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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牢 天牢最深处 ...

  •   天牢最深处,连风都是死的。

      沈流徵靠坐在墙角,目光落在铁栅外那一小片昏黄的火光上,火苗跳动,像垂死之人的喘息,她盯着看了许久,久到眼睛发涩,才缓缓垂下眼睫。

      三日了。

      从沈府被禁军围住的那一刻算起,已经三日了。

      那日辰时,她正在小佛堂抄经,外头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不是寻常仆役的碎步,而是整齐划一的重靴落地声,那是禁军才有的步伐,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她搁下笔,推开窗。

      院子里已经乱了,丫鬟婆子四处奔逃,箱笼翻倒,衣裳散落一地。

      不知谁在尖叫:“反贼!说老爷是反贼!”

      母亲崔氏踉跄着奔进院子,发髻散落,脸上不知沾了谁的泪。她看见窗后的沈流徵,一瞬间的怔忡后,忽然拔高声音:“妙扬!不论谁来问,你什么都不知道!听见没有?什么都不知道!”

      禁军很快冲进来,将母女二人分开,混乱中,沈流徵只来得及抓住母亲的衣袖,却被一把推开,她被人押着往外走,回头望时,只见母亲跪在地上,将腕上的玉镯往领头的校尉手里塞,口中不停地求着什么,那校尉低头看了一眼,将玉镯收入袖中。

      玉镯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陪嫁,沈流徵认得,是母亲最珍视的东西,曾几何时,母亲不止一次说过要留给未来儿媳。

      母亲把这东西送出去,是在求什么?

      “徵儿。”

      崔氏虚弱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沈流徵转过头,看见母亲崔氏靠坐在不远处的草堆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三天的牢狱之灾,已经将那个雍容华贵的相府夫人折磨得形销骨立。

      “阿娘。”沈流徵挪过去,握住崔氏的手,崔氏的手冰凉,她将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试图给它一点温暖。

      沈家十几口女眷被关在地字号的牢房里。

      二房的婶娘裴氏搂着自己七岁的女儿,母女俩缩在角落里,小丫头一直在低低地哭,哭声被婶娘用手捂住,变成闷闷的呜咽。

      三房的几位堂姐妹挤在一起,最小的那个才九岁,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懵懵懂懂地靠着姐姐。

      还有几个襁褓中的婴孩,被各自的母亲抱在怀里,饿得直哭。

      可哪里有吃的?大人们自己都三天没吃什么东西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混着人的汗味、婴孩的尿骚味,还有墙角那只恭桶散发出的恶臭。

      沈流徵刚进来时几乎要吐,可现在,她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她强迫自己习惯了。

      崔氏握紧女儿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妙扬,娘托人去给楚珩那孩子送信了。”

      沈流徵的睫毛颤了颤。

      她知道是母亲说的什么。

      母亲用那只玉镯,换了一个送信的机会。

      消息是送给楚珩的,只有一句话,“凭婚书来救妙扬。”

      沈府被查抄时,崔氏看不到一点儿希望,长子和夫君在宫中直接被押解进天牢,沈流徴是她头一个孩子,她舍不得,楚珩与沈流徴的婚约是她最后的希望。

      “他会来的。”崔氏喃喃道,不知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安慰自己,“珩儿那孩子,从小就喜欢你,他不会不管你的。”

      沈流徵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暖冬宴那日,楚珩站在花厅里看梅花的样子,他回头看她时,眼底的光是真的。

      可那光,能穿透这阴森的牢房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申时等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

      楚珩没有来。

      “阿娘。”她轻声开口,不想让母亲看出自己心底的凉意,“您歇一会儿吧。”

      崔氏摇摇头,眼睛一直望着牢门的方向,望着那一小片昏黄的火光。

      她在等,等一个脚步声,等一个人来。

      沈流徵看着母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母亲是崔氏的嫡女,嫁入沈家二十余年,从未受过这样的苦。她本该坐在暖阁里,拨着算盘珠子理账,或者与各府夫人应酬说笑。

      可此刻,她只能坐在这阴冷潮湿的地上,头发里生了虱子,衣裙上沾着别人的秽物,眼睛却还固执地望着那个方向。

      她在等。

      等那个能救她女儿的人。

      沈流徵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是被绑缚时绳子勒出的印记。

      她用拇指轻轻按了按,疼。

      疼才好,疼才能记住。
      ……

      夜深了。

      烛火燃尽,牢房里只剩下从气窗漏进来的月光,惨白的一小片,落在地上,像一滩水。

      沈流徵靠坐在墙角,母亲已经靠着她睡着了,呼吸浅而急促。

      牢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婴孩的啼哭。三房那个九岁的小堂妹在梦里喊娘,声音细细的,像猫叫。

