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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易 马车辘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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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停在秦王府邸前。
沈流徵掀开车帘,望见门楣上秦王府三个字,朱漆大门,铜钉锃亮,两侧石狮威严,门口站着两排甲士,目不斜视,石阶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片落叶。
“到了。”霍祁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子,“下车吧,沈姑娘,不对,从现在起,该叫你,夫人了。”
沈流徵没有立刻动。
她坐在车里,望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天亮了吗?
从天牢出来时,天还是黑的,一路上马车颠簸,她没有掀帘去看,不知道走了多久,此刻抬头,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
但有东西落在她脸上。
凉的,轻的,一片,又一片。
雪。
沈流徵怔了怔,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顷刻间化成水珠,凉意沁入肌肤,掌心里那一点湿润,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凉。
下雪了。
“发什么呆?”霍祁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调侃,“舍不得车里的暖和?那本王可要冻死了,夫人,您行行好,快下来吧,让本王也进去烤烤火。”
沈流徵收回手,起身下车。
霍祁安站在马车旁,大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伸出手,沈流徵看着那只手,顿了顿,将手放上去,他的手还是那么暖。
她踩着小凳下车,脚刚落地,一片雪花正好落在她眼睫上,她眨了眨眼,雪化成水,视线模糊了一瞬。
待看清时,霍祁安正低头看她。
那双眼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可不知是不是雪的映衬,竟显出几分平日没有的柔和,雪落在他肩头、发顶,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手炉,塞进她手里。
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沈流徵低头看,是一只紫铜手炉,做工精细,炉盖上錾着缠枝花纹,里头炭火烧得正旺,一点烟气都没有,手炉外面套着绸缎的套子是新的,触手温润,显然是个新物件。
“拿着。”霍祁安的声音懒懒的,“冻病了,本王可不伺候病人。”
沈流徵抬眸看他。
他正拍去肩上的雪,神情散漫,嘴角噙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仿佛方才那个递手炉的人不是他。
“多谢王爷。”她垂眸。
霍祁安拍了拍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她。
她站在雪里,一身素衣,乌发披散,眉目清冷得像一幅水墨画,手炉被她捧在胸前,紫铜的颜色衬得她手指愈发白皙,雪落在她发顶、肩头,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霍祁安望着她,忽然想起方才在马车上的念头,这个人,往后就是他的了。
名义上的妾,一纸婚书,绑在一起,直到……直到什么时候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知为何,他要她留在秦王府。
至于为什么,他暂时不想深究。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沈流徵抬起头,雪落在两人之间,一片,又一片。
霍祁安伸手,替她拂去发顶的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着她,拂完之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在半空中顿了顿,才慢慢垂下去。
“从今往后,”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是我的人了。”
沈流徵的睫毛颤了颤。
她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雪,映着她,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藏在眼底最深处,像是歉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王爷。”她开口,声音平静。
“嗯?”
“雪大了,进去吧。”
霍祁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一笑,方才那片刻的柔软荡然无存,他又变回那个吊儿郎当的秦王。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歪着头看她:“怎么,急着进本王的府邸?看来沈夫人比本王还心急。”
沈流徵没有接话。
霍祁安也不恼,转身往府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原地,手炉捧在胸前,雪花落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愣着干什么?”他扬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跟上啊,沈夫人。难不成要本王抱你进去?本王倒是乐意,就怕沈夫人不乐意。”
沈流徵垂眸,看着手里的紫铜手炉。
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可她的心,却是冷的。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
玄色大氅在雪地里格外醒目,他走得闲庭信步,大氅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仿佛这不是他的王府,而是一座随他来去的驿站。
她迈步跟上。
秦王府,后院,沈流徵被引入一间厢房。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拔步床,一张书案,一架衣柜,几把椅子。
书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砚台里甚至已经磨好了墨。窗边放着一盆炭火,烧得正旺,将屋里的寒意驱散殆尽。
领路的丫鬟道:“夫人先歇着,王爷说了,让夫人好好休息,晚些时候……王爷会过来。”
丫鬟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脸微微泛红。
沈流徵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丫鬟福了福身,匆匆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流徵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素白,院角的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在雪中格外醒目。
晚些时候,王爷会过来。
过来做什么,她当然知道。
她是他的妾,今夜,是他们成婚的第一夜。
她关上门窗,回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有纸,有墨,有笔,她提起笔,想写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写起。
最终,她只是搁下笔,静静地等着。
夜幕降临。
雪还在下,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厚厚一层。
沈流徵坐在床沿,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门被推开,霍祁安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常服,玄色袍子,腰束玉带,少了白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闲散,头发还带着几分潮意,显然是刚刚沐浴过。
他进门后,反手将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霍祁安站在那里,望着她。
沈流徵站起身,垂眸行礼:“王爷。”
霍祁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攥紧又松开的手。
他忽然笑了一声,往床边走去。
沈流徵的睫毛轻轻一颤。
霍祁安在床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沈流徵顿了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霍祁安偏头看她,忽然道:“怕吗?”
