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暖冬 三日前,沈 ...
-
三日前,沈府暖冬宴。
暖冬宴是崔氏每年必办的雅集,请的都是京中名门女眷,赏梅、品茶、听曲。
今年请的人里,有楚珩的母亲,楚侯的夫人,沈流徵未来的婆母。
沈流徵站在廊下,看着丫鬟们将一盆盆腊梅搬进花厅,今年的梅花开得好,金灿灿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清冽,隔着老远都能闻见,她伸手轻触一朵梅花,花瓣柔软冰凉,带着晨露的湿意。
“妙扬。”
她回头,见崔氏从月洞门那边走来,身后跟着楚夫人。
楚夫人陈氏保养得宜,四十许人,面若银盘,眉目端庄,只是那双眼睛,在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
她上下打量着沈流徵,目光从发顶扫到鞋尖,像在品评一件器物。
沈流徵敛衽行礼,姿态从容:“楚伯母安好。”
楚夫人这才露出笑意,对崔氏道:“妙扬出落得越发好了,这通身的气派,真是让人移不开眼,瞧瞧这行礼的姿势,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崔姐姐,你是怎么教的?”
崔氏笑着谦逊两句:“哪里哪里,都是她自己的造化。”转头对沈流徵道,“怀瑜可来了?”
“楚公子在花厅候着。”沈流徵答。
“那你们年轻人聊去。”崔氏摆摆手,“我和你们伯母去园子里走走,看看那几株老梅,你们说话,不用管我们。”
两位母亲相携离去,沈流徵目送她们走远,才转身往花厅去。
楚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收回视线。
“崔姐姐,”她挽着崔氏的手,边走边道,“我方才细细瞧了,妙扬确实是个好的,知书达理,进退有度,模样也周正。”
崔氏听出她话里有话,笑道:“怎么,楚夫人这是要夸儿媳?那可夸早了,还没过门呢。”
楚夫人叹了口气:“崔姐姐,我也不瞒你,怀瑜那孩子,满心满眼都是你家姑娘,我这个当娘的,自然也是愿意的,只是……”
“只是什么?”
楚夫人压低声音:“圣上的心思,你可知道?楚家如今风头正盛,多少人盯着,怀瑜的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寻常时候,沈家自然是门好亲事,可如今……”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崔氏的笑容淡了淡,但没有接话。
两位母亲沿着回廊慢慢走远,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
花厅里,楚珩正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梅花。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青玉佩,衬得整个人清俊出尘,像一株雪中青竹,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沈流徵身上时,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徵妹妹。”
“楚公子。”
楚珩的笑意淡了淡:“怎么又叫我楚公子?不是说好了,无人时便唤我怀瑜即可?”
沈流徵没接话,在窗边的榻上落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母亲与楚伯母还要逛一会儿,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楚珩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但还是依言坐下。
丫鬟上了茶,是今春的新茶,汤色清亮,香气幽远,茶盏是定窑的白瓷,薄如纸,声如磬,托在掌心,隐隐能看见茶汤的颜色。
丫鬟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楚珩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沈流徵倒是神色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你上次遣人送来的那篇策论,我看过了。”
楚珩的眼睛亮了亮:“你觉得如何?”
“立意甚高,但论证略显单薄。”沈流徵放下茶盏,目光平静,“你引了《周礼》和《礼记》,却没有提《春秋》,我记得《公羊传》里有一段论得极透,你应当看过。”
楚珩愣了愣,随即苦笑:“我确实看过,但写的时候忘了。”
“写文章不是考科举,不用怕被人说掉书袋。”沈流徵道,“你既然要写策论,就该把能用的经义都用上,否则论点立不住,白白给人留把柄。楚侯如今身居高位,盯着他的人多,你作为他的嫡子,写的东西传出去,别人不会当它是楚公子的习作,只会当它是楚家的声音。”
楚珩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一小片肌肤照得近乎透明。
她说话时神情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眼睛里有光,是谈论正经事时才有的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楚公子?”
楚珩回过神,发现她在看自己,耳根微微发热:“你继续。”
沈流徵看他一眼,没有追问,只道:“我说完了。你那篇文章,大体是好的,改一改便能拿去给楚伯父看,另外,我建议你加上一段,引《汉书·诸侯王表》里那句,再把本朝削藩的事带一笔,方能相呼应。”
楚珩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妙扬妹妹,你有没有想过,若你是男儿身,会是什么样?”
沈流徵微微一怔。
“我不是……”楚珩连忙解释,“我不是说你现在不好,我是说,以你的才学,若是男儿,一定能入政事堂,做一番大事业。”
沈流徵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了弯,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若我是男儿,就不能坐在这里与你说话了。”她淡淡道。
楚珩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若她是男儿,沈楚两家便不会有婚约,他们也不会这样独处一室,谈论这些文章。
楚珩有一瞬慌乱,如若她是男子,他怕是只能望其项背。
他忽然有些慌乱:“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流徵抬眸,目光依旧平静,“楚公子不必解释。”
楚珩望着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得见,触不着。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窗外忽然传来笑声,是崔氏和楚夫人回来了。
两位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崔氏在说:“……这两个孩子,倒是处得好。”
楚珩站起身,望着沈流徵,欲言又止。
沈流徵也站起来,对他微微一福:“楚公子慢走。”
楚珩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她。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花窗前,神情淡淡的,像一株开在深冬的梅,美则美矣,却让人莫名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也够不着的。
“妙扬妹妹。”他忽然开口。
她抬眸。
楚珩望着她,认真道:“那篇文章,我会按你说的改。改好了,再送来给你看。”
沈流徵微微颔首。
楚珩顿了顿,又道:“往后,我想多与你论这些。论经义,论政事,论天下,我都想听你说。”
沈流徵望着他,目光微微动了动。
她正想说什么,外头崔氏已经走到廊下,笑吟吟地唤他们:“怀瑜,你母亲要回了,快来送送。”
楚珩应了一声,再看沈流徵一眼,转身离去。
沈流徵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慢慢收回目光,落在窗外的梅花上。
花瓣金黄,开得正好。
可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前几日母亲说的话。
“怀瑜是个好孩子,可他母亲……不是个省心的,往后你嫁过去,少不得要多费些心思。”
她当时只是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此刻想起来,却忽然有些恍惚。
嫁过去,楚家。
那是她从小就知道的归宿,她与楚珩青梅竹马,两家长辈早有默契,只等及笄便完婚。
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一生了,做一个贤惠的宗妇,相夫教子,偶尔与夫君论论诗文,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可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若这一生,不止是这样呢?
她藏在心底的韬略,无人可说的谋算,对着邸报独自揣摩时升起的念头,若有一天,她也能亲自下场,而不是只能隔着帘幕观望,那会是什么样子?
只是想想,想想而已。
她很快将这些念头压下去,转身去迎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