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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病中驯马 ...

  •   匠造科选试历经泄题、舞弊一案,朝野震动,永祯帝雷霆手段处置了相关人等后,为彰显公允,特下旨重新组织考试,并亲自主持。这一次,贡院内秩序井然,再无之前的乌烟瘴气。

      沈听珠强撑病体,将连日所学所思,尽数倾注于笔端。虽过程中几度因体力不支停顿,却仍坚持到了最后,交上了一张自己还算满意的答卷。

      连日来的忧思、奔波,加上考场殚精竭虑,几乎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元气。选试结束后,她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头脑昏沉,咳嗽也愈发频繁起来。回到府中,她只觉得浑身乏力,头脑昏沉。卧榻休养了几日,她忽然想起,自春狩赢得追云后,因接连变故,已多日未曾去照看那匹性子桀骜的烈马,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她强打精神,披了件厚实些的披风,慢慢朝马厩走去。

      马厩里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干草与牲畜特有的气息。她方走到追云的隔栏前,只见追云正不安地刨着蹄子,见到沈听珠,也只是喷了个响鼻,扭过头去。

      沈听珠刚想上前,却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病怏怏的,不在屋里躺着,来这里作甚?”

      沈听珠回头,见沈听祈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他似乎在查看另一匹马的马蹄,看见沈听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听珠不欲与他多言,只淡淡道:“来看看追云。”

      沈听祈见她那副弱不禁风、却还要强撑的模样,心中莫名烦躁,冷哼一声:“路都走不稳,还想骑马?别没驯服了马,自己先折在半道上。”

      沈听珠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此刻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只觉得心口闷得慌,只低低回了句:“不劳三兄挂心,我自有分寸。”

      沈听祈看着她苍白脸上因咳嗽泛起的异样红晕,那到了嘴边的更多冷言冷语,终究是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马厩。

      沈听珠轻轻打开隔栏,走了进去。追云见到她,鼻息喷吐,马蹄不安地在地上刨了刨,她似乎察觉到沈听珠的虚弱,躁动的气息稍稍平复了些,黑亮的眼睛瞥了她一眼,竟难得地没有抗拒她的靠近。

      沈听珠心中微动,生出些许勇气。她慢慢牵出追云,想着只在附近缓步走走,透透气也好。

      初时,追云还算温顺。沈听珠拍了拍追云的脖颈,犹豫片刻,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马镫,翻身骑了上去。

      追云缓步小跑,微风拂面,倒也惬意。沈听珠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然而,行至城郊,山路渐陡,林木渐密之时,追云却突然变得焦躁起它突然毫无征兆地昂首长嘶一声,朝着山上疯跑而去。

      “啊——!”沈听珠惊呼一声,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马背。她慌忙伏低身子,紧紧抓住缰绳,可追云根本不听指令,只顾奋力狂奔。风在耳边呼啸,沈听珠病弱之躯,哪经得起这般颠簸,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眼前阵阵发黑,唯有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抓住缰绳不放,“追云!停下!快停下!”

      不知跑了多久,追云在一个陡峭的山坡前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狠狠一甩。沈听珠再也抓握不住,惊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甩飞出去,沿着长满杂草和碎石的山坡滚落下去。

      天旋地转,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了一般疼痛。滚了几圈,她才终于停了下来,趴在草地上,剧烈地咳嗽着,眼前阵阵发黑。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她挣扎着坐起身,检查了一下,除了多处擦伤和淤青,似乎并无骨折等重伤,她又惊又怒地看向追云。那罪魁祸首却只是在不远处喷着粗气,蹄子不安地踏着地面,看向她的眼神竟带着得意与挑衅。

      沈听珠知道它是故意的,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如此害我!”沈听珠不想再管它,忍着浑身的疼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山路崎岖,她走得跌跌撞撞,又气又累。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天色也不知不觉暗沉了下来。

      沈听珠心中气愤难平,又带着几分被抛弃的委屈,只顾埋头往前走,可还没走多远,忽然,从身后深邃的山林里,隐隐传来几声瘆人的狼嚎。

      “嗷呜——!”

