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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登门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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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团团,太极殿内龙涎香细细焚烧,却掩不住新添的、浓郁的药石气味。
太医令躬着身,小心翼翼地为榻上的赵玉琮换药。只见他左肩至胸腹间缠裹的厚厚白帛已被洇湿大片,暗红血色触目惊心,裸露出的肌肤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虽已缝合,周遭却仍红肿不堪,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紫。
赵玉琮额上布满细密冷汗,嘴唇苍白干裂,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带来难以抑制的轻颤,但他牙关紧咬,硬是未曾哼出一声。
永祯帝负手立于榻前,他面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气已积压多时。眼见太医将最后一道绷带系好,他终于按捺不住,沉声喝道:“赵玉琮,你当真不要命了?!”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罕见帝王的焦灼与怒气,“这般重的伤势,你竟敢隐匿不报,拖延数日!若非朕今日召你,你预备瞒到几时?待到尸僵骨冷吗!”
赵玉琮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陛下息怒……臣没事。不过是前些时日巡视军务时,遭了几只宵小之辈的暗算,也是臣自己粗心大意,着了道……”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匀,仍强撑着说道:“如今泄题一案总算查明,王堎伏法,朝野肃清,臣这伤……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混账话!”永祯帝猛地一挥袖,案几上的茶盏被带得叮当作响,“匠造科一事,虽是国之大弊,自有法度纲纪去料理!何须你拿命去拼?你若有个万一,要朕如何向你父亲交代?”永祯帝越说越气,指着他伤口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赵玉琮见龙颜震怒,心知不能再硬顶,忙收敛了笑意,试图转移话题,声音低沉了些:“陛下,臣此番巡视,并非全无所获。青州那边……近来颇不安静,兵马调动、粮草囤积,皆异于往常。臣觉有异,便深入查探了一番……”他吸了口气,忍住一阵眩晕,继续道:“发现此事,恐怕不止是寻常贪腐那般简单。”
永祯帝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眉头紧锁:“依你之见,是何缘故?”
赵玉琮目光锐利起来,“表面看,当年司马家的残余势力脱不了干系。臣最初也作此想,并循着这条线追查下去。然而,正是这番追查,却让臣遭了算计。那埋伏之人,并非寻常匪类,手段狠辣,配合默契,更像是一支…经过严格操练的死士。臣以为,此事背后,恐怕不止是司马家与那已入罗网的杨契,而是另有其人主导。司马家,或许也只是一枚棋子。”
永祯帝眼神一凛,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平羡王?”
赵玉琮却缓缓摇头,因动作牵动伤口,额角沁出更多冷汗:“臣……起初也疑心是他。但观其近日行事,虽不乏野心,却未必有此魄力与能耐,布下如此大局。臣怀疑平羡王恐怕也未必是那执棋之人,他…或也只是一颗分量更重些的棋子罢了。真正的幕后黑手,藏得更深。”
闻听此言,永祯帝脸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他沉默着,在殿内缓缓踱步。半晌,他倏然停步,眼中杀机毕露,“好,好得很!既然他藏头露尾,欲要兴风作浪……那便再等等。等他自以为得计,露出更多马脚,我们再——”他五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头,骨节泛白,“一击毙命!”
“臣,明白。”赵玉琮应道,气息愈发微弱。
永祯帝目光落回他惨白的脸上,凌厉之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从今日起,你便给朕留在太极殿偏殿养伤,没有朕的旨意,哪里都不许去!太医署会日夜轮值照料,若敢踏出殿门半步,朕打断你的腿!”
赵玉琮闻言,脸上顿时现出几分郁闷之色,挣扎着想坐直些:“陛下,这…这不过是些皮肉小伤,何须如此兴师动众……臣……”
“给朕躺好!”永祯帝厉声打断他,见他虚弱不堪却仍欲逞强的模样,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最终拂袖道:“此事没得商量!你若再敢多言,朕立刻下旨,让你卧床三月!”
