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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乡 “李仲山? ...

  •   这场绚烂的焰火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才宣告留落幕,漫天流光散尽,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气味,一团团白烟袅袅升空,随后消融在墨色天幕之中。

      今日的启冬大典,到此才算真正圆满。

      熙攘的人群渐渐散去,裴韧始终先于元溶半步,长臂微伸,虚扶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走下钟楼的台阶。

      方才那一吻似还有余温尚在唇齿间,两人都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走在长街灯影下。

      行至一处卖热酪浆的小摊前,炉上的铜炉咕噜作响,白气氤氲。

      裴韧停下脚步,低头问她:“渴吗?要不要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元溶脸颊依旧泛着酒后的绯红,眼尾带着浅浅的水光,肯定点头,顺势靠在一旁的灯柱上等他。

      她的目光随意落在来往的人潮里,看着三三两两结伴说笑的路人。

      “表哥!这焰火也太好看了!比我在岚州看过的所有烟花都要壮观!”少年的声音清脆雀跃,满是欢喜。

      “浮沙地处凉州要地,最要紧的便是这启冬节,自然隆重。”

      后者的声音温和清润,元溶觉得有些耳熟,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几步之外的灯架下,立着两道身影,靠前一人身姿挺拔,眉眼温雅,正是许久未见的聂夷江。

      此时他穿着寻常男子的装扮,有几分江湖弟子的沉稳。

      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一身劲装,正兴奋地左顾右盼,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松灯。

      聂夷江似有察觉,目光触及元溶的霎那,整个人微微一怔,先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惊喜地加快了脚步,不顾身后的表弟,径直往元溶的方向走来。

      自松郡一别,聂夷江一直期盼着启冬节能和她在此相遇,没想到上天对他极好,正让他实现了这个朝思暮想的愿望。

      “李姑娘。”聂夷江走到跟前,微微拱手,语气里难言欣喜,“没想到竟能在此重逢。”

      “聂大哥,好久不见。”元溶礼貌回应。

      这一声招呼,让裴韧侧过身。

      他手中端着一碗刚盛出的热酪,垂眸轻轻吹气:“小心烫。”

      “好。”元溶伸手接过。

      聂夷江静静看着这一幕,好一对相敬如宾的璧人,方才那点重逢的欢喜,瞬间淡了下去。

      待元溶接过,裴韧才不紧不慢地看向聂夷江:“原来是聂公子,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聂夷江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意,他稍稍顿了顿,目光又转向元溶,“这浮沙的启冬节,没有让李姑娘失望吧?”

      元溶捧着热酪浆,轻轻抿了一口,眉眼柔和:“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盛大热闹,此行不虚。这还要感谢聂大哥当初提及凉州启冬节的盛景,不然我今日也不会有幸得见这般盛况。”

      听她这般说,聂夷江顺势邀约,语气诚恳道:“姑娘喜欢便好,今日机缘难得,二位不如在浮沙多盘桓几日,让聂某尽一尽地主之谊,带二位逛逛浮沙的市井风物,也好不负这启冬佳节。”

      “多些聂公子美意。”裴韧微笑搭话,“只是我们夫妇二人此行另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元溶亦点头附和:“是啊聂大哥,等我们办完手头上的事,便要赶着回去,不能久留,实在抱歉,怕是要辜负你一番美意了。”

      “这么仓促?”聂夷江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遗憾,心头暗叹错失机缘,却不愿就此放弃,又继续道,“既如此,那可否给聂某一个薄面,容聂某做东,请二位吃一顿浮沙的特色小食?”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落在元溶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就在此时,沉月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悄然走到了裴韧身边,附耳对他低语了几句。

      裴韧闻言,反手一挥示意他先去,随即看向元溶,解释道:“我之前同你提过的那位药材商,他突然有事要提前离开浮沙,我得在他离去之前与他敲定药材事宜。恐怕不能……”

      聂夷江见裴韧有事,正要窃喜,又怕元溶不肯,连忙补充道:“李姑娘,我知道一处小摊,做的凉州冬酪、胡饼最是地道,乃是浮沙独一份的风味,错过便可惜了。”

      元溶闻言,一时在留下与离开之间难以抉择,裴韧将她的犹豫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语气温柔:“想去?”