      沈听珠猛地停住脚步,惊恐地环顾四周。荒山野岭,狼群出没……她一个手无寸铁、还带着伤的弱女子,如何能敌?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调转方向,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朝着刚才摔下马的那个山坡跑去。

      暮色浓重,林影幢幢。沈听珠循着记忆,拼尽全力跑回那个山坡,只见约莫七八匹野狼,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凶光,正围着追云疯狂地扑咬。

      追云嘶鸣着,扬蹄奋击,鬃毛凌乱,身上已有多处被利爪撕开的血痕,鲜血染红了它乌黑的皮毛。它虽然神骏,但终究寡不敌众,被狼群纠缠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沈听珠珠心中大恸,目光急扫,看到坡旁有一棵枯死的小树,枝干断裂处颇为尖锐。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奋力掰下一根趁手的粗壮枝干,紧紧握在手中。

      “滚开!你们这些畜生!滚开!”她嘶哑着喊道,挥舞着木棍冲了过去。

      野狼猝不及防,被砸中腰腹,吃痛地嚎叫一声,扭头龇牙向她扑来。沈听珠心跳如鼓,却咬紧牙关,不退反进,用尽全身力气将树枝横着扫出。同时,追云看准时机,一个凌厉的后踢,正中另一匹企图从背后偷袭的狼的脑袋。

      “砰!”野狼哀嚎着翻滚出去。

      沈听珠背靠着追云,手持木棍,与几只恶狼对峙着。她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病弱的身躯因恐惧和用力而微微颤抖,但她一步也未后退。一条狼按捺不住,猛地扑向她,沈听珠尖叫着,闭眼胡乱挥出木棍,竟幸运地打中了狼头,那狼惨嚎着跌落在地。

      追云似乎被她的勇气感染,长嘶一声,趁势扬起前蹄,狠狠踏向另一条试图靠近的狼,马蹄沉重,那狼被踹得翻滚出去,一时爬不起来。

      这一人一马,在这生死关头,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默契。棍影蹄风间,又有一条狼被追云踢中,哀嚎着逃入林中。

      树枝断了,沈听珠就捡石头砸,手臂被狼爪划伤,火辣辣地疼,她也浑然不顾。

      混乱中,一匹狡猾的野狼试图从侧面扑向沈听珠的咽喉,追云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精准地踩在野狼的脊背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狼软软倒地,再无声息。

      头狼毙命,剩余的狼群攻势顿时一滞,发出几声不甘的呜咽,终于夹着尾巴,不甘地退入了密林深处。

      狼群退去,山坡上瞬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沈听珠脱力地跌坐在地,追云低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流血的手臂,发出低低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沈听珠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受伤的脖颈,低声道:“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

      天色彻底黑透,山路难辨,带着伤摸黑下山太过危险。沈听珠挣扎着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发现不远处山壁似乎有个凹陷。她牵着缰绳,引着追云慢慢走过去,果然是一个不大的山洞,虽然浅窄,但足以遮风避雨。

      沈听珠在角落里找到一些不知何时留下的、相对干燥的枯枝和引火绒。她忍着胳膊的酸痛,尝试了数次,终于用火石点燃了一小堆篝火。橘黄色的火焰跳跃起来,沈听珠借着火光,先撕下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条,蘸着洞内石壁上渗出的少许积水,简单清理了伤口。

      然后又就着火光,查看追云的伤口——好在多是皮外伤,不算太深。她再次用水浸湿布条,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追云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土。

      追云起初有些不安地踏蹄,但在她轻柔的动作和低语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甚至在她处理一处较深伤口时,只是轻轻颤抖了一下,没有反抗。

      处理完伤口,沈听珠已是精疲力尽,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寂静的山洞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追云偶尔的响鼻声。

      “你这家伙……”沈听珠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疲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追云说:“脾气那么坏,跑起来不管不顾,还把我摔下来,可真遇到危险,我没丢下你,你也没丢下我,我们这也算共患难了吧…”

      她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抵挡不住困意,歪在火堆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夜半,山洞里寒气渐重。

      睡梦中的沈听珠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追云轻轻地、试探性地挪动脚步,缓缓俯下身,侧卧下来,用身体为她挡住了从洞口缝隙吹进来的冷风。

