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新丧 如今咫尺房 ...
-
隆冬腊月,朔风横掠玉京城。
朱红宫墙上,鎏金瓦沿冻起一层白霜,奉天殿外丹陛结着薄冰,天地间仅剩一片灰白色调。
前来早朝的文武百官身着官服,踏过丹陛石依次入殿立班。
御座之上,年过半百的承平帝虽日日丹药不断,但两鬓还是难抵斑白。他扫了一眼殿前垂首竖立的文武群臣,沉声道:
“朕今日临朝,有一事告喻诸位大臣。”
帝王的话音低沉,带着疲惫与痛惜,“数月前,昭宁郡主途径明堂山时遇山匪劫杀,不幸坠崖失联,朕心挂念,着锦衣卫四处搜寻,一直未寻到其踪迹。”
“今日寅时,潭舟传来奏报”,在明堂山崖下寻得一具女尸,尸身经风雨侵蚀,崖石磕碰,已辨不清容貌,但经仵作勘验,尸体的身形年岁,骨相体态,皆与昭宁吻合,且其贴身怀中藏有郡主鎏金令,足以证身。”
殿内群臣齐齐漠然,心生悲戚。
朝野上下皆知,昭宁郡主并非寻常宗亲贵女。
她是镇国大将军李仲山唯一遗孤,父兄双双血染疆场后,皇帝怜惜她孤苦无依,才破格将其册封为昭宁郡主。
百官班首,内阁首辅秦松言肃立在前。
他年近五旬,一身大红色暗纹朝服端庄肃穆,身姿挺拔,听闻昭宁郡主殒命,他面色悲痛,高声恸呼:“昭宁郡主乃忠烈遗孤,今不幸殒命,英年早逝,实乃朝堂之憾,社稷之惜”
其余大臣纷纷附和。
御座上的承平帝抬了抬手,道:“郡主深得朕心,骤然离世,朕心中难安。着礼部依宗室郡主礼制筹办丧仪,玉京城禁乐宴婚嫁一年,于郡主旧府设灵堂停灵三日,百官依次吊唁,三日后择吉时入郡主陵寝下葬,所有丧葬器物仪仗,一应从厚。”
礼部尚书当即出列,躬身叩首:“臣遵旨。”
-
玉京城郡主新丧的消息很快传遍。
栖云渡小院里,裴韧接过沉月递来的密报,垂眸一扫,一切都与他预想的一样。
他将密信折好,急忙将这一消息告诉了元溶。
“玉京传来消息,朝廷已在崖底寻到了昭宁郡主的遗体。”裴韧坐在她对面,静静看着她,“陛下已然相信你已殒身,下旨以郡主礼制治丧,全城禁乐婚嫁一年,郡主府停灵三日后下葬。”
元溶收起密信,心中一片平静。
“你不是一直想去郡主府看看吗?正好趁此机会。”裴韧说。
世人皆为昭宁郡主英年早逝扼腕叹息,举国哀悼,往来吊唁之人络绎不绝,到时鱼龙混杂,恰恰是最好的掩护。
元溶立即起身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裴韧颔首应答:“好。”
时日尚早,刚过午膳时分,二人用过午膳后,移步至后院马厩。
马厩里,元溶又看到了那匹棕红色骏马。
这马是元溶早前从市井集市上救下的。彼时它因跛脚被马贩便宜售卖,落魄地拴在一边,险些被当成下酒菜售卖。
还是元溶看它虽然瘦弱,但肌理不凡,眼神明亮,好好养着或许有千里马的潜质,一时心生恻隐,元溶出钱将它买下,带回了栖云渡养着。
经过两人悉心调养,马儿的跛脚早已痊愈,元溶见过它奔跑的样子,迅捷稳健,一点看不出腿曾经受过伤。
只是以往被虐待过,怕生,胆小。
失忆时元溶来看过它数次,但都不敢近身,现在不一样,她已经恢复记忆,想起自己垂髫之年便被兄长抱上马背,稍长大些,更是日日弯弓逐猎,马术早已融入骨血,刻为本能。
元溶牵着缰绳,缓步踏出栖云渡。裴韧跟在她身后叮嘱道:“这马性子胆小,你小心些。”
元溶侧眸扫了她一眼,并未搭话。检查了一下东西齐全,轻踩马镫,轻盈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坐稳鞍鞯,元溶收紧手腕,低喝一声:“驾!”
