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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登门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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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团团,太极殿内龙涎香细细焚烧。
太医令躬着身,小心翼翼地为榻上的赵玉琮换药,只见他左肩至胸腹间缠裹的厚厚白帛已被洇湿大片,暗红血色触目惊心,裸露出的肌肤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虽已缝合,周遭却仍红肿不堪,边缘泛着青紫。
赵玉琮额上布满细密冷汗,嘴唇苍白干裂,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带来难以抑制的轻颤,但他牙关紧咬,硬是未哼出一声。
永祯帝负手立于榻前,面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气已积压多时。眼见太医将最后一道绷带系好,他终于按捺不住,沉声喝道:“赵玉琮,你当真不要命了?!这般重的伤势,你竟敢隐匿不报,拖延数日!若非朕今日召你,你预备瞒到几时?待到尸僵骨冷吗!”
赵玉琮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陛下息怒…臣没事。不过是前些时日巡视军务时,遭了几只宵小之辈的暗算,也是臣自己粗心大意,着了道……”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匀,仍强撑着说道:“如今泄题一案总算查明,王堎伏法,朝野肃清,臣这伤……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混账话!”永祯帝猛地一挥袖,带的案几上的茶盏叮当作响,“匠造科一事,何须你拿命去拼?你若有个万一,要朕如何向你父亲交代?”永祯帝越说越气,指着他伤口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赵玉琮见龙颜震怒,心知不能再硬顶,忙收敛了笑意,试图转移话题,声音低了些:“陛下,臣此番巡视,并非全无所获。青州近来颇不安静,兵马调动、粮草囤积,皆异于往常,臣觉有异,便深入查探了一番……”他吸了口气,忍住一阵眩晕,继续道:“发现此事,恐怕不止面上这么简单。”
永祯帝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眉头紧锁:“依你之见,是何缘故?”
赵玉琮目光锐利,“表面看,当年司马家的残余势力脱不了干系,臣最初也作此想,并循着这条线追查下去。然而,正是这番追查,却让臣遭了算计,那埋伏之人,并非寻常匪类,手段狠辣,配合默契,更像是一支…经过严格操练的死士,臣以为,此事背后,恐怕不止是司马家与那杨契,而是另有其人……司马家,或许也只是一枚棋子。”
永祯帝眼神一凛,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南羡王?”
赵玉琮却缓缓摇头,因动作牵动伤口,额角沁出更多冷汗:“臣……起初也疑心是他。但观其近日行事,虽不乏野心,却未必有此魄力与能耐,布下如此大局,南羡王…或也只是一颗分量更重些的棋子罢了。”
闻听此言,永祯帝脸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他沉默着,在殿内缓缓踱步。半晌,他倏然停步,眼中杀机毕露,“好,好得很!既然他藏头露尾,欲要兴风作浪……那便再等等,等他自以为得计,露出更多马脚,我们再——”他五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头,骨节泛白,“一击毙命!”
“臣明白。”赵玉琮应道,气息愈发微弱。
永祯帝目光落回他惨白的脸上,凌厉之色稍敛,“从今日起,你便给朕留在太极殿偏殿养伤,没有朕的旨意,哪里都不许去!太医署会日夜轮值照料,若敢踏出殿门半步,朕打断你的腿!”
赵玉琮脸上顿时现出几分郁闷之色,挣扎着想坐直些:“陛下,这…这不过是些皮肉小伤,何须如此兴师动众……臣……”
“给朕躺好!”永祯帝厉声打断他,见他虚弱不堪却仍欲逞强的模样,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最终拂袖道:“此事没得商量!你若再敢多言,朕立刻下旨,让你卧床三月!”