      沈听珠在梦中仿佛感受到了这股暖意,无意识地往那边靠了靠。

      一人一马,就这样在荒山的洞穴里,依偎着,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夜晚。

      第二日晨,熹微的晨光透过洞口照进来。沈听珠被鸟鸣声唤醒,她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往身边看去——身边空空如也,追云不见了。

      “追云!”她惊呼一声,顾不得浑身酸痛,冲出山洞。

      晨光熹微,山间雾气氤氲。她焦急地四处张望,忽然,听到山下传来一阵欢快的马蹄声。她循声望去,只见山下那片开阔的草地上,追云正肆意地奔跑着,它时而加速冲刺,鬃毛在风中飞扬,时而轻盈跃起,追逐着几只早起翻飞的蝴蝶,时而停下来,昂首迎着初升的太阳,发出畅快的嘶鸣。

      它身上昨夜搏斗的伤痕犹在,却丝毫掩盖不住那份挣脱束缚、回归自然的勃勃生机与无边喜悦。

      沈听珠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很久。才慢慢走下坡,来到草地边。追云看到了她,停止了奔跑,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走近。

      沈听珠没有再牵缰绳,只是轻轻抚摸着它的脖颈,“走吧,我们回家。”

      *

      巳时已过,沈听珠牵着追云回到京阙,方回到京阙城门附近,就见沈听娩正带着几个家仆,满脸焦急地四处张望询问。

      她一见沈听珠浑身狼狈,衣衫破损,脸上手上还带着伤,沈听娩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四,我们都快急死了!你这身上……怎么回事?”

      沈听珠勉强笑了笑,“阿姊,我没事,就是和追云出去散了散心,遇到了点意外,都解决了。”

      回到沈府,自然又是一番忙乱。沈听娩立刻让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又请了府医来给沈听珠处理身上那些擦伤和淤青。沈忡应和滕夫人见她平安回来,虽是松了口气,却也少不了一番责备与心疼。

      沈听珠只是默默听着,等梳洗包扎完毕,换了身干净清爽的淡蓝色襦裙,看上去气色才稍好一些。

      收拾妥帖,沈听珠对一直守在旁边的沈听娩说道:“阿姊,陪我出去一趟吧。”

      “去哪儿?你这样子还需静养!”

      “去庆阳王府。”沈听珠目光平静,“带着追云一起去。”

      沈听娩虽不解,但见她神色坚决,只得答应。

      姐妹二人牵着追云来到庆阳王府。门房通传后,赵玉琮很快便迎了出来,他看到沈听珠,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尤其是在瞥见她脸上那淡淡的、新添的擦伤时,愣了愣。

      他先与沈听娩见了礼,然后目光便落在沈听珠身上,关心道:“四娘,你……这是怎么了?”

      沈听珠心里有些别扭,不太想与他多言,但想到沈听娩在身边,又事关追云,便压下情绪,垂着眼睫,不去直视他,只福了一礼,声音平静:“世子安好。一点小伤,不碍事。”她顿了顿,直接说明来意,“臣女今日来,是为了追云。”

      “追云?”赵玉琮有些诧异,“它怎么了?”

      “它很好。”沈听珠抬起头,目光终于看向他,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只是我驯服不了它。它是一匹真正的烈马,骨子里渴望的是自由和征服,而不是被圈养在马厩里。马儿慕强,它需要的是一个真正能驯服它、让它心甘情愿臣服的主人。”

      她顿了顿,道:“臣女觉得,那个人,应该是您。所以,臣女想把它……转赠于你。”她没说“送”,用了“转赠”,似乎想撇清一些更亲近的关系。

      赵玉琮看着她平静面容下难以完全掩饰的决绝,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问道:“它现在在何处?”

