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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生辰 像是上天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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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静无波地滑过几日。
这数日来,元溶竟一次也未见过裴韧。
他似是处理门中事务,又或外出,终日不见人影,栖云渡少了他这道清瘦沉静的身影,元溶突然有些不习惯。
再次相逢,已是十二月十日,裴韧生辰。
一大早,垂珠就来问给裴韧的贺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元溶本就没打算为他准备贺礼。
恢复记忆知道他欺骗自己以后,元溶一心想和裴韧划清界限,若非还要借他夫人的身份隐匿行踪,她一刻也不愿意多留在此地,于她而言,裴韧的生辰算不得什么重要日子。
可垂珠日日挂在嘴边,三番五次旁敲侧击,今日一大早又来询问给裴韧的生辰贺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说裴韧一直很期待之类的话。
被小丫头缠得没辙,元溶只好随手寻来一张浅黄色宣纸,打算随便写一副字画敷衍交差。
说是字画,实则只有字,没有画。
元溶自幼便对琴棋书画不感兴趣,先生授课时,一个转身的功夫她便早已溜得不见人影,逃课是常态。唯一的喜好就是穿着兄长幼时戎装,在将军府里过过瘾。
幼时提笔,字迹潦草肆意,形同乱爬,全然不成章法。
如今能写的一手端正字迹,还是兄长李亭溪逼出来的。
他说,等我们都去了边关,我们相隔万里,你不会写字,我和爹爹如何能知道你过的好不好?
从这以后,元溶才沉下心,像模像样地练过一段时日。
闺阁女儿偏爱簪花小楷,温婉雅致,唯独她性子桀骜,落笔清劲疏朗,带着几分不受拘束的利落风骨。
李仲山也时常苦恼,妻子元氏虽算不得出生名门望族,但也是温婉贤淑,端庄得体,偏偏她的一双儿女竟无一人像她。
可李仲山也从未拘束他们的性情,男儿征战四方是理所应当,女子也未尝不可,若真有殉国那天,也算不负他李家门楣。
只是父兄在世时,元溶尚且对军事还算有兴趣,可如今却只剩下满心悲哀。
思绪收回,元溶握着狼毫笔,略一思忖,便动起笔来。
纸上洋洋洒洒落下八个大字:霜雪不负,前路皆明。
也算是祝他熬过经年沉疴,愿他往后行事坦荡,也愿他们能顺利拨开迷雾,得见光明。
元溶吹干墨色,举起自己的杰作好好欣赏了一番,越看越得意。
好歹也是昭宁郡主的墨宝,在外少说也能卖——元溶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乌云——五十两。
至少和乌云一个价吧。
元溶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待她将字画卷起放进木匣收纳时,脑海里闪过在裴韧书房见到的那几幅画像。
当时记忆模糊,现在回想起来,却有些难以置信。
元溶不禁开始琢磨,他究竟是何时开始描摹的这些画像?又为何珍藏多年?
虽是凭空臆想,但与她本人极像,也应该是很熟悉她的人才能画出。
可不管是他亲自落笔,还是托人代绘,这样私下描摹还私藏肖像的行径,终究算不得光明磊落。
哼,阴险小人。元溶在心里暗骂一声。
元溶脸上一会儿暗爽一会儿愠怒的,看得垂珠一头雾水。
“行了。”元溶合上木匣,“拿去送给他吧。”
垂珠头一撇:“不行不行,这生辰大礼自然是要夫人亲自送去才显诚意。”
他说着凑近半步,小声嘀咕:“夫人多日未见门主,我瞧着您一点儿也不惦念他,你们近日是不是又闹别扭了?”
元溶最怕她絮絮叨叨追问不休,脑子一热便脱口而出:“谁说我不想的。”
“想什么?”裴韧正好回府,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垂珠眼睛骤然一亮,抢在元溶前头,脆生生开口:“门主!夫人说她想你了!”
“垂珠!”元溶出声制止,可话一出口,为时已晚。
垂珠吐了吐舌头,唯恐被抓住把柄,一溜烟小跑不见,只留暖阁中二人相对而立。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元溶故作淡定地清清嗓子,解释道:“我随口敷衍她的,你别多想,若是让旁人抓到破绽,知道你我假扮夫妻,反而徒增麻烦。”
裴韧轻轻“嗯”了一声。
没办法,元溶只能递出手中木匣,硬着头皮转移话题:“呐,给你的……生辰贺礼。”
裴韧一怔,几乎不敢相信元溶会为他准备礼物。
元溶见他久久不动,慌忙道:“你别误会,不是我主动要准备的,是垂珠日日念叨,我这才随便写了副字画应付。”
裴韧抓着木匣看了半天,甚至舍不得打开,只是看了很久,沉默了很久:“多谢。我很喜欢。”
元溶闻言,忍不住笑:“你都没打开,里面是什么你都不知道,怎么就笃定喜欢?”