赵玉琮见圣意已决,深知君无戏言,只得悻悻然闭了眼,不再辩驳。
*
且说沈听珠被沈听娩与商秋搀扶着,一步一挪地出了大理寺狱。她浑身乏力,喉间腥甜时隐时现。
“小四,先回府将养些时日吧,你这样子……”沈听娩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忧心忡忡。
“不。”沈听珠喘息着摇头,“阿姊,送我去大理寺廨房,我要见二哥哥。”她紧紧抓住沈听娩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王先生的案子,一刻也耽搁不得。他……等不了太久了。”
沈听娩知她脾性,只得叹了口气,吩咐车夫转向大理寺。
朱冼方面完圣,正自处理完杨契一案后续的文书,听闻沈听珠拖着病体来访,忙迎了出来。见她被搀扶着,气息微弱,不由惊道:“小四,你伤势未愈,怎可……”
“二哥哥。”沈听珠勉力站直身子,“我来是为静宁三年,王文墨科场舞弊一案。”
朱冼一怔,随即面露难色:“王文墨?此案……年代久远,卷宗恐怕都已蒙尘。况且,科场旧案,牵涉甚广,翻案谈何容易?”
“卷宗蒙尘,拂去便是。牵涉甚广,更需查明真相,以正视听!”沈听珠语气坚决,因激动引动内息,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商秋忙为她拍背顺气。她缓过一口气,继续道:“二哥哥,先生为人学识渊博,品性高洁,若非蒙受天大冤屈,岂会甘愿困守囹圄近二十载?他当年是被奸人所害,被人冒名顶替了功名!”
朱冼闻言,神色凝重起来。他请沈听珠入内坐下,沉吟片刻道:“小四,你可有凭据?”
“凭据需查证方得。”沈听珠直视朱冼,“但逻辑可推。静宁三年秋闱,王先生才华横溢,本应高中,却突然被控舞弊下狱,此事本就蹊跷。若他真舞弊,按律当有明确罪证,或流放或杖刑,何至于不明不白囚禁近二十年?这不合常理!唯有他知晓了不该知晓的秘密,或是碍了某些人的路,才会被用如此阴毒的方式‘消失’。”
她顿了顿,强忍着眩晕,继续分析:“我怀疑是当年有人觊觎他的功名,或是他撞破了某些人的舞弊勾当,故而设局构陷。构陷者权势不小,方能将他长久囚禁,使其家人寻访无门。王先生曾言,他入狱时,幼子尚在襁褓,名唤‘文启’。若能找到他的家人,或能寻到线索。此外,当年与王先生同科进士,尤其是名列前茅者,其后续升迁、家族背景,都需细细排查。”
听沈听珠所言,朱冼只觉王文墨在狱中多年,虽落魄却不失风骨,确非奸猾之徒。
“也罢!”朱冼一拍案几,“既关乎朝廷取士公正,小四,二哥哥便与你一同查上一查!只是此事需暗中进行,以免打草惊蛇。”
接下来几日,沈听珠不顾身体未愈,强撑着与朱冼一同埋首于陈年卷宗之中。大理寺的档案库灰尘遍布,霉味刺鼻。沈听珠裹着厚厚的披风,一边低咳,一边仔细翻阅着静宁三年的相关记录。
果然如朱冼所料,关于王文墨一案的卷宗记录得极为简略含糊,只草草记载其“涉嫌怀挟,查有实证”,却未写明是何实证,如何查获,判词亦是模棱两可,仅“羁押候审”四字,再无下文。这更印证了此案有猫腻。
另一边,朱冼动用关系,暗中查访当年与王文墨同科的进士。一份名单逐渐清晰。当查到当年一甲第三名,如今的吏部侍郎崔劼时,朱冼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这崔劼,出身河东崔氏旁支,家世本不算显赫,静宁三年中进士后,仕途却颇为顺遂,尤其在考核、升迁节点,总有贵人暗中相助,一步步做到了吏部侍郎的高位。更蹊跷的是,崔劼当年的乡试、会试成绩只是中上,却在殿试中突然超常发挥,被钦点为探花。
“崔劼……”沈听珠看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她请朱冼设法调阅了崔劼当年的殿试墨卷副本,又让渚晏暗中寻访了几位曾阅过静宁三年试卷的退休老翰林。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仔细看了崔劼的墨卷许久,捻须摇头:“此卷文章,格局开阔,引经据典,确属上乘。但……总觉得少了些灵性与锋芒,与当年另一份让老夫印象深刻的考卷相比,少了那份浑然天成的才气。”
“另一份考卷?”沈听珠急问。
老翰林努力回忆:“年代久远,记不清姓名了。只记得那考生似乎姓王,文章汪洋恣肆,针砭时弊,字里行间有股不平之气,更难得的是实务策论部分,见解独到,非闭门造车之辈所能为。可惜……后来似乎并未名列前茅。”
沈听珠心中剧震,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莫非,当年崔劼窃取了王文墨的殿试成绩?