沈流徵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深不见底,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王爷问的是怕什么?”她平静道。
霍祁安挑了挑眉:“你说呢?”
沈流徵没有回答。
霍祁安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他的手温热,指腹有薄茧,带着几分粗粝的触感,他凑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沈流徵。”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你知道今夜要发生什么吗?”
沈流徵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知道。”
“知道还这么镇定?”
“不然呢?”她反问,“哭?求?还是逃?”
霍祁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松开手,往后一靠,双臂枕在脑后,姿态闲适得仿佛这不是洞房花烛夜,而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有意思。”他懒洋洋道,“本王见过的女子,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沈流徵没有说话。
霍祁安偏头看她,忽然话锋一转:“你猜,本王为什么纳你?”
沈流徵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望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王爷不是说了吗?就想娶个聪明人回去说说话。”
霍祁安笑出声来:“这话你也信?”
“不信。”
“不信还答应?”
“因为我没有第二个选择。”
霍祁安的笑容淡了淡。
他望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东西太快,快到沈流徵来不及看清。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霍祁安坐直身子,忽然道:“把衣服脱了。”
沈流徵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望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霍祁安也在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动。
良久,沈流徵忽然开口:“王爷今晚,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吧?”
霍祁安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哦?”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那你倒是说说,本王是为了什么来的?”
沈流徵望着他,一字一句道:“王爷若真是为了圆房,不会从进门到现在,只说些不相干的话,更不会,”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随意搭在膝上的手,“坐得离我这么远。”
霍祁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笑了。
这一笑,与之前那些吊儿郎当的笑都不一样,那里面有欣赏,有意外,还有一丝被人看穿的无奈。
“沈妙扬果然名不虚传。”他往后一靠,姿态更加闲散,“说吧,还看出了什么?”
沈流徵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
霍祁安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不逗你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任冷风吹进来,“本王确实不是为了圆房来的。”
沈流徵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霍祁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大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本王纳你,是因为你值这个价。”
沈流徵的睫毛轻轻一颤。
霍祁安转过身,望着她,眼底的玩世不恭褪去,露出底下的锋利与清醒。
“沈相的之案,不是意外,这个,你知道,本王也知道。”他顿了顿,“本王要查清楚这件事。而你,是最了解沈相的人。”
沈流徵望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就这些?”
霍祁安挑了挑眉:“还不够?”
“不够。”沈流徵站起身,与他对视,“王爷若只是想查案,大可让我做幕僚,不必纳为妾室,纳妾,是把我的命和你绑在一起,王爷要的,不只是了解沈相的人。”
霍祁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沈流徵啊沈流徵,”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个人,太聪明了,有时候真让人头疼。”
他走回她面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眸看她。
“好,本王说实话。”他敛起笑意,目光认真起来,“本王要你这个人,要你的脑子,要你的谋略,要你帮我在这朝堂上,走出一条活路。”
沈流徵的瞳孔微微收缩。
霍祁安继续道:“你也知道如今是什么局面。太子被废,贤王自尽,霍氏一族风雨飘摇,长公主要上位,楚氏要夺权,本王这个有一半胡人血统的皇子,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块绊脚石,随时可以踢开。”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着她。
“本王需要一个能看清棋局的人。而你,是最好的人选。”
沈流徵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王爷怎么知道,我会帮您?”