赵玉琮见圣意已决,深知君无戏言,只得悻悻然闭了眼,不再辩驳。
*
且说沈听珠被沈听娩与商秋搀扶着,一步一挪地出了大理寺狱,她浑身乏力,喉间腥甜时隐时现。
“小四,先回府将养些时日吧,你这样子……”沈听娩看她脸色,忧心忡忡。
沈听珠喘息着摇头,“阿姊,送我去大理寺廨房,我要见二哥哥,王先生的案子,一刻也耽搁不得。他……等不了太久了。”
沈听娩知她脾性,只得叹了口气,吩咐车夫转向大理寺。
朱涣方面完圣,正自处理完杨契一案后续的文书,听闻沈听珠拖着病体来访,忙迎了出来,见她被搀扶着,惊道:“小四,你伤势未愈,怎可……”
“二哥哥。”沈听珠勉力站直身子,“我来是为静宁三年,王文墨科场舞弊一案。”
朱涣一怔,随即面露难色:“王文墨?此案……年代久远,卷宗恐怕都已蒙尘。”
“卷宗蒙尘,拂去便是。”沈听珠语气坚决,因激动引动内息,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商秋忙为她拍背顺气。她缓过一口气,继续道:“二哥哥,先生为人学识渊博,品性高洁,若非蒙受天大冤屈,岂会甘愿困守囹圄近二十载?他当年是被奸人所害,被人冒名顶替了功名!”
朱神色凝重,他请沈听珠入内坐下,沉吟片刻道:“小四,此事你可有凭据?”
“凭据需查证方得。”沈听珠直视朱涣,“但逻辑可推,静宁四年秋闱,王先生才华横溢,本应高中,却突然被控舞弊下狱,此事本就蹊跷。若他真舞弊,按律当有明确罪证,或流放或杖刑,何至于不明不白囚禁近二十年?这不合常理!唯有他知晓了不该知晓的秘密,或是碍了某些人的路,才会被用如此阴毒的方式消失。”
她强忍着眩晕,继续分析:“我怀疑是当年有人觊觎他的功名,故而设局构陷。构陷者权势不小,方能将他长久囚禁,使其家人寻访无门。若能找到他的家人,或能寻到线索。此外,当年与王先生同科进士,尤其是名列前茅者,其后续升迁、家族背景,都需细细排查。”
“也罢!”朱涣见她认真模样,一拍案几,道:“既关乎朝廷取士公正,小四,二哥哥便与你一同查上一查!只是此事需暗中进行,以免打草惊蛇。”
接下来几日,沈听珠不顾身体未愈,强撑着与朱涣一同埋首于陈年卷宗之中。大理寺的档案库灰尘遍布,霉味刺鼻,沈听珠裹着厚厚的披风,一边低咳,一边仔细翻阅着静宁四年的相关记录。
果然如朱涣所料,关于王文墨一案的卷宗记录得极为简略含糊,只草草记载其“涉嫌怀挟,查有实证”,却未写明是何实证,如何查获,判词亦是模棱两可,仅“羁押候审”四字,再无下文。这更印证了此案有猫腻。
另一边,朱涣动用关系,暗中查访当年与王文墨同科的进士,一份名单逐渐清晰。当查到当年一甲第三名,如今的吏部侍郎崔劼时,朱涣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这崔劼,出身河东崔氏旁支,家世本不算显赫。静宁四年中进士后,仕途却颇为顺遂,尤其在考核、升迁节点,总有贵人暗中相助,一步步做到了吏部侍郎的高位。更蹊跷的是,崔劼当年的乡试、会试成绩只是中上,却在殿试中突然超常发挥,被钦点为探花。
“崔劼……”沈听珠看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她请朱涣设法调阅了崔劼当年的殿试墨卷副本,又让渚晏暗中寻访了几位曾阅过静宁四年试卷的退休老翰林。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仔细看了崔劼的墨卷许久,捻须摇头:“此卷文章,格局开阔,引经据典,确属上乘。但……总觉得少了些灵性与锋芒,与当年另一份让老夫印象深刻的考卷相比,少了那份浑然天成的才气。”
“另一份考卷?”沈听珠急问。
老翰林努力回忆:“年代久远,记不清姓名了。只记得那考生似乎姓王,文章汪洋恣肆,针砭时弊,字里行间有股不平之气。更难得的是实务策论部分,见解独到,非闭门造车之辈所能为。可惜……后来似乎并未名列前茅。那一科的殿试,因栖亭一战突发,圣上亲临前线督战,便由青阳王主持。王爷素来爱才,那份王姓考生的卷子,老夫记得他还曾啧啧称赏,说‘此子胸有丘壑,他日必为国家栋梁’,不知为何最后却未见其名……”
沈听珠心中剧震,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莫非,当年崔劼窃取了王文墨的殿试成绩?而青阳王当年赞赏的,正是王文墨的文章!