就在这时,沈听珠派去寻找王文墨家人的商秋带回了令人心碎的消息。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王文墨妻儿的下落——他的妻子方氏在丈夫蒙冤入狱后不久,就已亡故。
沈听珠听到这个消息,踉跄一步,差点栽倒在地。她想起狱中王文墨提起家人时那怀着一丝希冀的眼神,心头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几乎窒息。
“不能让王先生知道……”沈听珠声音颤抖地对朱冼说,“至少……在真相大白前不能。”
她强压下心中的悲恸,更加努力地搜寻证据。既然家人这条线断了,就只能从崔劼和当年的科举程序入手。她反复研究崔劼的殿试墨卷,终于发现了一个细微的疑点:崔劼的籍贯记载与王文墨竟是同州!只是不同县。
她立刻请朱冼调阅了当年该州的举子名录和考据档案——一份泛黄的“考生互结状”上。正是科举前,同乡考生互相担保的文书。上面赫然有王文墨的画押,而担保人之一,竟是崔劼的一个远房族弟!更重要的是,在这份文书的夹缝处,她发现了一行几乎被虫蛀掉的、褪色的小字注释:“王文墨,字潜夫,善策论,尤精漕务。”
这行字笔迹与文书正文不同,似是后来添加。沈听珠猛地想起老翰林的话,想起崔劼墨卷中那些关于漕运的精辟见解!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崔劼及其族人,很可能早就注意到了才华出众的王文墨,并有意接近。
朱冼据此线索,再次秘密提审了当年负责科举事务的几个老吏,尤其是与崔劼同族或有过来往之人。
连日高压,一个当年负责誊录的老吏终于崩溃,实话说道:“是…是崔家…是他们指使打点……当年那王文墨的试卷,因策论过于尖锐,本已被某位考官做了特殊标记,意在黜落、可、可崔家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看中了其中经世致用的方略…他们许以重金,逼小的们在誊录环节,将那份编号特殊的试卷内容,原封不动地誊写到了崔劼的试卷名下!王文墨的原卷…当场便被投入炉火,烧成了灰烬……”
老吏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恐惧:“事后王家人曾来理论,却被崔家勾结官府,反诬他们扰乱科场,棍棒打了出去…为了永绝后患,他们更是罗织罪名,将王文墨本人打入这不见天日的大牢,又上下打点,将他长久囚禁,让他有冤无处申,有口不能言……”
朱冼胸中怒火翻腾,挥毫泼墨,将王文墨冤案始末、崔氏一族如何操纵科场、迫害士子、致其家破人亡的累累罪行,一字一句,力透纸背,详细列明,连夜写成奏章,密封后直呈御前。
永祯帝览奏,勃然大怒,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竟被如此龌龊手段亵渎,更致人家破人亡,即刻下旨:吏部侍郎崔劼,夺职下狱,抄没家产,其科举功名予以追夺,三司会审,按律严惩,所有涉案官吏及崔氏相关人员,一律从重治罪。
圣旨颁下,王文墨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他被恭敬地请出了那座囚禁他近二十载的大理寺狱。然而,当牢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外界久违的天光与喧嚣扑面而来时,他竟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眩晕。
近二十年的牢狱生涯,早已磨蚀了他与外界相连的筋骨。如今骤然获得自由,宽阔的街道、往来的人流、甚至明媚的阳光,都让他感到陌生而恐惧。他的身体因长期监禁和引毒之损,虚弱不堪,行走需人搀扶,精神更是如同惊弓之鸟,一点声响都能让他瑟缩一下。
永祯帝体恤其情,暂将他安置在京城一处清净的官舍中,派了稳妥的仆役照料,让他先行调养身体。