棕红骏马扬蹄,风掠过耳畔,元溶很快找回昔日熟稔手感,驾驭得得心应手,庆幸自己一身马术还未荒废。
可前行不过数里,官道旁的荒草丛中簌簌飞出几只大鸟,本就胆小敏感的骏马骤然受惊,四蹄一顿,而后高高扬起前蹄。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
元溶一时疏于防备,失去重心,整个人险些从马背上翻坠落地。
“溶儿!”紧随在后的裴韧瞳孔一缩,当即策马逼近。
他的动作虽快,元溶的反应却更迅速。
危急刹那,元溶心神未乱,手腕猛地发力,死死攥紧手中缰绳,借力沉腰落胯,又夹紧马腹,这才稳住了腰身。
元溶闭了闭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恍惚间,又想起年少的光景。
她这一身的精湛马术,还是兄长手把手教出来的。
世人都知李家公子李亭溪未及弱冠便已是身姿卓然,骑射剑法冠绝京城,品貌气度更是远超一众纨绔子弟,曾是无数京中贵女心之所向的少年郎。
只可惜斯人已逝,只余无尽追忆。
裴韧策马追至她身侧,与她齐头并进,没,后怕道:“这马性子胆小,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受惊,还是不宜当成坐骑。”
元溶端坐马背,目视前方:“胆小又如何?性子可以慢慢磨练,这千里马的天赋可不是每一匹马都有的。”
说这,元溶俯身赞赏地拍了拍马的脖子,骄傲道:“是吧?渡风!”
渡风是她给马儿起的名字,□□的渡风好似感应到了主人对它的信任,昂首长嘶一声,四蹄轻快发力,转瞬将裴韧和他的马匹甩在身后。
元溶得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裴韧,又加快了脚步。
一路驰骋数里,身后却迟迟没有见到裴韧的身影,道上只余风声呼啸。
元溶心生不安,思前想后还是不放心,便折返回去。
远远瞧见裴韧勒马停在道旁,一手捂着胸口,咳得剧烈抖动,脆弱地好似下一秒就要从马背上翻下来。
糟了!
元溶来不久多想,赶紧驱马上前,不免懊悔光顾着自己骑得痛快,竟忘了他身有寒疾。
元溶停在他身侧,犹豫不知如何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别扭的淡漠:“你行不行?可别拖我后腿。”
裴韧缓了片刻,从怀中摸出事先备好的药瓶,黄色的药丸在萧条的当下显得格外醒目。
裴韧服下没多久,就渐渐平稳了呼吸,面色也稍有好转。
他看向元溶,声音沙哑:“没事,不会耽误。”
元溶抿了抿唇,视线避开他的脸:“你若撑不住先回去便是,硬撑着赶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归一门和栖云渡上下还以为我胁迫你呢。”
裴韧望着她的侧脸,苦涩道:“你对我何来胁迫一说。”从来都是他自愿的。
元溶轻哼一声,确认他真没什么事了,才驾着马刻意放缓了速度继续前行。
夜色沉沉落幕,皓月高悬。官道上二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趁着月色连夜西行。
直至酉时末刻,在天色彻底昏黑之前,寻了一处了私营驿站暂时歇脚。
出发前二人早已改换装束,褪去华贵发冠和金钗首饰,只着一身朴素布衣。
进店后,驿站伙计连忙上前迎客,殷勤问道:“二位是住店吗?”
“两间客房。再送几样热菜,顺便给我拿上一小碟辣酱。”元溶戴着帷帽,面纱遮住姣美面容,清脆的声音透过薄纱传出。
“好嘞,二位贵客请随我来。”
伙计往来送客多年,也算阅人无数,一眼便察觉到这两人并不寻常。虽是布衣大半,但身姿仪态却自带一股沉静矜贵,绝非寻常乡野行旅。
伙计领着二人来到楼上,备好两件相邻客房,元溶嘱咐伙计好生照料那两匹马,添足草料和清水,随后给了伙计几两碎银,算做额外的答谢。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我这就去办!”伙计喜滋滋收下碎银,连声应和。
今日投宿驿站的人不多,大堂内颇为清净。
元溶看了一眼周围环境,转头对裴韧说:“算算脚程,明日应该能到古北口,你可想好如何让我过关了?”
古北口乃重要关口,来往商旅行人众多,又在天子脚下,看守查验更是严格。
裴韧转而说起入城安排:“我从前身居皇宫,自有通行便利,本无需寻常路引。打算让你扮作随行侍女,随我一同入关入城。”
“侍女?” 元溶低声沉吟片刻,思索道,“凭空多出一名陌生侍女太过扎眼,极易引人盘问猜忌。既然要掩人耳目,不如借用辰星的身份。若真有人上前打探,我们也早有说辞应对,不至于手足无措。”
裴韧赞赏她心思缜密,附和道:“郡主思虑周全,所言极是。”
“就这般定了。” 元溶淡淡吩咐,“你照着辰星平日偏爱穿的利落劲装,为我置办一身行头。早点休息,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说完,她轻轻合上木门,隔绝了裴韧的目光。
裴韧立在自己房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未曾移步。
又想起失忆时,每到入夜,元溶总会找各种理由缠着他一起安睡。
也不知道那时候的他是怎么一次次忍下来,一次次拒绝她的。
裴韧自嘲一笑,如今咫尺房门,便如天涯相隔。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