就在这时,沈听珠派去寻找王文墨家人的商秋带回了令人心碎的消息。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王文墨妻儿的下落——他的妻子方氏在丈夫蒙冤入狱后不久,就已亡故。
沈听珠听到这个消息,踉跄一步,差点栽倒在地。她想起狱中王文墨提起家人时那怀着一丝希冀的眼神,心头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几乎窒息。
“不能让王先生知道……”沈听珠声音颤抖地对朱涣说,“至少……在真相大白前不能。”
她强压下心中的悲恸,更加努力地搜寻证据。既然家人这条线断了,就只能从崔劼和当年的科举程序入手。她反复研究崔劼的殿试墨卷,终于发现了一个细微的疑点:崔劼的籍贯记载与王文墨竟是同州!只是不同县。
她立刻请朱涣调阅了当年该州的举子名录和考据档案——一份泛黄的“考生互结状”上,正是科举前同乡考生互相担保的文书。上面赫然有王文墨的画押,而担保人之一,竟是崔劼的一个远房族弟!更重要的是,在这份文书的夹缝处,她发现了一行几乎被虫蛀掉的、褪色的小字注释:“王文墨,字潜夫,善策论,尤精漕务。”
这行字笔迹与文书正文不同,似是后来添加。沈听珠猛地想起老翰林的话,想起崔劼墨卷中那些关于漕运的精辟见解!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崔劼及其族人,很可能早就注意到了才华出众的王文墨,并有意接近。
朱涣据此线索,再次秘密提审了当年负责科举事务的几个老吏,尤其是与崔劼同族或有过来往之人。
连日高压,一个当年负责誊录的老吏终于崩溃,实话说道:“是…是崔家…是他们指使打点……当年那王文墨的试卷,因策论过于尖锐,本已被某位考官做了特殊标记,意在黜落。可、可崔家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看中了其中经世致用的方略……他们许以重金,逼小的们在誊录环节,将那份编号特殊的试卷内容,原封不动地誊写到了崔劼的试卷名下!王文墨的原卷……当场便被投入炉火,烧成了灰烬……”
老吏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恐惧:“事后王家人曾来理论,却被崔家勾结官府,反诬他们扰乱科场,棍棒打了出去……为了永绝后患,他们更是罗织罪名,将王文墨本人打入这不见天日的大牢,又上下打点,将他长久囚禁,让他有冤无处申,有口不能言……”
朱涣胸中怒火翻腾,挥毫泼墨,将王文墨冤案始末、崔氏一族如何操纵科场、迫害士子、致其家破人亡的累累罪行,一字一句,力透纸背,详细列明,连夜写成奏章,密封后直呈御前。
永祯帝览奏,勃然大怒。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竟被如此龌龊手段亵渎,更致人家破人亡。即刻下旨:吏部侍郎崔劼,夺职下狱,抄没家产,其科举功名予以追夺,三司会审,按律严惩。所有涉案官吏及崔氏相关人员,一律从重治罪。
近二十年的牢狱生涯,早已磨蚀了他与外界相连的筋骨。如今骤然获得自由,宽阔的街道、往来的人流、甚至明媚的阳光,都让他感到陌生而恐惧。他的身体因长期监禁和引毒之损,虚弱不堪,行走需人搀扶,精神更是如同惊弓之鸟,一点声响都能让他瑟缩一下。
永祯帝体恤其情,暂将他安置在京城一处清净的官舍中,派了稳妥的仆役照料,让他先行调养身体。
另一边,沈听珠心中始终记挂着王文墨托付之事——寻访他的家人。她派出的人手几经周折,终于带回了消息,从王文墨老家邻县找到的一点线索,顺着当年旱灾逃荒的路径反向追查,最终在王文墨故乡那片早已荒芜的村落旧址附近,从几位年迈的幸存者口中,拼凑出了当年的惨状。