裴韧抬眸,目光牢牢锁定她:“只要是你送的,无论何物,我都喜欢。”
元溶心口猛地一乱,慌忙偏过头不敢与他对视。
一定是他自知当初隐瞒真相欺骗自己一事理亏,心中有愧,才这般处处迁就,刻意讨好,不过是亏欠之下做出的补偿罢了。
元溶十分笃定地想。
“红湘做好了晚膳,可以陪我一起吃吗?”裴韧轻声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元溶本想推脱,但又告诫自己只是碍于伪装夫妻的身份,若是她连夫君生辰都不愿意同席,只怕是更加让旁人起疑:“那就一起吧。”
裴韧将贺礼贴身揣入怀中,脸上的笑意难减,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动作处处克制有礼,不敢逾越。
膳堂内灯火通明,餐桌上摆满了暖锅、各色小菜和精致点心,众人见裴韧与元溶并肩走入,连忙殷勤引二人坐上主位。
还以为裴韧的生辰会大操大办,一眼看去,也就只有栖云渡这些老朋友,还有许久未见的游春。
见到游春,元溶才开心起来,主动上前拉住她的手腕,挨着她一同落座。
视线不经意瞥见游春发簪上的一只玉簪,雕琢小巧玲珑,温润雅致,从前她从未见游春佩戴过这般精致首饰。
“新买的发簪吗?倒是从未见你带过。”元溶仔细瞧着发簪的款式,“很漂亮,很衬你。”
游春伸手摸了摸,有些害羞地低下头:“还行吧。”
元溶瞧出她有些害羞,打趣道:“怎么,莫非是哪位男子赠给你的?”
游春喝了一口茶,点点头。
元溶难掩兴奋,正想询问更多细节,被游春竖了一根食指在嘴边,示意她先保密。
二人低声说笑间,已然开席。
裴韧端起热茶环视一圈,声音温和:“劳烦各位费心为我操办生辰,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裴韧素来体虚,他从不喝酒,其余人也并不介意。
众人轮番起身祝寿,他尽数应下,直到垂珠说:“祝愿门主和夫人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满座众人纷纷起哄,齐齐看向二人。
裴韧握着茶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元溶。
他知晓二人如今误会深重,这样的祝福,对他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空话,可内心深处,又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求,万般期盼皆是真。
身侧的元溶浑身不自在,刻意错开与他的对视,只端起茶杯扯出一抹客套的浅笑。
短短几日,却让他感觉无比漫长。他沉默抬手,取过案上酒壶,自顾自往杯中斟满清酒。
元溶见状心头一紧,刚要出身劝阻,一旁的沉月已然出手,按住他的手臂:“主子!”
裴韧淡淡抬眼,斜睨了一眼沉月扣着自己的手,沉月心中一凛,自知劝不住他,只能悻悻松手,转头求助地看向元溶。
元溶被直白的视线裹挟,心底进退两难。
她清楚裴韧身有旧疾,喝不得酒,平日本就滴酒不沾的他不知今日是怎么了,竟破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清规戒律。
一想到二人之间的恩怨,她分明之前就已经打定主意,往后与他划清界限,他身体好坏,是喜是悲,都与自己毫无关系。
可满席众人全都瞧着,二人还扮演着恩爱夫妻呢,若是眼睁睁看看着他肆意伤身却一言不发,难免让人奇怪。
僵持片刻,元溶终究还是不忍,淡淡开口道:“酒伤身,还是少喝些吧。”
裴韧刚喝了一杯,听她一说当即放下酒盏,眼底漫开浅浅柔光:“好,不喝了。”
应答得乖巧顺从,方才满心郁结,借酒消愁的落寞竟因为元溶的一句话尽数消散,听话地将酒壶推至桌边,再也不曾碰过。
一旁的沉月见状稍稍松了口气。
没过多久,方才只饮了一杯清酒的后劲缓缓涌上来。
裴韧白皙脸颊上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神泛起浅浅氤氲,连端坐着的身形都微微晃了晃,单支胳膊撑着越来越沉的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元溶。
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看过她的眉眼,看过她的脖颈,从耳垂,到唇角。
沉月见状,立刻起身扶裴韧离座:“门主应该是有些醉了,我先送他回院休息。”
沉月拉裴韧起身,裴韧站着没动,反而朝着元溶伸出手——
一副就要她牵着的可怜模样。
“夫人能否搭把手?”
“好。”
元溶起身,与他双手相贴的瞬间,裴韧才愿意跟着她回院。
裴韧醉得脚步虚浮,但格外乖巧。
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元溶扶着他抬脚,他便乖乖抬脚,元溶让转弯,他便转弯,听话得近乎可爱。
素来隐深沉的归一门门主 ,醉酒后竟然乖巧得像个听话的孩童。
二人一路稳稳搀扶,终于到了东院。
沉月轻声叮嘱他上床歇息,裴韧便乖乖颔首,附身褪去鞋袜,直愣愣地躺在床榻上。
待安置妥当,沉月才轻声道:“夫人有所不知,门主不饮酒除了因为身体不适之外,他天生酒量浅,哪怕是一小口都会喝醉。”
元溶看着床榻上性情大变的裴韧,不禁点头道:“确实如此。”
“往日无论何种情况,门主都不会饮酒,半点也不肯碰,今日若不是心头郁结,断不会破例。”
“门主他……很在意你。”
说完,沉月看向元溶,等待她的反应。
沉月跟在裴韧身边多年,也是唯一知晓裴韧对元溶心思的人。
日复一日的思念里,裴韧对元溶的情愫只增不减,当年听闻她与裴佑定了亲,他几近心力交瘁,可命运偏爱捉弄人,让他遇见失忆的元溶。
像是上天垂怜,奖励他痴心一场的最后礼物。
自从元溶恢复记忆,二人隔阂横生,裴韧一直郁郁寡欢,沉月看在心里,不忍自家主子难受,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屋内明明有三人,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床榻上的裴韧依旧睁着眼,目光朦胧,似醒非醒。
元溶望着他绯红的脸和氤氲的眼睛,心底那道刻意筑起的壁垒,悄无声息裂开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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