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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你 “整个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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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关的弥天飞雪还在下着,裴韧的状态不佳,估摸着离启冬节还有几日,也不着急,元溶便主张在客栈又休息一天。
元溶听见隔壁屋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几个男人的焦灼低语,搅得人心绪不宁。
凉州酷寒,裴韧一早便醒了,喝了汤药才勉强重新睡下。
元溶小心翼翼翻身下床,替他掖好被角,披上斗篷,前去看看情况。
往一楼瞧去,柜台前,一位身着粗布棉袍的男子正急得手足无措,对着店家苦苦哀求:“掌柜的,求您再想想办法,这附近可有大夫?小女前些日子就精神不济,我以为睡一觉便能好些,可谁知今早起来,她竟已不省人事,额头烫得吓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店家也面露难色:“客官您先别急,我这就派人去请郎中!只是我们这地儿您也知道,人烟稀少的,最近的郎中在十几里外的乌方镇,这会儿外头风雪正急,小路难行,这一来一回,只怕是……”
店家欲言又止,这话无疑像一盆冷水,浇得男子心凉了半截。
“让我去吧!大当家的!”
“让我去,我跑得快!定能早些把郎中请回来。”
“……”
周围几个同行的商队弟兄纷纷站出来,可都被店家拦下:“万万不可,外头雪已经没过小腿,你们不是本地人认不得路,贸然前去只怕非但请不来郎中,反倒自身难保啊!”
店家的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各个眉头紧锁。
被叫做大当家的男子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自责道:“都怪我,碎雪关风雪极寒,孩子心性贪玩,趁着她娘没注意,偷偷溜到了外头玩雪。昨日只是有些精神差,我只当是一路颠簸休息不足,喂了点水便让睡了,谁知夜里高热不退,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元溶站在楼梯口,听他们说起来,应是在碎雪关受了酷寒侵袭,加上连日奔波劳累,寒邪入体未及时驱散,这才引发了高热。
她暗自思忖,出门前备了不少诊治风寒的常用药,眼下或许能派上用场。
只是裴韧还在客房睡着,他好不容易喝了汤药睡下,还是不要去打扰为好。
先前在栖云渡时,她跟着裴韧,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应付风寒高热这类小毛病,应当是没什么问题,可她毕竟只是听过,没有上手实践,贸然站出来,万一出了差错……
可人命关天,这漫天风雪,求医问药皆是奢望,若是连她都袖手旁观,这小女孩定然熬不过今晚。
横竖皆是险境,倒不如放手一博。
“这位大哥,介意让我看看孩子吗?”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元溶身上,这姑娘看着眉清目秀,年纪轻轻,实在是不像懂医术的样子。
可眼下也别无他法,大当家万漳也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希望:“姑娘当真能治?若能救小女一命,在下必当重谢。”
元溶轻轻点头:“我不敢保证万无一失,但定会尽力,先让我看看孩子的情况,再做打算。”
万漳连忙上前引路:“姑娘请随我来。”
楼上客房内,暖意稀薄,一个素色棉裙的女子正坐在榻边,紧紧握着榻上小女孩的手,眼眶通红。
榻上躺着一位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双眼紧闭,小脸青紫,呼吸微弱而急促,看着着实让人心疼。
“夫人,快让这位姑娘看看阿遥。”
女子连忙起身为元溶让座:“姑娘,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元溶心中一软,轻声安抚:“夫人莫急,我定会尽力。”
说着,她缓缓坐下,伸出指尖,轻轻搭上女孩的手腕。
片刻后,元溶收回手,神色沉了几分:“确实是寒邪入体引发了高热,加上孩子年纪小体虚,若不及时散寒推热,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那可怎么办?姑娘,您可有医治之法?”
元溶侧头,对着门口站着的辰星吩咐道:“辰星,麻烦你去我房间把药箱拿来。沉月,去打一盆温水。”
她记得,裴韧的药箱里常年备着治风寒高热的药丸和药材,定能派上用场。
沉月和辰星很快归来,元溶打开药箱,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为人诊治,心中难免忐忑。
她又回忆了一下阿遥的症状和脉搏,确定是风寒无疑。
从药箱里取出一颗通体莹白的药丸,裴韧教她认过,这是散寒退热丸,药性温和,最适合体虚的孩童服用。
随后在温水中加入了少量烈酒,又浸入几味药材,用棉布蘸着,轻轻搽拭她的额头和身躯。
万夫人也学着元溶的样子帮忙。
屋内除了元溶,只剩万氏夫妇在床边守着,其余人都候在门外。
元溶在榻边守了半刻钟,看阿遥的脸渐渐有了血色,额头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呼吸平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元溶也松了口气。
“已经退烧了,应当无大碍,等她醒后多喂些温水,注意保暖。”
万漳和他的夫人闻言,当即就要跪下道谢,元溶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二人:“万万不可,举手之劳而已,这等大礼我如何受得。”