静宁三年,王文墨入京赴考不久,他家乡便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王文墨的妻子王氏,一个弱质女流,带着年幼的儿郎王启和更小的女娘,苦苦支撑。为了给孩子省下口吃的,王氏自己啃树皮、吃观音土,最后腹胀如鼓,活活胀死,死时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能照见人影的糠饼。
儿郎王启,不过七八岁,为了给病重的妹妹找一口水、一点药,冒险去已经被搜刮过无数遍的野地里挖草根,失足跌下了干涸的深沟,等人发现时,早已没了气息。
而他们那才三四岁的小女娘,在阿娘和兄长相继离世后,无人照管,又病又饿,没熬过那个寒冷的冬夜。
派去的人试图找到坟茔,但当年死的人太多,多是乱葬岗一埋了事,或是曝尸荒野,哪里还能寻得到具体的墓碑?只在村外一片公认的埋骨地,找到了几个无名的荒冢,或许王氏母子三人便在其中。
消息传回,沈听珠独自在房中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商秋送进来的饭菜原样摆在桌上,早已凉透。窗外暮色渐沉,将她单薄的身影笼罩在昏暗里。
她想起狱中王文墨提起家人时,那晦暗眼中骤然亮起的光……那是他在近二十年非人折磨中,唯一支撑着活下去的念想,是他在无边黑暗中窥见的一丝微光。
可现在,这念想,这微光,早已在十几年前,就化为了黄土下的枯骨,消散在无情的天灾与命运的捉弄之中。
她该如何开口?难道要告诉他,您拼死护下的这条命,您日夜牵挂的骨肉至亲,早已在您蒙冤入狱的那一年,就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了人世?他如何能承受得住?这真相,比牢狱的酷刑更残忍百倍。
夜里,沈听珠依旧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梧桐,月光将她的脸色映得愈发苍白。房门被轻轻推开,沈听娩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走了进来。
“小四。”沈听娩将汤碗放在她手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问道:“王先生家人的事……有消息了,是不是?”
沈听珠猛地回过神,看向沈听娩,眼圈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沈听娩心中了然,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是很不好的消息,对吗?”
沈听珠伏在沈听娩肩头,压抑着哽咽,将探听到的惨状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说完,她抬起泪眼,茫然无助地看着沈听娩:“阿姊,我该怎么办?我…我不能告诉他…这太残忍了,这等于掐灭了他最后一点活气,他受不住的……我怕他知道了,就…就不想活了……”
沈听娩沉默了片刻,用手帕轻轻拭去沈听珠脸上的泪痕,“小四,你的顾虑,阿姊何尝不知?只是……正因为家人是他如今活着的唯一念想,我们才更不能让他永远活在一个虚妄的期盼里。”
她顿了顿,看着妹妹的眼睛:“王先生如今虽出了狱,得了清白,可他身如枯槁,神如飘絮,与外间早已格格不入。他如今强撑着这口气,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着或许还能见到妻儿一面,知道他们安好,弥补这近二十年的亏欠吗?”
