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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现实 除夕那夜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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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黄沙漫天,朔风卷雪,荒寒无际。
她骑在马背上,攥着缰绳,任耳旁寒风呼啸,一路往城外狂奔。
也不知跑了多久,方见不远处的官道上,一列铁甲缓缓而来,蜿蜒浩荡,像一条沉默的黑龙。
距离渐近,她一眼就认出了队伍最前面的两人。
李仲山身穿厚重铁甲,面容英挺沉毅,鬓角凝霜,自带沙场风霜的凛然威仪。
跟在右后方的李亭溪则骑着他那匹赤鬃马凌霄,银枪斜挎,眉眼朗然。
她翻身下马,踉跄急切地奔过去。
“父亲!哥哥!”
李亭溪伸出长臂一捞,稳稳将她抱上自己的马,又细心替她拢紧衣襟,将随身大氅严严实实裹在她身上。
李亭溪问她冷不冷,父亲则笑骂她这般远路赶来也不嫌累。
她依偎在哥哥怀中,背后是李亭溪厚重的盔甲,即使身处寒地,也感觉温暖可靠。
耳边是父兄的笑语,马蹄踏雪的声响,都成了安抚人心的温柔乐曲。
她躲在哥哥的羽翼下,全然不用理会外界的朔风严寒,即使风雪再烈,终有人毫无条件地挡在她身前。
一直入了玉京城。
城内百姓早已沿街而立,夹道相迎,高声赞叹李家父子忠勇无双,保得山河无恙。
人声鼎沸,笑语盈街。
真好啊。
元溶带着笑意醒来,茫然地看着周围与方才所见完全不一样的场景,孤灯摇曳,一室清寂。
没有铁甲的铿锵,没有百姓的欢呼,只有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
“溶儿?”裴韧抓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元溶怔了半晌,意识逐渐清明。
“溶儿,你还好么?”裴韧又问道。
元溶一记冰冷的眼神看过去:“别叫我溶儿。”
她本名李沅也,“溶”字是及笄之年,哥哥亲自为她取的小字。
寓意沅水溶溶,佳人温婉,似水柔情,静好安然。
裴韧以这名字哄骗她,也算是有心了。
裴佑说得对,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听说他在宫中时,身边的贴身嬷嬷家中遭难,急用银两,求他施予援手,接济度日。可他却故作怜悯,嘴上劝慰,实则分毫不肯接济,眼睁睁看嬷嬷的孙儿孤苦离去。
人前永远是温润端方、心怀苍生的君子姿态,背地里却凉薄寡情。仁义宽厚全都是用来蒙蔽世人的假象。
想来也是,不然圣上如何忍心在他幼年时便送去宫外?怕是一早就知道了他的品行,故而有意疏远。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
裴韧点头。
“知道我是昭宁郡主李沅也,知道我被指婚给了裴佑,知道我是你皇兄的未婚妻?!”
裴韧垂眸,心脏像被狠狠地扎了一下。
“是不是!”元溶追问。
“是……”
元溶气得想笑,知道她是自己皇嫂,竟做出此等天理不容的丑事,简直有辱门楣。
念及此,元溶心里的悲戚瞬间翻成厌恶。
“你听我解释……”
元溶甩开被他握住的手,紧跟着一个响亮利落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裴韧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痕,突如其来的重击让他呆楞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元溶,看她眼底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疏离、愤恨。
霎那间,裴韧心底轰然一震,如遭冰封。
他曾于梦中多次惊醒的这一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他不敢起身,千言万语都不知从何说起,只剩重复一句又一句的“你听我解释”。
他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这场美梦,他还没做好准备,可他明明每一日都在为今天做准备。
裴韧并不怕她这一巴掌,如果能解气,就算是元溶要将他千刀万剐他也愿意。他只怕元溶要与他彻底划清界限,不愿再和他有任何往来。
此刻在元溶的眼里,他所有的温柔体贴都是刻意伪装,所有的朝夕相伴,都成了心机算计。
“裴韧,你让我感到恶心。”
“对不起……”裴韧低头,鬓间掺着的白发散乱垂落,不敢看她的眼睛。
元溶掀被翻身下床,刚移步,身后便响起裴韧压抑的闷咳。
她下意识侧目望去,余光中清晰可见他两鬓霜色似乎比以往更浓了几分,一手死死抵住胸口,咳得肩背发颤。
元溶心底泛起一丝心疼,很快又被浓烈的厌恶彻底覆盖。
她转头开始收拾行囊,一边命令道:“这件事你必须守口如瓶,更别妄图离间我和阿佑的感情,你虽救了我,却也刻意隐瞒,意图不轨,如今就算作扯平,恩怨抵消,两不相欠,往后别再有任何牵扯。”
元溶明明说了很多,但裴韧却只听到那声“阿佑”。
阿佑。
轻飘飘的两字,却像一把匕首深深剜进他的心口。
裴韧垂着眼,难受地喘不过气。
元溶见他久久缄默,以为他不肯应允,当即站到了他面前,语气冷冽带着狠意:“你若不答应,我便亲手杀了你。”
她抬眼直视裴韧,可对上他那双炽热又哀恸的眼神时,心绪一乱,竟莫名手足无措起来,慌忙错开视线。
“吹云呢?”元溶环顾屋中一圈,随口轻声发问,“怎么不见她人?”
