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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夙愿 望神明垂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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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关镇的大雪下了几日,今日凌晨总算是停了,灰蒙蒙的天色难得放晴。
元溶吃完早点,刚下楼便听见门外骡马嘶鸣,正是昨日投宿的那支商队,此时正忙着装车启程。
为首的万漳裹着一件赭色貂裘,毛领已被风雪打湿,刚叮嘱完弟兄们护好货箱,转头瞥见元溶,随即热情与她攀谈起来:“李姑娘起得早,凉州这天气冻人,化了雪更加冷,寒风跟刀子似的,姑娘可要多穿些。”
元溶礼貌颔首:“多些万大哥关心,阿遥的情况好些了吗?”
“已经好多了,昨天就退了烧,这会儿她娘看着,还没醒呢。”万漳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神色,“等小女起身,就带她亲自来谢过你。”
“不必客气。”元溶婉言谢绝,又看向他身后的车队,“这是打算动身了吗?”
万漳笑道:“是啊,小女的病已经大好,已经耽搁了几天,再拖下去怕是要赶不上时间了。出门在外,哪敢耽搁半分?好不容易雪停了,想着多走几程。”
正说着,里头出来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正是昨日高烧不退的阿遥,此时看起来气色红润,更有活力了。
“爹爹!”
阿遥笑着扑进万漳怀里,万漳一把将她抱起,亲了一口,笑眯眯地对阿遥说:“阿遥,快谢谢这位姐姐,若不是她,恐怕你还发着烧呢,哪能这么活蹦乱跳的。”
万漳放下阿遥,阿遥认认真真地朝元溶鞠了一躬:“阿遥谢谢姐姐。”
元溶蹲下身,摸了摸阿遥的脸:“阿遥乖,以后可不许贪玩了,别让你爹娘担心。”
车队整装完毕,万漳摆摆手,转身跳上领头的马车,拱手道:“万某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裴韧回:“一路顺风。”
“借公子吉言。”万漳扬鞭轻喝了一声,领着众人渐渐消失在凉州的晨雾里。
见阿遥好好的,元溶心里也起了莫大的成就感。收拾好行李,元溶一行人也出发前往浮沙县。
趁着天晴,快马加鞭赶了两天两夜的路,总算赶在十月初一启冬节这一日到了浮沙县。
浮沙县乃凉州九县之中最富庶繁华之地,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隆冬腊月,寒风如刀,闹市街上人头攒动,热气腾腾,半点不见冬日萧瑟。商贩们裹着厚棉袄,戴着毡帽,吆喝声各个响亮。
此时离酉时的点灯仪式还有一段时辰,街上已然有了过节的气氛。
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着驱寒迎冬的红绸布,檐下插着青色的松柏枝条,有“越冬长青,平安顺遂”之意。
街边到处竖着高高的灯架,齐齐整整,只等酉时一到便点亮,到那时满城灯火共迎冬。
马车缓行在人群之中,裴韧靠着软枕闭幕养神,眉宇间带着一路奔波的淡倦。
元溶掀开车帘一角,街边茶楼酒肆一座挨着一座,鳞次栉比,其中一座酒楼格外惹眼,三楹两层的木构酒楼,朱红廊柱,飞檐翘角,门楣高悬一块黑底牌匾,上头书有“玉满楼”三个金漆大字,看起来比松郡的望山酒楼还要气派几分。
“好气派的酒楼。”元溶不禁感叹。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一韧:“说起酒楼……在望山和聂大哥分别还不过半月,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凉州。”
聂大哥?
裴韧敏锐地睁开眼睛,目光清浅落在她身上:“你想见他吗?”
元溶没听出他语气里细微的起伏,只望着街上热闹的景象,温声道:“也说不上想见,只是他乡难得有旧识,若能再此遇见,自然是好。”
“今日是启冬节,满城百姓都会出来看热闹,说不定还真有机会遇上。”
裴韧说着,靠过来了些,自然地伸手将车帘又拉回几分:“外头风大,小心着凉。”
半柱香后,马车停在一处雅致的客栈前。
裴韧先下马车,伸手撩开车帘,掌心稳稳托着元溶缓步走下。
沉月和辰星则分头行事,一人前去安顿马车,一人则打理随行的行李。
裴韧走到她身侧,声音温淡:“一路马车劳顿,启冬节尚有片刻才开始,先上楼歇息一会儿,养养精神。”
“好。”元溶下意识看他脸色,还好并不苍白,手也不算太冰。
客栈内陈设干净整洁,堂内坐满了大半旅人,炭火盆烧得正旺。
元溶本想将汤药包拿给客栈小厮,后又觉得不妥,终究还是亲自守在灶边,盯着火候慢慢煎药。
裴韧想陪着,被元溶斩钉截铁地按了回去,让他乖乖休息。
等汤药熬成,裴韧喝下,窗外天色也差不多到了酉时。
客栈离浮沙的主街很近,两人徒步走至,忽传来一阵洪亮的钟鼓之声,紧接着满城欢呼,人声如浪般翻涌起来。
“启冬礼开始——点灯迎冬,投松愿——!”