另一边,沈听珠心中始终记挂着王文墨托付之事——寻访他的家人。她派出的人手几经周折,终于带回了消息,从王文墨老家邻县找到的一点线索,顺着当年旱灾逃荒的路径反向追查,最终在王文墨故乡那片早已荒芜的村落旧址附近,从几位年迈的幸存者口中,拼凑出了当年的惨状。
静宁三年,王文墨入京赴考不久,他家乡便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王文墨的妻子王氏,一个弱质女流,带着年幼的儿郎王启和更小的女娘,苦苦支撑。为了给孩子省下口吃的,王氏自己啃树皮、吃观音土,最后腹胀如鼓,活活胀死,死时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能照见人影的糠饼。
儿郎王启,那年不过七八岁,为了给病重的妹妹找一口水、一点药,冒险去已经被搜刮过无数遍的野地里挖草根,失足跌下了干涸的深沟,等人发现时,早已没了气息。
而他们那才三四岁的小女娘,在阿娘和兄长相继离世后,无人照管,又病又饿,没熬过那个寒冷的冬夜。
派去的人试图找到坟茔,但当年死的人太多,多是乱葬岗一埋了事,或是曝尸荒野,哪里还能寻得到具体的墓碑?只在村外一片公认的埋骨地,找到了几个无名的荒冢,或许王氏母子三人便在其中。
消息传回,沈听珠独自在房中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商秋送进来的饭菜原样摆在桌上,早已凉透。窗外暮色渐沉,将她单薄的身影笼罩在昏暗里。
她想起狱中王文墨提起家人时,那晦暗眼中骤然亮起的光……那是他在近二十年非人折磨中,唯一支撑着活下去的念想,是他在无边黑暗中窥见的一丝微光。
可现在,这念想,这微光,早已在十几年前,就化为了黄土下的枯骨,消散在无情的天灾与命运的捉弄之中。
她该如何开口?难道要告诉他,您拼死护下的这条命,您日夜牵挂的骨肉至亲,早已在您蒙冤入狱的那一年,就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了人世?他如何能承受得住?这真相,比牢狱的酷刑更残忍百倍。
夜里,沈听珠依旧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梧桐,月光将她的脸色映得愈发苍白。房门被轻轻推开,沈听娩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走了进来。
“小四。”沈听娩将汤碗放在她手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问道:“王先生家人的事……有消息了,是不是?”
沈听珠猛地回过神,看向沈听娩,眼圈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沈听娩心中了然,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是很不好的消息,对吗?”
沈听珠伏在沈听娩肩头,压抑着哽咽,将探听到的惨状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说完,她抬起泪眼,茫然无助地看着沈听娩:“阿姊,我该怎么办?我…我不能告诉他…这太残忍了,这等于掐灭了他最后一点活气,他受不住的……我怕他知道了,就…就不想活了……”
沈听娩沉默了片刻,用手帕轻轻拭去沈听珠脸上的泪痕,“小四,你的顾虑,阿姊何尝不知?只是……正因为家人是他如今活着的唯一念想,我们才更不能让他永远活在一个虚妄的期盼里。”
她顿了顿,看着妹妹的眼睛:“王先生如今虽出了狱,得了清白,可他身如枯槁,神如飘絮,与外间早已格格不入。他如今强撑着这口气,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着或许还能见到妻儿一面,知道他们安好,弥补这近二十年的亏欠吗?”
