泛起湿意。

　　这郡主府原先就是父亲的将军府，她自出生便长在这里，历经种种再次回到此地，万千悲喜堵在心口。

　　裴韧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落，轻声询问：“怎么了？”

　　元溶深呼吸平复心情，故作轻松地玩笑道：“能亲自参加自己的葬礼，恐怕古往今来、天上地下独我一人吧！”

　　“的确稀罕。”裴韧笑道。

　　二人说笑着走进郡主府，裴韧自幼便被送出皇宫，时隔多年曾经见过他的人也早已认不出他的样貌，元溶蒙着面更是隐蔽，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至前厅。

　　今日已是停灵第三日，等到明日，“昭宁郡主”的棺椁就要下葬。前厅人头攒动，还是有不少人前来吊唁。

　　厚重高墙之内，府中一众老仆婢女尽数披麻戴孝，伏在灵堂棺木前失声痛哭，元溶目光扫过熟悉的一张张面孔，心头酸涩难忍，不忍多看，领着裴韧转去后院。

　　前来吊唁的人都在前厅，正好也给了两人潜入后院的机会。

　　裴韧紧随其后时刻留意四周动静，突然捕捉到有脚步声接近：

　　“有人来了！”

　　元溶心头一紧，正寻角落躲藏，身侧一道黑影骤然覆上来——

　　是裴韧！

　　在元溶惊慌的眼神中，裴韧一手揽住她的腰腹将人抵在廊柱之后，另一只手掌轻轻捂住她的唇，避免她惊出声响。

　　二人仓促相贴，裴韧身上的清浅气息笼罩下来，元溶的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

　　身后，丧仪主事纷纷走过，同身旁下人低声抱怨：“这秦大人真是殷勤，一连三日日日登门吊唁，李管家，你多带些人，后院都盯紧些，别出了什么岔子！”

　　一行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元溶像触电般从裴韧怀里跳开，慌慌张张地溜进自己的院落。

　　院墙下一方花台之中，一株瑞香花已然盛放。

　　这花种原是李亭溪当年从关岭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生长于边疆苦寒山地，不知道死了多少次才存活，元溶一只觉得它能活下来已是给面子，没想到竟偷偷开了花。

　　隆冬腊月，万木萧瑟之时，唯有它暗香幽幽，一如李家屹立边疆，不肯折腰的风骨。

　　裴韧扫视一圈，问道：“这是你的寝屋？”

　　元溶推开木门，应了一声。

　　裴韧抬脚跟上，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出言调侃：“这算是邀请我进你的闺房？”

　　元溶脸色一沉，斜睨着他：“废话真多，你到底进不进？”

　　裴韧从容跨过门槛：“自然要进，这么难得的机会岂能错过。”

　　元溶没理他，自顾自翻找起来。

　　屋内陈设还保持着她离开之前的样子，看不出有被人搜寻过的迹象。这些年兄长和爹爹常年驻守边关，全靠书信互通音讯，元溶想再看看那些家书，会不会有什么被她从前忽略的关键信息。

　　挪动书箱时，木架磕碰到地面发出一声突兀的响声。

　　门外响起李掌家的声音，脚步声步步逼近：“何人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