话音落下,裴韧只安静地站着,没有半分回应。
元溶心头骤然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吹云她……”
尘封的记忆冲破枷锁,血淋淋的画面在这一刻全部涌入元溶的脑海。
坠崖那一日场面乱做一团,刀锋寒光闪过,山匪的长刀狠狠划开吹云单薄的后背,滚烫猩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洒了一地。
元溶脑中轰然一响,双腿骤然失力,踉跄地往后半步,撑着桌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裴韧下意识上前,却因顾及她的感受又停住脚步,不敢贸然上前,只远远站着:
“事发之后,我派人寻回了她的遗体,一路护送回玉京老家,又赠予她爹娘一笔丰厚安葬费,也算安置妥当了。”
恨意还堵在元溶心口,可一想起吹云为保护自己惨死,若不是裴韧,恐怕连尸骨都无存,更遑论让她落叶归根了。
她抿了抿唇,垂着眼帘,声音轻得近乎听不清:“…… 多谢。”
“有一样东西要给你,”裴韧说,“在我书房,我现在去取。”
元溶细细收拾行囊,才发现这两个多月朝夕相伴的时日里,裴韧为她添置了许多物件,件件贴合她的喜好,妥帖得无可挑剔。
还有那支茱萸发簪,那枚并蒂莲花同心佩。
元溶的心口莫名酸涩,这些东西是她与裴韧这段隐秘纠葛的烙印,是这段荒唐见不得光的经历最真切的佐证。
按理来说,她应该毫不留情地毁去,彻底斩断所有牵扯,不留半分回忆。
可她捏着同心佩看了很久,终究没能狠下心来。
直到门外响起裴韧的脚步声,元溶慌忙将两样物件随手丢在一旁,刻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回头见裴韧捧着一柄被旧布层层缠绕的匕首,递至她面前。
裹着剑柄的旧黑布早已发旧,当年父兄棺椁归乡,这把匕首便随李亭溪一同从尸山血海中归来,也是留给元溶的唯一念想。
元溶颤抖着手接过匕首,去年除夕那场漫天风雪,那场碾碎她所有期盼的噩梦,轰然涌入脑海,清晰地仿佛昨日。
在她的印象里,玉京城素来极少下雪,冬日多是温和晴朗,可那一年的除夕,却破天荒落了整夜的鹅毛大雪。
大雪纷飞,覆尽长街朱檐。
喜庆的红色灯笼映着皑皑白雪……热烈萧瑟。
半月前,兄长寄回家书,说一切安好,待打退敌军,便回来陪她一起过年。
她日日盼,夜夜想,等着除夕那天阖家团圆。
一直等到除夕夜,后厨谨遵她的吩咐,一早就备好了父兄最爱的酒菜,府中上下大力妥当,人人都等着主帅与少将军凯旋归府,阖家团聚。
她从暮色初临等到三更夜半,一遍遍踱至府门外,按捺不住,又冒着风雪策马出城,看了一趟又一趟。
风雪刮在脸上,又冷又疼,她心里的期盼却滚烫,距父兄离家已有,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等父兄打完胜仗,便能阖家团圆守岁。
桌上酒菜温了又凉,炉中炭火燃尽好几轮,窗外风雪丝毫不见停歇,连过路行人都早已绝迹。
府中下人不敢多言,只默默添上新烛。
直到侍卫前来报信,她欢喜冲出门外,以为是父兄终于归来,可只看到信兵满身冰雪,手里捧着军报,跪在将军府门外。
身后,是两具冰冷漆黑的棺椁,静静卧在着漫天风雪里,无声无息,寒凉刺目。
那一刻,天地仿佛彻底静止。
风雪停了,灯火暗了,连她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也失去活力。
刺骨的恐慌席卷全身,她浑身僵硬,几乎不敢去想那个最残忍的结果。
“这是何意?我爹爹呢?我哥哥呢?”
报信的信兵重重地磕了个头,道——
“落川失守,李大将军携将士退守至关山关岭,岂料深陷敌军重围,十万边军……全军覆没。将军和少将军……以身殉国。”
短短几行字,瞬间碾碎她所有念想。
元溶已经记不清那几日自己是如何熬过来的,像是行尸走肉,神魂已随父兄一同葬于边关,尚留躯体还在人间。
只记得那夜除夕,是此生最冷的冬夜,那场雪,下得无边无际,冻彻骨髓。
朝廷事后降下定论,将全军惨败的过错尽数归在父亲身上,指责他轻敌冒进、粮草调度估算失误,才致使大军陷入绝境,边境沦陷。
念李家父子殉国,才免去罪责,不再追加惩处。
仅此一句轻飘飘的话,便抹去李家戍守边疆,浴血奋战数十年的赫赫血汗,抹去他们以血肉之躯镇守国门的所有功绩。
昔日热闹繁盛的将军府,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后朝廷为平息民怨,才破例封李沅也为昭宁郡主。
元溶死死攥紧短剑,温热泪珠不受控制砸在剑柄上。
她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除夕那夜从关岭回来的,只有两具长眠于棺椁中的、冰冷的尸体。
再也没有人会为她拂去发梢上的雪沫,没有人为她摆平闯下的祸,那些被父兄悉心爱护的岁月,早已随着关山那场战事,埋在了黄沙底下,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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