“若我们瞒着他,让他日日盼,夜夜想,可他等的人永远也不会出现。这种望不到头的等待,只会像钝刀子割肉,一日复一日地凌迟着他的心。他现在身体已是这般光景,如何经得起这般无望的消磨?只怕……不用等到我们开口,他自己就已经灯枯油尽了。”
沈听珠的眼泪落得更凶。
沈听娩继续道:“反之,若将实情告知于他,虽是锥心之痛,却能断了他那无谓的念想。痛到极处,或许……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他知道妻儿去了,这人间于他已无甚可恋……他或许会选择追随而去,但那至少是他自己清醒的选择,是带着了却一切牵挂的决绝,而不是在虚假的希望中被慢慢耗死。”
“让他明明白白地死,好过让他糊里糊涂地熬。”沈听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这对他,或许是最后的慈悲。我们替他找到了真相,给了他清白,但这人生的去留…终究要由他自己来选。我们不能,也不该,用一个谎言替他决定如何度过这残生。”
沈听珠闭上眼,泪水浸湿了衣襟,“阿姊,我明白了……我会……找个时机,告诉他。”
*
虽说沈听珠心下有了决断,可当真提着些滋补药材,踏入那处安置王文墨的清净官舍时,酝酿了一路的话,却在看到他眼神的瞬间,哽在了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官舍陈设简洁,王文墨穿着一身新裁的青色布袍,坐在窗边的圈椅里,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经年累月积下的阴郁与虚弱。他比出狱时精神略好些,但那股由内而外的枯槁之气,依旧浓重。
见沈听珠进来,他那双原本有些空洞的眼睛里,立刻燃起两点微弱却急切的光亮,他试图撑着椅子扶手想要站起,声音带着些颤抖:“小…小娘子,你来了……可是……可是有我那妻儿的消息了?”
沈听珠心口发疼,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强自扯出一个笑容,将药材放在桌上,声音刻意放得轻快了些:“先生莫急,正在找呢。您且安心养好身子,一有确切消息,我立刻就来告诉您。”
王文墨眼中那两点光亮,如同风中的残烛,猛地摇曳了几下,随即迅速地黯淡下去。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哦”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失望。
“有劳……小娘子费心了。”他喃喃道,目光重新变得空洞,望向窗外,不再说话。
沈听珠看着他瞬间萎靡下去的神情,心如刀绞。她搜肠刮肚地想再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不敢再多待,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只得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养”、“切勿忧思过甚”之类干巴巴的话,便几乎是落荒而逃。
接下来的几日,沈听珠忙于匠造科选试的后续事宜,心中却总萦绕着一股不安,命仆役对王文墨那边格外留意,又吩咐仆役每日去官舍探望,回报都说王先生很安静,按时吃药吃饭,只是常常望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沈听珠心中稍定。
再过几日,天方蒙蒙亮,仆役便慌张来报:“四、四娘子,不好了!王先生……王先生他……他去了!”