      她睡不着。

      她望着那片月光,一动不动。

      月光真白啊,白得像那日暖冬宴上,落在梅花上的雪。

      那时她还不知道,三天后,她会坐在这里。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个与她论文章的楚公子,终究没有来。

      脚步声忽然响起。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脚步声整齐、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火光重新亮起来,将整个女监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都醒了。

      女眷们惊慌地挤在一起,有人开始低低地哭。三房的婶娘死死捂住女儿的嘴,那孩子吓得浑身发抖,抱婴孩的母亲们把孩子的头埋进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护住他们。

      崔氏猛地坐直,抓紧沈流徵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徵儿……”她的声音在抖。

      沈流徵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牢门的方向。

      火光越来越亮,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她看见了来人。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身量颀长,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领口露出一截暗红的袍角。

      他走在这阴冷的牢房里,却像走在自家花园里一般闲适,不,比走在自家花园更闲适,他甚至还微微勾着唇角,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此来不是探监,而是赴宴。

      身后跟着四个侍卫,皆是劲装佩刀,目不斜视。

      牢头跟在后面,腰弯得几乎要折断,脸上的笑堆得能夹死苍蝇:“王爷,这边请,这边请……沈家的女眷都关在这儿,按您的吩咐,没人敢动过……”

      王爷?

      沈流徵的目光落在年轻男子身上,玄色大氅上绣着暗纹,在火光下隐约可见是四爪蟒纹,是亲王的服制。

      当朝亲王屈指可数。

      被废的太子霍元英已经出京,贤王霍元安刚刚自尽于天牢。剩下的……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秦王,霍祁安。

      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那个据说有一半突厥血统,从十五岁起就领兵在边境厮杀,手上沾了不知多少条人命的“玉面修罗”。

      他来做什么?

      牢里的女眷们显然也认出了来人,三房那个七岁的小侄女吓得哭出声来,婶娘赶紧捂住她的嘴,自己也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不知谁低低说了一句“活阎王”,顿时所有人都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沈流徵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霍祁安身上,冷静得不像一个阶下囚。

      霍祁安在铁栅前站定,目光从牢房里扫过。

      他看见了挤成一团的女眷,看见了那些恐惧的眼神、颤抖的身子、捂在孩子们嘴上的手。

      他的目光在那群瑟瑟发抖的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沈流徵身上。

      她没有躲。

      她坐在那里,背靠着墙,身边是一个憔悴的中年妇人,她不躲不避,就这样与他对视。

      霍祁安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传闻中的沈家嫡女,是名满京华的才女。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的闺阁女子,或者一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娇弱美人。

      可眼前这个,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深冬的潭水。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好奇。就那样望着他,像在打量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有意思。

      他走近一步,在铁栅前站定。

      牢里的女眷们又是一阵骚动,有人甚至低低惊呼出声,但沈流徵一动不动,只是抬起头,与他对视。

      霍祁安看着她,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里,有兴味,有赞赏,还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这样瞧着本王,不妥吧?”

      沈流徵垂下眼睫,不卑不亢:“罪民失礼,不知王爷驾临,所为何事?”

      崔氏在旁边死死攥着女儿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在怕,怕女儿得罪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怕下一刻刀就落在她们头上。

      但沈流徵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霍祁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霍祁安轻轻笑了一声。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漫不经心地晃了晃。

      那是一张红纸,火光下看得分明,婚书。

      “本王来提亲。”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整个牢房都安静了。

      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崔氏呆呆地望着那张婚书,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三房的婶娘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得老大,角落里,那个九岁的小堂妹从姐姐怀里探出头,懵懂地望着这个陌生男人。

      提亲?

      秦王霍祁安,来天牢里提亲?

      沈流徵的目光落在那张婚书上。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那是沈楚两家的婚约,上面有父亲的签名,有楚侯的私印,还有楚珩的名字。

      这东西本该在楚家,怎么到了他手里?

      “楚家那老太婆,正愁不知道怎么退婚呢。”霍祁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仿佛在说一件好笑的事,“本王上门去‘讨’,她求之不得,双手奉上。”

      崔氏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退婚。

      楚家……退婚了?

      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珩儿,那个说“往后要多听你说”的孩子?

      退了婚?

      沈流徵感觉到母亲的手在颤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没有转头,只是轻轻反握住那只手,用力握了握。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霍祁安。

      “王爷这是何意?”