“若我们瞒着他,让他日日盼,夜夜想,可他等的人永远也不会出现。这种望不到头的等待,只会像钝刀子割肉,一日复一日地凌迟着他的心。他现在身体已是这般光景,如何经得起这般无望的消磨?只怕……不用等到我们开口,他自己就已经灯枯油尽了。”
沈听珠的眼泪落得更凶。
沈听娩继续道:“反之,若将实情告知于他,虽是锥心之痛,却能断了他那无谓的念想。痛到极处,或许……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他知道妻儿去了,这人间于他已无甚可恋……他或许会选择追随而去,但那至少是他自己清醒的选择,是带着了却一切牵挂的决绝,而不是在虚假的希望中被慢慢耗死。”
“让他明明白白地死,好过让他糊里糊涂地熬。”沈听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这对他,或许是最后的慈悲。我们替他找到了真相,给了他清白,但这人生的去留…终究要由他自己来选。我们不能,也不该,用一个谎言替他决定如何度过这残生。”
沈听珠闭上眼,泪水浸湿了衣襟,“阿姊,我明白了……我会……找个时机,告诉他。”
*
虽说沈听珠心下有了决断,可当真提着些滋补药材,踏入那处安置王文墨的清净官舍时,酝酿了一路的话,却在看到他眼神的瞬间,哽在了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官舍陈设简洁,王文墨穿着一身新裁的青色布袍,坐在窗边的圈椅里,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经年累月积下的阴郁与虚弱。他比出狱时精神略好些,但那股由内而外的枯槁之气,依旧浓重。
见沈听珠进来,他那双原本有些空洞的眼睛里,立刻燃起两点微弱却急切的光亮,他试图撑着椅子扶手想要站起,声音带着些颤抖:“小…小娘子,你来了……可是……可是有我那妻儿的消息了?”
沈听珠心口发疼,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强自扯出一个笑容,将药材放在桌上,声音刻意放得轻快了些:“先生莫急,正在找呢。您且安心养好身子,一有确切消息,我立刻就来告诉您。”
王文墨眼中那两点光亮,如同风中的残烛,猛地摇曳了几下,随即迅速地黯淡下去。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哦”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失望。
“有劳……小娘子费心了。”他喃喃道,目光重新变得空洞,望向窗外,不再说话。
沈听珠看着他瞬间萎靡下去的神情,心如刀绞。她搜肠刮肚地想再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不敢再多待,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只得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养”、“切勿忧思过甚”之类干巴巴的话,便几乎是落荒而逃。
接下来的几日,沈听珠忙于匠造科选试的后续事宜,心中却总萦绕着一股不安,命仆役对王文墨那边格外留意,又吩咐仆役每日去官舍探望,回报都说王先生很安静,按时吃药吃饭,只是常常望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沈听珠心中稍定。
再过几日,天方蒙蒙亮,仆役便慌张来报:“四、四娘子,不好了!王先生……王先生他……他去了!”
沈听珠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她脑中一片空白,来不及感到悲伤,只是凭着本能,疯了一般冲向官舍。
舍内,只见王文墨穿戴整齐,平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得如同沉睡,只是脸色是毫无生气的青白。
枕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封墨迹犹新的信笺,上面是王文墨的笔迹,写着“沈四娘亲启”。
沈听珠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展开。信上的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潦草,仿佛书写之人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四娘子台鉴:往日种种,恍如一梦。蒙娘子之恩,奔走呼号,使老夫沉冤得雪,此恩此德,九死难报万一。关于妻儿之事,娘子心意,老夫……心领了。其实,老夫心中早已料定结局,近二十载音讯全无,若非遭逢大难,岂能如此?只是心底总还存着一丝妄念,盼着老天爷能网开一面,留我一星半点的念想,那日见娘子神色,老夫便已明白了七八分。不敢再问,不忍再听。
如今,清白已还,污名已涤,老夫于此世间,已无甚牵挂,亦无甚遗憾。这残破之躯,苟延残喘,徒增苦痛罢了。不如归去,或能与妻儿团聚于九泉,亦未可知。
娘子年少英才,心地仁善,前程必不可限量。万勿因老夫之选择而伤怀自责。此乃老夫深思熟虑后,为自己择的解脱之路。望娘子珍重自身,勿以为念。
临别之言,不知所云。就此拜别。
王文墨绝笔。
信纸从沈听珠颤抖的指间滑落,她踉跄一步,猛地跪倒在床前,看着王文墨那再无生息的面容,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先生——!”一声凄厉的哭喊终于冲破喉咙,沈听珠伏在床沿,痛哭失声。
已至深夜,沈听珠失魂落魄回了府中,直在房中独坐到次日天明。天色微明时,她站起身,也不唤人,独自往前院书房来。
此时沈忡应正与渚晏对坐吃茶。忽听门外脚步声急,帘子一掀,沈听珠已抢步进来。
她面色青白,眼眶微红,却是神色决绝,进得门来,行至二人跟前,双膝一曲,跪了下去。
沈忡应急步上前要扶:“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阿爹,女儿有一事要顺。”她纹丝不动,抬起头,“王先生去了,他……他是生生熬尽了念想,活活断了生路。”
渚晏轻叹一声,微微阖目。
沈听珠又道:“女儿想了一夜,想那王先生,寒窗苦读,满腹才学,本该金榜题名,为朝廷效力。却被崔劼那贼子窃了功名,夺了人生,害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如今虽得昭雪,可那迟来的公道,于他何用?于他那惨死的妻儿何用?”
