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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首辅 落川一战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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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家是看着元溶长大的,早在她出生之前就是将军府管事,数十年兢兢业业,其忠心毋庸置疑。
真被撞见,虽不至于惹出祸端,可如今她隐姓埋名,局势凶险,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妙。
元溶灵光乍现,迅速抓起一把家书塞进怀中,另一只手抓住身侧的裴韧,拉着他一起蹲下身,借书桌暂时隐蔽身形,然后熟练地转动桌案上一方老旧砚台。
机关声轻响,书案下平整的青砖地面缓缓错开,露出一条幽深狭窄的暗道入口。
裴韧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元溶灵活钻入,回头催促裴韧:“还愣着干嘛!快进来!”
李掌家领着守卫恰好推门而入,屋内早已人去楼空,毕竟是郡主的闺房,见无异常后便带队离开,无人注意到书案下方的地砖正悄无声息地缓缓合拢。
两人相继钻入暗道,头顶仅存的光亮转瞬消散,四周顿时坠入无边的黑暗中。
元溶紧盯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道,不由得喉间发紧,双脚像钉在原地,迟迟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小时候元溶是不怕黑的,从前有哥哥在,将军府终日热闹鲜活,可自从二人离世,哪怕府上仆人再多,她心里依旧空落冷清。
每到深夜,一旦陷入全部的黑暗,她便辗转难安,仿佛被独自遗弃在无边的沉寂里,蚀骨的孤独感让她害怕、恐惧。
元溶暗暗深呼吸给自己打气,下一瞬,手掌被人牢牢牵住。
只听裴韧不容置喙道:“跟着我。”
“你干嘛!”元溶惊呼。
“再出声当心没命出去。”
元溶老实噤声。
她知道裴韧并非危言耸听,这条密道常年密闭,空气稀薄,容不得半分耽搁,尽快脱身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暗道里的石壁微凉逼仄,本是刚好容纳元溶纤细身形的一条窄路,如今两人躬身穿行,空间变得格外局促。
二人紧挨着前行,肩背相贴,寸步相依。幽暗密闭的通道里寂静无声,唯有交错的呼吸缓缓回荡,缠绕在一起。
元溶被裴韧牢牢牵着,有他在前方引路相伴,漆黑的暗道,竟也让她生出了稳稳走下去的勇气。
行至密道尽头,元溶抬手在头顶石砖上细细摸索机关。
按下的瞬间,头顶石板应声错开一线,细碎微光顺着缝隙落进来,一点点驱散暗道里的昏暗。
“我先上去看看。”元溶率先抬身钻出暗道,掀开供桌垂落的桌布,飞快扫视一圈祠堂内外,确认安全后才放心从供桌下探出身来。
裴韧略显局促地从地底爬出,待站稳身形,才看清这暗道通往的竟是李家祠堂。
李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整齐肃立在供台之上,端正肃穆,窗户紧闭,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来过这里。
裴韧眸光微动,轻声问道:“你的密道为何直通祠堂?”
元溶正拍着衣摆沾染的尘土,顺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语气散漫:“小时候顽劣,不爱静坐念书,屡屡偷懒贪玩。爹爹气我一点都不像我娘温婉娴静,就罚我来祠堂思过,让我对着娘亲的牌位静心反省。”
她微微垂眸,理所应当道:“旁人都以为我被罚跪一整晚,可我娘亲最是疼我,怎舍得让我睡这冰冷的祠堂。”
“你娘?” 裴韧微怔。
据他所知,元溶的娘在她降生后不久,因听闻李家父子遇难的假消息悲痛欲绝而撒手人寰,从未有机会伴她长大,何来深夜疼惜之说。
“嗯。” 元溶眨眨眼,指着元氏的排位,笃定道,“我与娘亲心意相通。”
裴韧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祠堂常年清净,元溶在时不让他人入内,打扫供奉皆亲力亲为,这段时日她不在,到处都覆盖着一层浅灰,更显得冷清了些。
元溶取过案上清香,正要点燃插上,目光骤然定格在青铜香炉之中。
她明明记得临走前已将炉内的香灰清理干净,可眼下的香炉中却新积上了一层香灰。
元溶心头一紧,瞬间警觉:“有人来过这里!”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裴韧清浅的声音:“是我。”
元溶骤然回头,满眼错愕:“你?”