沈听珠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她脑中一片空白,来不及感到悲伤,只是凭着本能,疯了一般冲向官舍。
舍内,只见王文墨穿戴整齐,平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得如同沉睡,只是脸色是毫无生气的青白。
枕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封墨迹犹新的信笺,上面是王文墨的笔迹,写着“沈四娘亲启”。
沈听珠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展开。信上的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潦草,仿佛书写之人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四娘子台鉴:往日种种,恍如一梦。蒙娘子之恩,奔走呼号,使老夫沉冤得雪,此恩此德,九死难报万一。关于妻儿之事,娘子心意,老夫……心领了。其实,老夫心中早已料定结局。近二十载音讯全无,若非遭逢大难,岂能如此?只是心底总还存着一丝妄念,盼着老天爷能网开一面,留我一星半点的念想。那日见娘子神色,老夫便已明白了八九分。不敢再问,不忍再听。
如今,清白已还,污名已涤,老夫于此世间,已无甚牵挂,亦无甚遗憾。这残破之躯,苟延残喘,徒增苦痛罢了。不如归去,或能与妻儿团聚于九泉,亦未可知。
娘子年少英才,心地仁善,前程必不可限量。万勿因老夫之选择而伤怀自责。此乃老夫深思熟虑后,为自己择的解脱之路。望娘子珍重自身,勿以为念。
临别之言,不知所云。就此拜别。
王文墨绝笔。
信纸从沈听珠颤抖的指间滑落,她踉跄一步,猛地跪倒在床前,看着王文墨那再无生息的面容,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先生——!”一声凄厉的哭喊终于冲破喉咙,沈听珠伏在床沿,痛哭失声。
已至深夜,沈听珠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沈府的。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随着王文墨那封绝笔信一同消散了。
商秋扶着她,一路啜泣,却不敢多言。
沈忡应与滕夫人早已听闻王文墨自戕的噩耗,又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俱是又痛又怜。滕夫人上前想握住她的手,却被沈听珠轻轻挣脱。
她一言不发,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呆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王文墨最后那平静而决绝的面容,信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命该如此”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灼着她的心。
他蒙冤近二十载,沉冤得雪之日,却亦是家破人亡、生无可恋之时,最终以此种方式了结残生……这所谓的昭雪,这迟来的公道,何其苍白!何其讽刺!
一种混合着巨大悲痛、无尽悔恨与滔天愤怒的情绪,在她胸中疯狂冲撞、积聚,几乎要将她撑裂。她一夜未眠,眼睁睁看着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天光勉强透过窗纸,沈听珠猛地站起身!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却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珠儿,你要做什么?”一直守在外间的沈忡应和滕夫人闻声进来,见到她这般模样,心中俱是一沉。
沈听珠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她绕过父母,脚步虚浮却又异常坚定地向外走去。
“珠儿!回来!”沈忡应急唤,滕夫人也上前欲拦。
沈听珠却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他们夫妇从未见过的悲愤与执拗:“阿爹,母亲,不要拦我!王先生的公道,不能就这么算了!朝廷给的还不够!我要去敲登闻鼓!我要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王文墨受了什么样的冤屈,又是如何被逼至这般田地的!”
说罢,她不再停留,径直冲出府门,朝着皇城的方向奔去。沈忡应深知女儿脾性,此事已无法阻拦,只得急忙吩咐备车,与忧心忡忡的滕夫人一同跟了上去。
清晨的皇城门前,庄严肃穆。巨大的登闻鼓矗立在晨光中,鼓身暗红,早起的官员、百姓远远看到一女子形色决绝地直奔登闻鼓而来,皆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守卫的禁军见势不对,立刻上前阻拦:“站住!宫门重地,不得擅近登闻鼓!”
沈听珠仿佛没有听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阻拦的士兵,扑到鼓前,一把抓起那沉重的鼓槌。
“咚——!”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鼓响响起,再一下,“咚!咚!咚!”
沈听珠仿佛不知疲倦,一下,又一下,奋力敲击着登闻鼓。只见她鬓发散乱,眼中含泪,嘶哑着声音,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哭喊,字字泣血:
“臣女沈听珠——为冤臣王文墨,击鼓鸣冤——!”
“静宁三年进士王文墨,蒙冤入狱近二十载,饱受摧残,今虽昭雪,然妻儿早已罹难,家破人亡!先生不堪其痛,含恨自戕!崔劼窃其功名,夺其人生,害其性命,罪孽滔天!朝廷虽有惩处,然不足以告慰冤魂于万一!”