      “就在演武场。”

      赵玉琮没有多问,只是沉声应了一个字:“好。”

      三人来到庆阳王府内的演武场。这里地面夯实,空间开阔,四周陈列着兵器架,更衬得气氛肃杀。

      追云被牵入场中,它似乎有些不安,蹄子不断刨着地面,鼻息粗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带着未经驯化的野性与不羁。

      赵玉琮不再多言,他挥手让所有闲杂人等候在场边,独自一人走向追云。他边走,边褪去了外面的锦袍,只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形矫健。

      他没有拿任何马鞭或套索,空着双手,眼神却如同盯上猎物的苍鹰,牢牢锁住追云。

      追云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充满侵略性的目光,本能让它意识到了极大的威胁。它不再仅仅是焦躁,而是发出了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嘶鸣,身体微微后坐,做出了随时准备冲击或蹬踏的姿态。

      赵玉琮加快了脚步,在距离追云还有丈许之地时,猛然发出一声短促如雷的暴喝,这一声如同战场上的冲锋号令的杀气,瞬间刺激得追云彻底狂躁。

      “唏律律——!”追云立起,前蹄在空中疯狂舞动,随即重重落下,奋力冲向赵玉琮。

      场边的沈听珠吓得捂住了嘴,沈听娩也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如同疯兽般冲撞而来的烈马,赵玉琮非但不退,眼中反而燃起兴奋的火焰。他侧身、拧腰,动作快如闪电,在千钧一发之际与追云擦身而过。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迅速探出,不是抓缰绳,而是精准狠辣地一把攥住了追云飞扬的鬃毛,借助马匹前冲的势头,脚下一蹬,整个人竟借力腾空而起,如同鹞子翻身,稳稳地、重重地落在了追云光秃秃的马背上。

      “吼——!”追云何曾受过如此“冒犯”,顿时暴怒,它不再沿着直线奔跑,而是使出浑身解数,疯狂地尥蹶子、腾跃、扭摆、原地旋转,试图将背上之人甩下去。

      尘土漫天飞扬,地面的沙石被马蹄踢打得四处飞溅。

      赵玉琮伏在马背上,双腿死死夹住马腹,身体随着追云狂暴的动作剧烈起伏摇晃,几次险象环生,赵玉琮调整重心,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钉在马背上。

      他左手紧抓鬃毛,右手成拳,不是胡乱捶打,而是在追云每一次试图用特定方式发力甩脱他时,用拳峰狠狠砸向其颈侧或肩胛的肌肉群,这不是虐待,而是用疼痛打断它的发力,用更霸道的力量告诉它——谁才是主宰!

      “砰!砰!”沉闷的击打声混杂着追云愤怒痛苦的嘶鸣,场面野性而激烈,追云的速度越来越快,试图用极限的冲刺带来的颠簸甩掉赵玉琮。

      它冲向演武场的边缘,眼看就要撞上放置兵器的木架,赵玉琮却在此刻猛地一扯鬃毛,强迫追云偏转方向,同时俯低身体,几乎与马背平行,减少风阻。追云在惯性下狠狠撞倒了旁边的几个箭靶,木屑纷飞,但它终究没能撞上兵器架。

      沈听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追云似是耗尽了大部分的气力,速度慢了下来,身上汗水和血水混合着,浸湿了皮毛。它喘着粗气,浑身汗湿,那股暴烈的气焰渐渐熄灭。它不再试图反抗,但依旧倔强地小幅度跳跃、扭动,做着最后的挣扎。

      赵玉琮感受到身下马匹力量的变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开始主动控缰——虽然并无真正的缰绳,他凭借对马身肌肉的感知和鬃毛的拉扯,强行引导着追云的方向,让它按照自己的意志在演武场中绕圈、变速。

      追云起初还不甘心,试图反抗这股引导的力量,但赵玉琮的力量和技巧完全压制了它。最终,在赵玉琮一声更加威严、不容置疑的喝令声中,追云终于发出一声混合着疲惫、不甘与一丝屈服的长嘶,彻底停止了反抗,踩着略显凌乱但已顺从的步伐,在赵玉琮的驾驭下,缓缓停在了演武场中央。

      赵玉琮翻身下马,他站在追云面前,伸手抚摸着它汗淋淋、剧烈起伏的脖颈。追云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喘息着。

      演武场内一片寂静,只有追云粗重的喘息声。阳光透过扬起的尘埃,照在这一人一马身上,赵玉琮胸膛也在微微起伏,额发被汗水浸湿,眼神却亮得惊人。

      沈听珠看着眼前这一幕,走上前几步,在距离赵玉琮和追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清澈地看着赵玉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了悟的坚定:“现在,它是世子的了。”