她说到此处,声音发颤,却仍强撑着,一字一句道:“女儿要去敲登闻鼓,为王先生再讨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室内一静。
沈听珠见沈忡应不语,咬了咬唇,又道:“阿爹,女儿知道,登闻鼓一敲,便是惊动天听,震动朝野,女儿这一去,未必能全身而退,只怕……只怕会牵连阿爹,牵连沈家。”
她说着,喉间发涩,却仍是抬头望着沈忡应,目光坦坦荡荡:“可女儿若不去,此生难安,阿爹若是为难,女儿……女儿也不敢强求。”
沈忡应定定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她跪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打弯了腰的嫩竹,却偏偏不肯折断。
“珠儿,”沈忡应缓步走到她跟前,俯身,亲手将她扶起,“你方才说,怕牵连阿爹,牵连沈家?”
沈听珠点头,眼眶微红。
沈忡应望着她,目光温和,却隐隐有波光涌动:“那你告诉阿爹,你要去做这件事,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是不该发生的冤屈。”沈听珠毫不犹豫,“王先生不该受那样的苦,女儿只想讨一个真正的公道。”
“好。”沈忡应点点头,“那阿爹问你,这件事,可是对的?”
“是。”
“可是正理?”
“是。”
“可是你心里真正想做的?”
沈听珠望着父亲,泪终于落下来,却仍是点头:“是。”
沈忡应抬起手,轻轻替沈听珠拭去面上的泪,“珠儿,你记住了。阿爹在朝堂二十余年,见过太多人做对的事,因为怕牵连,便不做了,也见过太多人想做对的事,却被人拿‘牵连’二字生生拦下了,可阿爹今日告诉你——若因怕牵连,便不去做那对的事,那才是沈家真正的罪过。”
沈听珠泪如雨下。
“去吧。”沈忡应收回手,负手而立,望着门外渐亮的天光。
沈听珠重重一点头,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朝父亲深深一拜,又朝渚晏一拜,这才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远,院中复归寂静。
渚晏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捻须道:“这孩子,哎……”
沈忡应没有答话。他仍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门外那株经了霜的老梅,望着那枝头几点将开未开的红苞。
良久,他低低道:“她真的像……”
渚晏得手微微一顿。他侧头看沈忡应,只见他目光悠远,似望穿了那老梅,望穿了这院墙,望到了许多年前的光景里去。
却说沈听珠出了府门,一路直奔宫门而去。
时已近午,日头正盛,煌煌天光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耀得人眼目生疼。巨大的登闻鼓矗立在午门前,鼓身暗红,沈听珠形色决绝地直奔登闻鼓而来,皆驻足侧目,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守卫的禁军见势不对,立刻上前阻拦,厉声道:“站住!宫门重地,不得擅近!”
沈听珠仿佛没有听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那阻拦的士兵,扑到鼓前,一把抓起那沉重的鼓槌。
“咚——!”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鼓响响起,再一下,“咚!咚!咚!”