随着钟楼之上一声洪亮唱喏,浑厚钟鸣层层荡开,霎时间,整条主街彻底沸腾起来。
裴韧几乎是本能地将元溶往怀中一带,长臂稳稳圈住她,将人严严实实护在身侧。
“让一让——让一让——”粗哑的吆喝声破开人群,百姓慌忙向两侧退开。
负责启冬点灯的精壮汉子们赤着半臂,手持火把,鱼贯穿过中央空道,火把顶端拖着明黄焰尾,在昏沉的暮色中划出一道道暖光。
他们依次停在一排排灯架前,那灯架皆以老松木为骨,缠以褐色粗绳,最顶端悬着橘红色的八角暖灯。
领头汉子抬手,火把先触上街头第一盏八角暖灯。
灯芯“呲”地一声轻响,随即微光稳稳舒展开,化作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不过瞬息,第二盏、第三盏……
千灯次第被引燃,自街头向街尾蔓延而去,如火龙横空,顷刻间通明如昼。
元溶这才注意到,街边一座座青铜铸造的焚冬炉,炉身刻着火焰纹和类似驱邪的纹路,炉内炭火融融,路过的百姓纷纷将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轻轻投入炉中。
元溶想,这便应该是聂夷江之前说的投松愿吧。
写满心愿的木牌被投入炉火中,松脂遇火,清冽香气漫遍长街,烟缕袅袅升空,寓意心愿上达天听,保佑一冬风雪和顺,家人平安康健。
来往的孩童提着小巧的松灯,在人缝里追跑嬉闹,有个男孩跑得太急,频频回头去唤身后的伙伴,没顾上前路,直直朝者元溶撞来。
元溶还沉浸在看人们投松愿中,是裴韧一直关注着,先一步伸手将元溶拉到自己身后。
“小心。”
他的声音不高,人群来往密集,裴韧将人护得更紧了些。
元溶脸颊微热,指尖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乖乖点头。
“松愿木牌,六文一块,十文两块——写愿祈福,冬神保佑嘞!”街边小摊挂满了打磨光滑的松木牌,摊主举着一块,热情招呼两人,“二位写一块吗?投进焚冬炉,必定平安顺遂,心想事成!”
裴韧大方地给了一串铜钱,也不细数:“来两块。”
摊主两眼放光,这一串少说也有一百文,今天算是遇到大财神了,冬神显灵,他的愿望成真了!
随后,摊主麻利取了两块松愿牌,又额外多塞了一个小巧木雕:“多些公子赏脸!这是小女闲时雕的小玩意儿,不值几文钱,胜在心意,公子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多谢。”
摊主瞧着二人站在一起的模样,笑道:“看二位这般登对,冬神定会保佑你们,岁岁相守,白头到老。”
裴韧只微笑颔首,并未接话,目光平静地落在身侧的元溶身上。
裴韧从前并不信什么神佛保佑。
幼时母妃被诬告禁足,他也求神明保佑真相大白,后来母妃还是死了,陷害她的人依旧逍遥法外。
被送到栖云渡后,唯一爱护他的师父病重,他也求神明保佑师父平安无事,可师父还是撒手人寰。
他不再相信神佛,也不信什么许愿灵验,冥冥庇佑。
可此刻与元溶并肩,他竟又生出了几分虔敬,又想再求神明偏爱他一次:
若真有冬神,若真能听得见人间心愿,他别的什么都不要。
不要权势,不要功名,不要滔天富贵。
他愿元溶能一直像现在这样,不知人心险恶,不知风雨寒凉。
也愿能和她心意相通,岁岁常相守。
元溶拿着木牌歪头思索,她日日过得安稳喜乐,从无烦忧挂心,这般光景,便许一个最朴素,最安稳的吧。
于是,元溶认真落笔,裴韧用余光偷着看,只见木牌上写着“李元溶愿与夫君长长久久,岁岁平安”。
裴韧的心口猛地一沉。
夫君。
她唤的是他,信的是他,依靠的也是他。
可只有裴韧自己清楚,这声夫君,原本就不属于他。
她忘却了一切,只当他是此生依靠,认认真真写下与他长长久久。
这份纯粹,比任何刀刃都更剜他的心。
愧疚如潮水般将他吞没,可心底那点卑劣的贪念,却疯长得更烈。
裴韧提笔,在松愿牌上的“夫君”右上方添了“裴韧”二字:
“不写我的名字,神明怎知是我要与你长长久久,岁岁平安?”
望神明垂怜,让他能得偿所愿。
元溶觉得有道理,心想还是裴韧想的周到。
她已写好松愿,裴韧却悬而未决,元溶踮起脚尖好奇凑近,裴韧这才动笔写。
灯影落在他挺拔的侧脸上,添了几分柔和。
裴韧落笔收锋,松木牌上的工整字迹映入元溶眼帘,元溶诧异道:“你怎么和我的一样?”
“多一个人许愿,愿望成真的胜算便多一分。”
闻言,元溶心头触动,和裴韧一起将松木牌投进了焚冬炉中。
风卷着灯火与松香拂过,元溶抬头望他,眼瞳里映着满炉火光,温柔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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