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对峙 “这就是你 ...
-
冬至过后,寒意愈发刺骨。
归一门驱寒健体的药方卖得火热,裴韧体内的毒在这寒冬腊月里更加猖獗,走到哪里都手炉不离手,每熬过一日都像是踏进更深的冰窖。
这日,裴韧忙完药堂事宜,踏出归一门的大门,见石阶之下,有一男子在风雪中等候,许是站了很久,肩头已然积上一层薄雪,看见裴韧现身,连忙上前拱手见礼。
“裴门主。在下林程,是聂夷江的表弟。”林程介绍道,“我们在凉州浮沙县有过一面之缘,不知门主可还有印象?”
裴韧回忆了一下:“记得。不知林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林程拿出瓷罐,道:“在凉州时,李姑娘想要当地特有的胡麻润喉膏,不巧当时卖断了货,便托我给她留意着,这不终于费了些功夫换到一罐,想着尽早给李姑娘送来,可并不知李姑娘的住处,这才一路寻至归一门,冒昧打扰了门主,还请见谅。”
裴韧微微一笑:“有劳林公子了,我定代为转告。”
林程闻言,将东西递给裴韧,又说:“还有一事,当时与李姑娘一见如故,如今自凉州一别再未重逢,心里一直记挂,难得有这送药的机缘,想与李姑娘闲聊一番。除了这润喉膏,我还搜罗了不少凉州坊间独有的新奇物件,想一并送给李姑娘,还望门主能成全。”
裴韧沉吟少许终是松口:“既然如此,便随我同车去吧。”
林程连连道谢,跟着裴韧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在空旷的官道上轧出车辙,一路朝栖云渡行去。
马车内,林程闲坐片刻,状似随口闲聊,语气轻快:“看裴门主与李姑娘相处模样,二位夫妻情深,素来十分恩爱吧?”
裴韧还未答话,又被林程笑着接过话:“说来我一直好奇,不知二位成婚多久了?又是如何认识的?”
裴韧似笑非笑,语气浅淡疏离:“林公子倒是对我的私事格外上心。”
林程不慌不忙移开目光,挠头哈哈一笑:“谈不上上心,纯粹是闲来好奇罢了,我来凉州除了我表哥,也没有其他朋友,李姑娘算一个。”
裴韧目光锐利:“你不是凉州人?”
林程心头一凛,讪讪一笑:“我娘是凉州人,嫁给我爹之后随他去了雍州,我在雍州长大,算来,我应当算半个凉州人士吧。”
林程怕他察觉到了什么,赶忙转移话题到了裴韧抱着的暖炉上:“门主竟这般畏寒吗?男子畏寒便是体虚,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裴韧薄唇轻抿,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林程依旧絮絮叨叨,裴韧只觉得聒噪难耐,索性阖上眼眸,长睫垂落,彻底敛去所有神色,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终于抵达栖云渡,裴韧不想听他碎碎念,便让沉月领他去了西院。
听闻凉州故人远道而来,元溶快步出迎:“竟是林公子,稀客,快请进。”
林程拱了拱手,一边随她进屋,一边翻出包裹里的物件,语气轻快:“一别许久,总算得以再见。当初在凉州时李姑娘一直遗憾没能尝到胡麻酥糖,前几日得了一些,便想着顺道给你送来。”
元溶微微诧异,笑着接过:“不过是我一时随口之言,林公子竟然一直记在心上。”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我也是替我家表哥跑这一趟。”林程笑着摆了摆手,指着桌上摆放的零碎物件,“顺道带了一些凉州的乡土小物,一并拿来给李姑娘解闷。”
“劳烦林公子千里奔波,费心相送。实在过意不去。”
“姑娘喜欢便好。”
“多谢。”元溶顺势问道,“聂公子近来可好?”
“表哥一切安稳,只是年关将近,家中俗务繁杂,无法亲自前来,特意托我代为问好。”林程润了润嗓子,笑道,“一路口干舌燥,可否向李姑娘讨一杯热茶喝?”
“是我招待不周。”元溶当即让垂珠去沏一壶热茶,片刻间,院内只剩二人独处。
林程一改嬉笑,神色郑重几分,低声道:“除了送这些东西前来,还有一桩要紧事想告知姑娘。”
“林公子但说无妨。”
“在凉州时,姑娘曾坦言伤后记忆残缺,还告知我你的本名与家父情况。”林程目光诚恳,字字清晰,“彼时我对此时并不相熟,回乡后特意打探了此事,细查当地乡里民册与户籍旧档,却始终查不到有关铁匠‘李仲山’一户的记录。”
元溶脸上的笑容定住,起初并未放在心上:“莫非是档案疏漏遗失?”
“应当不会。”林程轻轻摇头,笃定道,“关岭户籍民册向来清晰,哪怕是早逝流离之人,也会有户籍留痕,绝无彻底空白的道理。”
林程凝眸追问:“既说自幼长在关岭,在此营生,可有任何能佐证身份的旧物?”
元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缓缓摇头:“并无。”
“既是从岚州来,跨州迁徙,按理必有官府路引与备案,这些可曾见过?”