沈听珠仿佛不知疲倦,一下,又一下,奋力敲击着登闻鼓。只见她鬓发散乱,眼中含泪,嘶哑着声音,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哭喊,字字泣血:
“臣女沈听珠——为冤臣王文墨,击鼓鸣冤——!”
“静宁三年进士王文墨,蒙冤入狱近二十载,饱受摧残,今虽昭雪,然妻儿早已罹难,家破人亡!先生不堪其痛,含恨自戕!崔劼窃其功名,夺其人生,害其性命,罪孽滔天!朝廷虽有惩处,然不足以告慰冤魂于万一!”
“求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告慰冤魂!以正天下视听——!”
午时三刻,永祯帝在御居园与右仆射窦孜彦对弈。亭内檀香袅袅,一盘棋正行至中盘,黑白交错,杀机暗藏。
永祯帝执白子,沉吟半晌,落于一隅。忽而抬眼看对面的窦孜彦,他须发半白,面容清瘦,一身紫袍穿得有些空荡,像一棵经了年岁的老松,枝叶虽疏,筋骨犹硬。永祯帝笑道:“朕记得,你当年不过七品小官,却在先帝面前为一桩冤案据理力争,被那世家子弟指使家奴,硬生生打断了三根肋骨,那时你比朕如今还年轻些罢?”
窦孜彦执黑子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落下,面色如常,只淡淡道:“陛下好记性。只是这些陈年旧事,臣自己早已忘了。”
“忘了?”永祯帝笑了笑,“朕可没忘。朕记得你那日被人抬出宫门,浑身是血,却还死死攥着那纸诉状。”
窦孜彦垂眸不语,只盯着棋盘。
永祯帝叹道:“十几年过去,当年的愣头青,如今也成了位高权重的右仆射,那些打断你肋骨的世家子弟,如今何在?倒是你,一步一步,走到了朕的身边。”
窦孜彦这才抬起头,轻声道:“臣不过是尽了本分,陛下厚爱,臣惶恐。”
“惶恐什么?”永祯帝拈起一枚白子,似笑非笑,“朕最怕的,就是满朝文武都太过‘不惶恐’。一个个四平八稳,明哲保身,遇事绕着走,倒让朕时常想起你当年那副模样——不知天高地厚,却偏偏让人觉得,这朝廷还有几分热气。”
话音未落,忽听得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响。
“咚——”
永祯帝眉头微动,拈子的手停在半空。
“咚——咚——咚——”
又是三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急。
永祯帝放下白子,望向亭外。不多时,息竹匆匆赶来,躬身道:“启禀陛下,是登闻鼓,敲鼓的……是沈家四娘子,沈听珠。”
“沈四娘?”永祯帝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正是。”
永祯帝沉默片刻,忽而一笑,望向窦孜彦:“你瞧,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窦孜彦缓缓起身,垂手而立,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道:“陛下可要见她?”
“见。”永祯帝站起身来,“朕倒要听听,这沈家四娘,为的什么事。”
却说赵玉琮彼时正在宫中养伤。他斜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卷书,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鼓声。
那鼓声沉闷,一下一下,不像寻常报时,倒像……他猛地坐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内侍慌忙进来,道:“世子,外头传消息来,说是那沈四娘敲了登闻鼓,为那个叫什么王文墨的伸冤呢,这沈四娘怎么如此行事——一个闺阁女儿家,闹到这般地步,往后可怎么见人?”
赵玉琮没有接话。
内侍见他出神,便嘀咕道:”那登闻鼓是随便敲的么?一个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赵玉琮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内侍一下子住了嘴。
“你不明白。”赵玉琮望着窗外,日光正盛,照得满院明亮,“她做事,从来都出自真心,她今日去敲登闻鼓,便是她心里觉得该去。这便是她的……风骨。”
内侍不敢再言,只垂首侍立。
宫墙之上,晋王赵明赦与四皇子赵明瑢并肩而立。赵明赦一袭玄色锦袍,负手望向登闻鼓的方向。他身侧站着四皇子赵明瑢,嗤笑一声:“这沈四娘有病不成?好好的日子不过,去敲登闻鼓?她图什么?图个名?图个利?还是图着让父亲高看她一眼?”