万漳拱手问道:“还未问姑娘贵姓?等小女醒后,我便带她先来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
元溶浅浅一笑:“我姓李。”
“李姑娘!”万漳恳切道,“不知姑娘想要多少报酬?抑或是有别的要求?您尽管开口,万某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不必了。”元溶轻轻摇头,收拾好药箱走到裴韧身边,“不瞒大家,我并非专业大夫,只是往日跟着夫君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今日也只是侥幸帮上了忙,好在没有耽误孩子的病情。”
“李姑娘客气,有勇气站出来已是不易,今日是阿遥幸运能遇到你。”万夫人温柔道谢。
“这点风寒急症好治,只是我看阿遥体弱,往后更应该好生照顾。”
“是是是。”万漳惆怅道,“我们也是没办法,家中父母年迈,我们只能带着孩子走南闯北跑商混饭吃,委屈了这孩子,跟着我们受苦受累……”
元溶咬唇,心中感慨,望着榻上熟睡的阿遥,看起来比同龄人更瘦小的身子蜷缩在被褥里,这样小的年纪跟着父母奔波,实属不易。
“往后总会慢慢好起来的,阿遥这般乖巧,定会平安顺遂。”元溶说道,“你们好好照看着,我就不打扰了,若有变故就来隔壁喊我。”
“好,麻烦李姑娘了。”
“多谢姑娘。”
夫妇二人连忙应声,语气里满是感激。
这寿关县十里八荒也就这么一个客栈,若不是李元溶及时站出,只怕阿遥凶多吉少。
若真是命丧途中,他们二人后半生,只怕要一直为这件事忏悔。
夜里。
元溶正凑在裴韧身侧,兴致勃勃地同他说起方才自己整治阿遥的经过。
裴韧端着刚熬好的汤药慢慢嘬饮,待她说完,才放下药碗。
夸赞道:“何止不错,你的果敢便是同归一门行医多年的医者相比也毫不逊色。”
得他这般直白盛赞,元溶得意地左右歪头:“也是我运气好,在你身边这些日子,别的没学会,简单风寒还是得心应手,没成想今日正好派上用场。回想起来,我当时实在胆大,万一诊错脉象,后果不堪设想……可以想到你在,便又有了搏一搏的勇气。”
“嗯?”
元溶说得理所当然:“你可是堂堂归一门的门主,我不信这世间还有你束手无策的病症。有你兜底,我自然什么都不怕。”
裴韧轻笑:“那溶儿可有心思,留在归一门做坐堂医?”
元溶连连摇头:“我这点本事哪里能行,可别砸了归一门的招牌。不过——”
元溶起了兴致,凑近道:“你对我如此有信心,我若是答应,可有酬劳?”
“自然是有的。”
元溶正要追问是什么酬劳,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李姑娘,是我。”
元溶起身开门,见万漳提着布包,另一手牵着怯生生的阿遥。
万漳见屋内坐着一陌生男子,自知深夜登门冒昧打扰,神色顿时窘迫起来。
“万某不知李姑娘有客,打扰了,还望姑娘见谅。”
元溶连忙笑着引荐:“万大哥,这是我夫君裴韧,我那点粗浅医术,都是跟着他学的。”
万漳惊叹一声,连忙拱手:“裴公子气度卓然,二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裴韧微微颔首。
“万大哥,阿遥好些了吧?”
“已经退了烧,此番若非姑娘出手相救,阿遥怕是难逃一劫。”万漳低头看向身侧的孩童,拉拉她的手,“阿遥,快谢过这位姐姐。”
阿遥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道谢:“阿遥谢过漂亮姐姐。”
元溶心头一软,俯身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不必谢,阿遥平安无事便好,往后可不能再任性,惹得爹娘担心。”
阿遥点点头。
说话间,万漳将布包放在桌案上,将阿遥抱到了自己腿上:“李姑娘,这是我往来漠北带回的驼绒毯子,皮毛厚实,御寒极佳,一点微薄心意,聊表救命之恩,还请姑娘收下。”
万漳怀里的阿遥好奇伸手去摸,被万漳抓了回来。
元溶几番推拒,终究拗不过对方一片心意,只得收下。
裴韧的目光落在那张厚实的驼绒毯子上,话语中藏着几分深意:“听闻京中权贵近来格外追捧这类漠北的新奇物件,不惜耗银无数,差遣商队千里转运。”
万漳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怅然道:“自落川战败,李家父子殁于关山,南边的琉国频频侵扰岚州,京中达官显贵反倒躲在暖阁里,饮酒作乐,奢靡度日,实在叫人心寒。”
裴韧垂着眼,沉声冷笑:“这世道何其不公,舍命护疆的忠勇之人埋骨荒野,穷奢极欲的纨绔之辈安享荣华。”
“说到李家父子,二位可听说过昭宁郡主?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出行途中失足坠崖,至今下落不明。”
“昭宁郡主……”裴韧瞧了一眼认真听两人谈话的元溶,藏在袖子里的双手逐渐成拳,声沉如冰,“李家父子忠烈,战死战场,到头来,只换给她一个郡主的虚衔敷衍了事,如今又遭此劫难,何其不公。”
万漳眉头紧锁,轻声追问:“听公子语气,莫不是……也觉得李家父子战死,与郡主此次坠崖一事皆非意外,而是遭人暗中构陷?”
裴韧淡淡一笑:“裴某不过是道听途说,朝堂波诡云谲,我一介草民,怎敢妄议重臣旧事”
“公子不必讳言。”万漳沉沉摇头,无奈道,“我们常年往返边关做买卖,内里曲折多少看得明白。落川一战处处透着蹊跷,可朝堂水深,咱们寻常百姓就算心知肚明,也只能把话烂在肚子里。”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阿遥抱着万漳的脖子,已经沉沉睡去。
“夜深了,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动身赶路,不便再多叨扰二位,就此告辞。”
待万漳抱着阿遥走后,元溶想起方才未完的话题:
“对了,你方才说的酬劳,是什么?”
四周寂静,裴韧望进她澄澈明亮的眼底,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整个归一门和我,都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