      她只道:“追云从来……就不属于我。它属于旷野,属于风,属于能征服它、也能给予它真正自由的强者。”她抬起眼,直视赵玉琮,“希望世子能带它去更广阔的地方,去边塞,去它能尽情驰骋的自由之地,它需要的不是精致的马厩和粮草,而是强者麾下的纵横捭阖,是自由赤诚的天地。这才是追云真正喜欢的。”

      赵玉琮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想起她之前遭受的委屈和脸上的伤,心中某处微微一软。他郑重点头,沉声应道:“好。我答应你。”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沈听珠想起另一桩事,福了一礼,语气疏离而客气:“还有……之前匠造科选试舞弊的事,多谢世子鼎力相助,查明真相。”这声道谢,她一直欠着他。

      赵玉琮看着她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心中有些发闷,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分内之事,四娘不必客气。”

      这时,沈听娩忽然上前一步,她先是对沈听珠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转向赵玉琮,落落大方地说道:“世子,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不知可否方便?”

      沈听珠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姐姐的意图。她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一丝酸涩,立刻识趣地点头:“阿姐,世子,你们聊,我……我去那边看看。”她指了指演武场边缘的兵器架,也不等二人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开,背影带着几分仓促。

      她走到兵器架旁,假装打量着上面的兵器,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场中央那两道身影。只见沈听娩与赵玉琮相对而立,沈听娩微微仰着头,似乎在说着什么,赵玉琮侧耳倾听。

      日光洒在他们身上,男子刚毅英挺,女子温婉柔美,远远望去,竟是……那般登对。

      沈听珠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密密匝匝地疼了起来。她强迫自己转回头,不再去看。她知道,阿姊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与赵玉琮无论是家世还是品貌,都是众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啊……他们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听珠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告诉自己,该放下了。赵玉琮于她,有幼时情谊,有救命之恩,或许还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但终究……缘浅如此。

      她应该,也必须,努力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接受他即将成为她姊夫的事实。

      从此,他只是长晔世子,是阿姊的未来夫君,是她需要保持距离的、熟悉的陌生人。

      她挺直了背脊,望着远方的天际,努力将眼眶中那点不争气的湿热逼了回去。风拂过她的面颊,也带来了几分清醒的凉意。她微微仰起头,让风吹散眼底最后一丝氤氲,将那点不该有的妄念,连同那份隐秘的酸楚,一并揉碎了,散在这拂面的风里。

      再垂下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近乎淡漠的疏离。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不再回头看他们。

      场中,沈听娩对着赵玉琮福了一礼,“世子,今日多谢你了。不仅是为驯服追云,更是为之前选试一案,你为小四奔波查证,还她清白。这份恩情,我们沈家铭记于心。”

      赵玉琮忙虚扶一下。

      沈听娩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色锦缎仔细包裹的小小物事,递了过去,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恳请道:“另外听闻世子不日或将返回凉州?可否劳烦世子,将此物转交给他?”

      赵玉琮了然,点头应承下来:“好,二娘放心,我定当带到。”他收了物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向不远处那道背对着他们的、显得有些单薄的淡蓝色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道:“四娘,她脸上的伤,可要紧?我看她气色似乎仍有些欠佳。”

      沈听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心疼道:“劳世子挂心,皮外伤倒是不打紧,只是前些时日狱中中的毒,到底伤了根基,尚未好全。加之昨日不知怎地跑出去一夜,怕是又着了凉,回来时浑身狼狈,今早还有些低热,偏生性子倔,不肯好好休息……”她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赵玉琮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道:“原是如此……那还请二娘多劝她好生将养。”

      沈听娩点了点头:“这是自然,那我就不多打扰世子了。”她再次敛衽一礼,这才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沈听珠。

      “小四,我们回去吧。”

      沈听珠点了点头,挽住沈听娩的手臂,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回家。”

      赵玉琮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倩影,他身侧的追云似乎也安静下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赵玉琮抬手,抚摸着追云温热的身躯,眼神却深邃难辨,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过场空,只余下些许尘埃,在斜阳余晖中静静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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