“求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告慰冤魂!以正天下视听——!”
很快,宫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更多的禁军涌出,将沈听珠团团围住。
“大胆!竟敢擅击登闻鼓!扰乱宫禁!拿下!”
沈听珠毫不反抗,任由兵士夺下鼓槌,反剪双臂。她抬起头,“臣女沈听珠,为冤臣王文墨,击鼓鸣冤——求陛下,赐他一个真正的公道!”
太极殿内,永祯帝端坐上首,沉声道:“带她上殿!”
沈听珠被带入殿内,虽鬓发散乱,衣衫因之前的推搡略显不整,却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屈的青竹。她跪在地上,将从如何结识王文墨,到如何查出崔劼冒名顶替、构陷忠良,再到如何寻访其家人得知惨状,最后到王文墨留下绝笔信自戕身亡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清晰无比地陈述出来。
末了,她重重叩首:
“陛下!王先生一生清正,却因奸人窃夺,受尽苦难,最终家破人亡,含恨而终!此等冤屈,旷古罕见!若不对罪魁祸首施以极刑,何以慰藉冤魂?何以彰显天道?臣女今日冒死叩阙,非为一己之私,只求陛下,为王先生,也为天下所有寒门士子,讨一个真正的公道!”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百官神色肃然,不少人面露恻隐与愤慨。良久,永祯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解:“沈听珠,你父乃朝廷谏议大夫,你自身亦刚经历舞弊风波,得还清白,前程正好。如今,却为了一个……已然故去、且与你并无血缘亲故的人,不惜敲响登闻鼓,擅闯宫禁,触怒天威,自毁前程……你告诉朕,这,值得吗?”
沈听珠猛地抬起头,无畏惧地迎上永祯帝的目光,道:“陛下问值得吗?那臣女敢问陛下,在陛下眼中,王文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待永祯帝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他是一个寒窗苦读,满怀报国之志的士子?一个才华横溢,本该在静宁三年金榜题名,为君分忧的进士?一个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被无辜囚禁了近二十年,受尽折磨却依旧保持着风骨与清醒的囚徒?一个出狱后得知妻儿早已惨死,家破人亡,最终心灰意冷,连活下去的念想都被彻底剥夺的可怜人?!”
“还是说,在陛下和某些人眼中,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可以随意被窃取功名、被构陷下狱、被逼得家破人亡,最后即便死了,也只需轻描淡写一句已然故去,就可以轻易抹去他所有苦难吗?!”
“陛下!”沈听珠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若这样的冤屈,这样的悲怆,都不值得臣女敲响这登闻鼓,都不值得朝廷给予一个彻底的、能警示后人的严惩!那臣女不知,这登闻鼓立于此地,究竟为何?!这煌煌天日,朗朗乾坤,公理正义,又在何方?!”
她泪痕满面,目光灼灼,直刺太极殿上的最高处:“臣女今日此举,非为王文墨一人!乃是为天下所有如他一般,可能被权贵践踏、被冤屈埋没的寒门士子,讨一个说法!臣女要让他们知道,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便他无权无势,他的冤屈,他的性命,也重若千钧!”
文武百官中,不少出身寒微或尚存良知的官员,听得这番掷地有声、饱含血泪的反问与控诉,皆为之动容,面露戚戚之色,甚至有人悄悄拭泪。
永祯帝坐在龙椅上,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褪去了一丝之前的审视,多了几分决断:
“朕,准你所奏!”
“崔劼罪大恶极,天人共愤,着即……押赴市曹,斩立决!其家族,凡参与此事、知情不报者,一律革除功名,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抄没之家产,部分赐还王氏族人,部分用以抚恤因科举不公而落第之寒门士子!”
“王文墨……以四品官礼厚葬,与其妻儿衣冠合葬,立碑旌表。”
沈听珠伏在地上,泪水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