      元溶毫不掩饰:“确实想去尝尝。”

      裴韧虽然让一个对元溶不怀好意的人带她出去玩很不放心,但又不想让元溶不开心,权衡再三便道:“去吧,我让辰星跟着你,护你周全。”

      元溶连忙点头。

      裴韧转而看向聂夷江,神色郑重:“裴某临时有事抽不开身,还望聂公子多多照拂我家夫人,裴某感激不尽。”

      “我家夫人”四字,清晰地落进聂夷江耳中,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心头那点残存的念想,瞬间被击得粉碎。

      聂夷江喉结微滚,压下心底的涩意,强颜欢笑道:“裴公子放心,聂某定当悉心照拂夫人,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裴韧吹响随声携带的骨笛,不多时,辰星的身影便出现在大伙儿面前。

      “夫人就交给你了。”裴韧瞥了一眼一旁的聂夷江,辰星心领神会,拍胸脯道:“公子放心吧!”

      裴韧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灯影人流之中。

      他走后,聂夷江身后的少年才快步跟上,凑到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元溶。

      聂夷江定了定神,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为二人引荐:“阿程,这位便是我先前与你提及的松郡李姑娘。李姑娘,这是我姑母的爱子,林程,平日里惯爱热闹,性子直白。”

      名叫林程的少年连忙敛衽拱手,眉眼灵动,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久仰李姑娘大名,先前总听表哥提及姑娘,今日一见,果真是绝色佳人,名不虚传。”

      元溶被他说得微微脸红,连忙颔首回礼:“林公子客气了。”

      聂夷江轻咳一声,无奈地看了林程一眼,转而对元溶道:“时候不早,那处小摊怕要收摊了,我们这便动身?”

      元溶捧着尚未喝完的热酪浆,轻轻点头:“好。”

      聂夷江想与元溶并肩,辰星快步跟上,自然地挤到了他与元溶中间,肩膀一挡,刻意将两人隔开,全然不顾身旁聂夷江的脸色,献宝似的将花灯凑到元溶面前:“夫人你看,我刚买的花灯,好看吗?”

      聂夷江面色一沉,他如何看不出,这是辰星故意为之。

      可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雅笑意,半点不露失态,毕竟李姑娘早已嫁与裴韧为妻,自己本就不该有逾矩之心。

      他只能强压下那点莫名的失落,冠冕堂皇地在心底安慰自己。

      他不过是念及松郡旧谊,知己难得,纯粹是欣赏罢了。

      辰星得逞地扫了一眼聂夷江,依旧笑着陪元溶看花灯。

      一路有说有笑,踏着满地浮动的灯影,朝着长街深处走去。

      几乎是走到了主街的尽头,几人才看到了聂夷江口中那家小吃铺子。

      竹制的棚子下面挂着两盏橙黄的松灯,热气氤氲,暖香袅袅。

      摊主是位年近半百的老妇人,身着厚重麻布棉袄,正低头麻利地打理着案上的胡饼与冬酪。

      聂夷江率先走上前,熟络地拱手招呼:“王阿婆,许久不见,您这摊子生意还是这样好。”

      王阿婆抬眼,见是他,立刻露出慈祥的笑意:“原来是聂公子,我这老骨头,全靠你们的照拂,才撑得下去。”

      “阿婆说笑了。”聂夷江含笑回应,“那也是您的手艺好,换别家,即便我天天去捧场,也难得有这样好的生意。今日我特意带了几位朋友过来,尝尝您的手艺。”

      一旁的林程凑上前,立马跟着附和:“王阿婆好!早就听表哥说,您家的冬日吃食最是地道,今日特意跟着来解解馋。”

      一来一回,把王阿婆乐得大笑,连忙招呼大家坐下:“快坐快坐,有现成的热冬酪,还有刚蒸好的栗仁蒸糕,都是热乎的!”