一句追问,彻底击碎她所有侥幸。
“亦无。”
一语落地,宛若惊雷炸响在耳畔。
元溶端坐着,表面平静无波,实则心底早已翻涌,思绪拉回失忆初醒之时,那时她第一眼见到的人便是裴韧,所有有关自己的经历,自始自终,皆是裴韧一人所言。
初醒之际,她对裴韧满心戒备,只是孤身无依,无处可去,只能依附于他。
往后的朝夕相处,才慢慢打消了她的顾虑。让她渐渐相信,自己便是那个流离的李元溶。
可此刻,林程的话再次激起了她的顾虑,瞬间推翻了她所有的安稳。
不仅如此,裴韧对所有人都说她是他刚过门的夫人。
从前她无从探查,便默认了这一身份,日久后,已夫妻之名相处早已成了常态,她也渐渐忘记,这关系本身,也是他一口定下,无凭无据的说辞。
未曾署名的婚书,没有任何人的见证,整个栖云渡也看不到一丁点新婚的喜庆装扮,从头到尾,她是裴夫人这件事,与她的身世一样,全是他一人所言。
联想起往日困惑,此刻像是终于有了解释。
可这段时日,裴韧对她的付出皆真挚,不求半分回报,编造这些又是为何?
巨大的矛盾席卷而来,元溶的脑海又是一阵抽痛,无数斑驳画面飞速在眼底掠过,她只觉得脑子一团乱麻,迫切想得到真相。
“多谢林公子告知。”
林程看她脸色不太好,关切道:“他若是真的有意隐瞒,恐怕不怀好意,姑娘可要多加小心。”
元溶微微颔首,不容置喙道:“无论如何,都要知道真相。”
-
入夜。
晚膳过后,裴韧陪元溶沿着芳菲池小路缓缓踱步。
元溶一直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一旁的裴韧见她状态有些不对,心里竟第一次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方才和林公子聊的不愉快?”
“挺好的,他还给我带了很多有意思的玩意儿。”
“此番他来,也是受聂夷江所托吧,他对你似乎格外上心。”自初见起,他便知晓聂夷江对元溶起了别样的心思,但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只是他的频频示好,让他有些不爽。
“确实上心,在凉州时,我得知林程也来自关岭,便随口让他打探了我的身世。”
“关岭?”裴韧想起马车上林程说他在雍州长大的的话,顿时明白他是故意撒谎,好让自己放松警惕。
“对。”元溶停下脚步,骤然抬眸,“今日特意前来,是将结果告知于我。”
刹那间,裴韧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瞬,然后又疯狂在他胸腔里跳动。
“溶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身上的温度似乎在降低,即使贴紧了手中的暖炉,也感觉不到热量。“那他说了什么?”
元溶的目光牢牢锁着他:“他翻遍了关岭的民册、户籍记录,都查不到名为李仲山的铁匠,也没有‘李元溶’这个人。”
一字一句像裹着寒霜的石头,砸在裴韧心头。
“那你相信他吗?”裴韧反问。
“我相信你。”元溶说,“可你拿不出一点有力的证明。”
“……”
元溶起初还抱有一丝希望,想着裴韧会哈哈一笑,然后证明没有骗她,林程说的不过是误会而已。
可什么都没有,裴韧只是沉默。
面对元溶从期盼到失望的眼神,裴韧无从辩驳,也无力再掩饰。
只有沉默。
元溶如愿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你骗我的,对吗?”
“我的身世,我的过往,甚至我们之间的……夫妻关系,全都是你编造出来的?”
“溶儿,对不起……”
寥寥几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锋利如刃,划破了这两个多月以来他为她精心编织的梦境。
此前所有的疑虑,所有的破绽,在此刻尽数落地成真。
巨大的落差和难以置信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她事事依赖的真心,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一股闷气直冲头顶,五脏六腑翻搅着酸胀与委屈。
那些被失忆封存的过往,也仿佛在这一刻被撬开一道缝隙。
周遭的晚风骤然变得刺骨,气氛瞬间凝滞到冰点,压得人呼吸不畅。
裴韧无措地望着她冷漠神情,一颗心骤然沉落到谷底,满心愧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裴韧喉头干涩发紧,想上前拉她的手臂安抚她,妄图得到她的一丝宽慰,却被元溶狠狠拍开:“别碰我!”
抬眼之际,她清晰看见向来沉稳淡漠的裴韧,眼底竟有细碎水光,亮晶晶的。
虚情假意。
元溶别过脸,咬着唇逼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再被他的表象蒙蔽了。
不要再被他骗了。
裴韧将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收回了手:“是我的错,溶儿,当初我是惧怕你的仇家寻来,不得以才编造出身,我从没想过要刻意伤害你。”
“是吗?”元溶低低冷笑了一声:“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你说的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裴韧真诚又执拗道:“我对你从来是真心,半分不假。”
“对我是真心?”元溶的情绪彻底冲破克制,笑意悲凉,“对我是真心,就可以借着保护我的名义,捏造我的身世,篡改我的过往,把我困在你亲手编织的牢笼里?”
“对我是真心,就可以瞒着我所有真相?!自以为是的为我好,你可曾想过我要什么?”
“我信任你,依赖你,偏偏从头到尾都在欺我,骗我……”
元溶抬眸,眼底已然通红:
“这就是你的真心?”
声声质问,带着压抑许久的崩溃,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怒火攻心之下,元溶脑中的钝痛剧烈,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还未等裴韧伸手,便双眼一闭,彻底失去意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