霍祁安笑了。
这一笑,又带上了几分吊儿郎当的意味:“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因为你想查清沈家的案子,想让那些害你父亲的人付出代价。而这些,本王可以给你。”
沈流徵望着他,没有说话。
霍祁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本王今日把话挑明了,你帮我,我帮你。你替我谋划,我替你查案。事成之后,你若想走,本王送你一份嫁妆,你若想留,秦王府的后院永远有你一间屋子。”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悬在她面前。
“如何?”
沈流徵低头,望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此刻伸向她时,不再有白日里那种玩世不恭的闲适,而是认真的、平等的、像对待一个真正的盟友的姿态。
她没有立刻把手放上去。
“王爷方才说,事成之后,我可以走?”她抬起头,望着他。
霍祁安点头:“可以。”
“那我的家人呢?”
霍祁安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沈流徵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入秦王府,是为了什么,王爷知道。我不求荣华,不求富贵,只求两件事,第一,查清沈家冤案,还父亲清白。第二,保全沈家族人,让他们活着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王爷若能应下这两件事,我沈流徵这条命,就是王爷的了。”
霍祁安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团燃烧的火,忽然想起属下说过的话。
“王爷,她毕竟是沈相的女儿,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她比他想的更聪明?万一她比他想的更狠?万一她心里装着的东西,比他能给的更多?
可此刻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他要定了。
“本王答应你。”他开口,声音比方才郑重了许多,“沈家的案子,本王会查到底,沈家的人,本王会保全,但凡本王能做到的,绝不含糊。”
沈流徵望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放在他掌心里。
“成交。”
霍祁安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稳稳的。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雪声。
霍祁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一声:“说起来,本王还是亏了。”
沈流徵抬眸看他。
霍祁安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本王本来是想来圆房的,结果房没圆成,还搭进去一个军师,这笔买卖,亏大了。”
沈流徵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也不知是不是在笑。
“王爷要是想圆房,现在也不晚。”
霍祁安挑了挑眉:“你这是激本王?”
“不是。”沈流徵平静道,“我只是提醒王爷,我既然入了秦王府,该做的事,我不会躲。”
霍祁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算了。”他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本王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趁人之危。等你什么时候心甘情愿了,再说吧。”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烛火旁,一身素衣,眉目清冷,像一株开在深冬的梅。
“沈流徵。”他忽然唤她。
她抬眸。
霍祁安望着她,认真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不是妾,是盟友。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有什么想法,尽管直说。在这秦王府里,你说了算。”
沈流徵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望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多谢王爷。”
霍祁安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沈流徵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
良久,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素白。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徵儿,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站队,而是站了队之后,还能守住自己的心。”
她望着窗外的雪,轻轻呼出一口气。
心吗?
她的心,早就在沈家被围的那一日,死了。
剩下的,只有要做的事。
窗外,雪无声地落着。
次日清晨
沈流徵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她起身梳洗,刚收拾妥当,外面便传来敲门声。
“夫人,王爷请您去书房。”
沈流徵推开门,丫鬟垂首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套新衣,月白的袄裙,外罩一件绯红的披风,是妾室的服制,却比寻常妾室的衣料考究得多。
沈流徵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接过来换上。
丫鬟领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一处院落前。
“夫人请,王爷在里面。”
沈流徵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和卷宗,正中间是一张极大的书案,上面堆着公文和信函。
霍祁安坐在书案后,正低头看什么东西,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起,整个人比昨日多了几分肃然。可一开口,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又冒了出来。
“哟,夫人来了?快来快来,本王正愁没人说话呢。”
沈流徵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霍祁安指了指书案旁的一张椅子:“坐。以后你就在这儿陪着本王。”
沈流徵看了一眼那张椅子,紧挨着书案,与他的位置几乎平起平坐。
她顿了顿,依言坐下。
霍祁安将手里那份东西推到她面前。
“看看吧。”
沈流徵低头看去,是一份卷宗,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沈恪案”。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霍祁安靠在椅背上,望着她,目光认真起来。
“从今天起,这就是咱们的事了。”
沈流徵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深不见底的认真。
她点了点头。
“好。”
窗外,雪后初晴,阳光落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