      “那便都来一份。”聂夷江又想到了什么,“特别是您家的萝卜酿肉烧,多来些。”

      “好嘞。”王阿婆笑着应下,转身便在炭火炉前忙碌起来。

      聂夷江侧头看向身旁的元溶,细细解释:“李姑娘,王阿婆家的萝卜酿肉烧,是用炭火烤的,所以比别家都要香一些,待会儿你尝尝,定不会让你失望。”

      元溶微微颔首,聂夷江不知不觉的靠近总让她浑身不自在,但又不想与他面对面坐,只好不动声色地往辰星的位置上挪。

      不多时,王阿婆便将吃食一一端上,一大碗冒着热气的胡麻馓子汤,经营软糯的栗仁蒸糕,还有几串焦香四溢的萝卜酿肉烧,满满一桌,暖意十足。

      聂夷江转头看向元溶,为她舀了一碗胡麻馓子汤,殷勤道:“李姑娘,尝尝这胡麻馓子,撒了辣椒面,又香又辣。”

      辰星眼疾手快地替她接过,还不忘道:“多谢聂公子。”

      聂夷江两手一空,尴尬地收回手。

      “我也要我也要。”林程举着碗。

      聂夷江:“……”沉着脸给林程也添了一碗,放下勺子,又给他抓了一大块胡饼,试图堵住他的嘴。

      林程嘴里塞满了胡饼,鼓着腮帮子,用力点头:“真、真好吃!表哥!等我回关岭,一定要多带些回去让我娘尝尝。”

      “关岭?”

      元溶拿着胡饼的手一顿,随即抬眸看向林程,“林小公子方才说的,可是岚州关岭?”

      林程咽下口中的胡饼,连忙点头:“正是。李姑娘也知道?”

      聂夷江坐在一旁,赶忙问道:“莫非姑娘你与关岭也有渊源?”

      元溶颔首:“真巧,我家就在关岭。”

      听闻这话,聂夷江心头一喜,连忙顺势引荐:“竟有这般缘分!那李姑娘家中可做什么营生?阿程自小在关岭长大,对当地了如指掌,说不定你们早就相熟。”

      辰星闻言,不由得也跟着欢喜。

      她也是后来才知元溶因坠崖失忆,对诸多往事都记不得了,如今能遇上家乡人,聊聊故土往事,或许对她恢复记忆也有好处。

      元溶垂眸回忆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我受了伤,有些事不记得了,只听夫君同我说起过,家父姓李,名仲山。我名李元溶,江水溶溶的溶。家中……原经营一家铁匠铺,只是半年前父母就已离世,我也辗转到了此处。”

      自她从裴韧那儿得知自己来自关岭之后,她也曾四处打听过,想多知晓一些从前的事。

      可旁人都说关岭路途遥远,近来又不太平,传来的消息半真半假,此事便也渐渐搁置了。

      没曾想,竟会在这千里之外的浮沙遇上同乡。

      林程闻言,忽然眼睛一亮:“李仲山?李姑娘的父亲竟与咱们曦国大将军同名呢!”

      元溶疑惑:“竟有此事?是哪位李大将军?”

      方才还一脸雀跃的林程,神色瞬间暗淡下去,放下手中的胡饼轻声叹息:“那可是咱们曦国的大英雄,军功赫赫,镇守落川多年,只可惜……”

      元溶觉得有些耳熟,细细回想,林程说的应当是先前裴韧与万漳闲谈时提起的那位李大将军。

      军功显赫,殁于关岭的李大将军,世间恐唯此一人。

      一时之间,气氛骤然沉重下来。

      辰星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那林小公子可曾听说过我家夫人,我家夫人样貌出众,应该很好认吧?”

      林程低头回想了片刻,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好像……没印象。”

      “你先前不是号称整个关岭都熟得很,怎么这会儿又说没印象了?”聂夷江比元溶还急。

      林程连忙为自己辩解:“那关岭少说也有几万户人家,后来这几年我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记不清也很正常。”

      元溶宽慰道:“无妨,毕竟我父亲也只是寻常百姓。林小公子不认识也正常。”

      聂夷江本想借此事与元溶多些牵扯,拉近彼此的距离,往后也更有理由与她相见,如今这点心思又落了空。

      “李姑娘莫要灰心,等我回了关岭,再帮姑娘打听打听!”林程扬眉,自信一笑,“保证给姑娘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元溶举杯谢过:“那就有劳林公子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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