“重阳那日我来过。” 裴韧缓缓道出缘由,“彼时你正遇袭失忆,还不方便露面,我担心你家人着急,便自作主张替你来向他们报个平安。”
没想到他竟这般思虑周全,元溶心中不免有些感动:“多谢。”
她放松下来,点燃清香后郑重插入香炉,轻声呢喃:“阿爹,娘亲,哥哥,我回来了。”
一路历经艰险,隐姓埋名才能回到旧宅,其中委屈早已让她情绪翻涌,语气里压着颤意。
她强忍泪水,不愿在先人的牌位前露出半分脆弱,不想让逝去的亲人牵挂忧心。
裴韧静静立在一旁,见她低头沉默,一眼便看穿她心底早已百感交集,满是积压许久的酸楚与思念,此时急需宣泄。
“我去前厅看看,半个时辰后在西北角的杨树下碰面。有人会在此接应。”
元溶回神时,裴韧已在门口,替她关好门,留给她独自释怀的时间。
这样处处为他人考虑的人,真如裴佑说的那么不堪吗?
仔细想来,元溶从前和裴韧的接触并不多,也就只有十三岁那年春宴,那也是她与裴韧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抱着哥哥从域外捕回的狸猫,爱惜得不得了,到哪儿都带着,所有人都夸她的狸猫漂亮灵动,唯独裴韧说她的猫丑得别致。
她为此生了很大的气,加上裴佑的提醒,越发觉得裴韧此人性情卑劣,不可深交,后来远远见他便掉头就走,不愿有太多接触。
可这几日的相处,让她有些疑惑,是这才是他的本性,从前的凉薄狠厉皆是世人误解?
还是说,他是对自己心怀愧疚,才唯独对她格外包容、处处周全?
元溶的眼眶被烟熏得有些发酸,收敛了情绪,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对自己也不重要,反正事情办完之后就各奔东西了。
元溶在祠堂凭吊了半个时辰,看时间差不多了,才悄悄绕去西北角的老杨树下。
天色已晚,杨树光着枝桠,裴韧早已在此等候多时,除了裴韧,一旁还站着一陌生男子,应该就是裴韧说前来接应之人。
那人笑意盈盈地看着元溶:“辰姑娘。”
“这位是邓二,玉京城的消息一直是他暗中传递于我。”裴韧走近元溶,又保证道,“你放心,我并未告知他你的身份,他跟了我很多年,为人稳妥,信得过。”
元溶打量了几眼邓二,个子并不高,体型却偏胖,看着倒是憨厚老实。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元溶问。
“玉京城不宜久留,先离开此地。”
元溶回望了一眼郡主府高耸的围墙,点头认同。
“郡主坠亡”的消息还不确定是否已成功骗过对方,有可能他们也在试探,继续逗留在玉京城只会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于是二人连夜骑马驶出城门,一直到新汾县内,才找了间客栈落脚。
一路策马风尘仆仆,进玉京城到此,好在裴韧让邓二带了些干粮点心,元溶才不至于饿着肚子。
两人各要了一碗羊肉汤,几个红薯,便开始分享自己在郡主府的见闻。
“你在前厅可有什么收获?”
裴韧慢条斯理地剥着红薯皮,问道:“大将军在世时,与秦松岩秦阁老关系如何?”
元溶回忆了一番:“朝堂上的事,爹爹很少同我谈起”
“方才听李管家说这几日秦松岩日日前来吊唁,在前厅时又见他声泪俱下地遗憾昭宁郡主坠亡一事,还以为他与李家关系不错。”
元溶说:“可能吧,爹爹在世时,他确实经常来访。”
“你可知,他是‘易储派’人物?”
“易储派?”元溶不明所以,“何为‘易储派’?”
裴韧取来两只粗陶茶盏,一边演示一边耐心向元溶解释:“如今朝堂暗流两分,一是以首辅秦松岩为首的秦党,也是‘易储派’的领袖,力推七皇子裴佑入主东宫,二是以次辅曾兴思为首的‘保储派’,太子裴钦因乌州水灾一事处置失当触怒龙颜,被罚闭门自省至今,储君之位虽未明诏废除,却早已摇摇欲坠。你觉得大将军会倒向哪一方?”
元溶目光落在左右对峙的两只茶盏上犹豫不决。
这一刻她好像有些明白了父亲的难处,朝堂上人人互相算计,每走一步都是生与死的赌局,远不如战场简单纯粹。
沉吟许久,元溶拿起一个红薯放在两只茶盏中间,开口道:“若真如此,父亲手握边境精锐,必定是两派极力想要拉拢的关键筹码。一旦依附任意一方,立刻会遭到另一派系的疯狂排挤,甚至构陷,更会引得陛下忌惮,所以他最好的选择,便是两不相帮,保持中立。”
裴韧望着居中的红薯,轻叹一声:“不站队看似置身之外,实则最为凶险。”
元溶心跳得很快,她不敢想,一个在战场上浴血拼杀,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没有堂堂正正死在敌军刀剑之下,会折在了朝堂龌蹉的算计里。
看裴韧认真的眼神,元溶试探问道:
“你是怀疑,落川一战其实早已与储位之争牵扯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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