      霍祁安将婚书收入袖中,双手抱胸,歪着头看她,那姿态,活像个在集市上挑货物的纨绔子弟。

      “本王的意思还不够明白?”他慢悠悠道,“本王要纳你为妾,婚书在此,你沈家欠楚家的婚事,本王替你还了,从今往后,你是我秦王府的人。”

      纳妾。

      这两个字落在牢房里,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片涟漪。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低惊呼,三房的婶娘捂住女儿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听不见这些。

      崔氏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出希望的光,可那光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纳妾?

      她精心教养的女儿,名满京华的才女,去做一个亲王的妾?

      可……可那也比教坊司强啊。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那是比死更不堪的活路,进了那里,女儿这辈子就完了。

      而眼前这个人,是秦王,是手握重兵的亲王,是能让女儿活下来的人。

      崔氏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流徵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霍祁安,目光沉静如水。

      纳妾?

      堂堂亲王,深夜来天牢,就为了纳一个罪臣之女为妾?

      这说不通。

      此人行事,从不按常理,这不假,可这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恰恰相反,所有人都知道,秦王霍祁安,是那种把锋芒藏在玩世不恭底下的人。

      你以为他是个纨绔,他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纨绔,等你放松警惕,他的刀已经架在你脖子上了。

      他来提亲,绝不只是看上她了这么简单。

      可她有选择的余地吗?

      教坊司的大门已经在她面前敞开,楚珩的援手,她等了三个时辰,没有等来,而眼前这个人,带来了婚书,和一个她无法拒绝的出路。

      “王爷为何选我?”

      霍祁安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然后他笑了,笑得吊儿郎当:“沈姑娘这话问得奇怪。你问问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沈家嫡女才貌双全?本王眼光高,寻常女子看不上,就想娶个聪明人回去说说话,怎么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沈流徵望着他,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不是真话。

      可她也知道,她不需要知道真话。

      她只需要知道,这个人能让她活下来,能让沈家多一分希望。

      “我答应。”

      霍祁安眉梢高高挑起:“这么痛快?不问问本王会不会亏待你?不问问秦王府后院水深不深?”

      “王爷要亏待我,不用亲自来天牢。”沈流徵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她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王爷给的活路,我接了。”

      霍祁安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东西太快,快到谁也看不清是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铁栅栏,掌心向上。

      “沈姑娘,跟本王走吧。”

      沈流徵望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剑的痕迹,可此刻伸向她时,姿态却闲适得像在邀请她去赏花。

      她缓缓抬起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牢房里阴寒彻骨,他的手却干燥温热,像一团火。

      霍祁安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稳稳的,他偏头对牢头道:“开门。”

      铁链落地。

      牢门打开的声响惊动了所有人,崔氏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抱住女儿。

      “我的儿……我的儿……”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打湿了沈流徵的肩头。

      沈流徵抬起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

      “娘,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没事的。”

      崔氏抬起头,望着女儿的脸,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女儿的脸颊,像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

      “娘对不起你……娘没用……娘救不了你……”

      “不是娘的错。”沈流徵握住母亲的手,一字一句道,“娘,您要活着。等着我。我会回来的。”

      崔氏拼命点头,泪流满面。

      身后,三房的婶娘杨氏忽然扑过来,跪在地上,拉着沈流徵的衣角:“妙扬……求求你……救救我们……救救这孩子……”

      她把自己的女儿往前推,那孩子才九岁,吓得直哭。

      沈流徵弯下腰,扶起婶娘。她望着那孩子,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婶娘放心。”她说,“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她又转向那些堂姐妹,望向那个九岁的小堂妹,那孩子正望着她,眼睛亮亮的,像含着泪。

      “大姐姐……”她怯怯地喊了一声。

      沈流徵走过去,蹲下身,与她平视。

      “乖。”她轻声道,“听你母亲的话,好好活着,等大姐姐回来接你。”

      小女孩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地落。

      沈流徵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们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牢门。

      身后传来哭声,有母亲的,有婶娘的,有那些孩子们的。那些哭声像一只手,攥着她的心,攥得生疼。

      她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霍祁安站在牢门外等她,见她出来,他微微侧身,让出道路。

      沈流徵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顿。

      “王爷。”她开口。

      “嗯?”

      “我的家人……”

      “放心。”霍祁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难得没有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本王既然要纳你,沈家的人,本王自然会照应。”

      沈流徵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你活着,你要活着。”

      她抬起头,望向气窗外的那一小片天,天色将明,最深的夜色正在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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