他摇了摇头,一脸的不以为然:“这般行事,能有什么好处?平白得罪人罢了。”
午后的阳光照在赵明赦明脸上,将那张清俊的面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幽深。
“四弟,你错了。”他慢悠悠道:“她这样行事,不正是父皇最喜欢的样子么?”
赵明瑢一愣:“什么?”
赵明赦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一副为民请命的样子,父亲坐了这么多年龙椅,什么看不明白?他要的,就是有人这般——不畏权贵,不计得失,只为了心中那点‘公道’,豁出命去争,这样的人越多,越显得他这个皇帝英明,越显得他这个朝廷有道。”
他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看着吧,今日这登闻鼓一敲,明日满朝文武都会知道,有个沈家四娘,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冤臣,豁出命去讨公道,父亲自然会成全她——把该办的人办了,把那王文墨厚葬了,多好,多圆满,多像一出戏。”
赵明瑢似懂非懂:“那……那沈家岂不是要得好处?”
赵明赦玩味道:“沈家?你以为沈忡应那只老狐狸,是吃素的?”
他目光幽深如井:“沈忡应这个人,在朝中二十多年,你可曾听过他有什么把柄?可曾见过他露出什么破绽?”
赵明瑢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便是他的本事。”赵明赦缓缓道:“他看似没有什么存在感,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可你细想想,父亲这些年,对他是不是越来越亲近?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难对付的,他越是没存在感,父皇反而越觉得他稳妥可靠。如今他女儿这样一闹,父亲看在眼里,只会觉得——沈家教女有方,沈家满门忠义,你当那沈四娘是莽撞?非也。”
赵明瑢似懂非懂,只望着远处,喃喃道:“那……那她这一敲,倒是敲对了?”
赵明赦没有回答。良久,他轻轻道:“走吧,回去等着看戏,这出戏,才刚开锣。”
却说那登闻鼓声震天,午门前一片哗然。禁军蜂拥而上,将沈听珠团团围住,当先一人厉声道:“大胆!竟敢擅击登闻鼓!扰乱宫禁!拿下!”
沈听珠毫不反抗,任由兵士夺下鼓槌、反剪双臂。正纷攘间,宫门内忽有一行人匆匆而出。右仆射窦孜彦抬手止住禁军,缓声道:“沈四娘,陛下有旨,宣你入见。”
禁军闻言松了手。沈听珠整了整衣衫,朝窦孜彦微微一福,哑声道:“多谢窦仆射。”
窦孜彦不置可否,只转身引路,二人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太极殿走去。午后的日光从红墙间斜射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行了片刻,窦孜彦忽然放缓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缓缓开口:“老夫有一问,想请教娘子。”
沈听珠垂首道:“不敢,窦仆射请讲。”
窦孜彦站住了脚,负手望着远处的殿宇,慢声道:“老夫方才在御花园中,正陪陛下下棋,登闻鼓响时,陛下的棋子停在半空,半日不曾落下。”他顿了顿,回过头来,“娘子可知,陛下对老夫说了什么?”
沈听珠摇头。
“陛下说……”窦孜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瞧,又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沈听珠微微一怔。
窦孜彦看着她,苍老的眼中似有波光闪动:“老夫年轻时,也曾被人这般说过。可老夫后来常想,这‘不知天高地厚’几个字,究竟是说我们这样的人莽撞无知,还是说……这朝堂之上,知天高地厚的人太多了,反倒忘了有些事,本该有人去做?”
沈听珠听出他话中之意,眼眶微热。
窦孜彦又道:“老夫今日出来迎你,是想亲口问你一句——你这样做,究竟图什么?你父乃谏议大夫,你自身方历风波、得还清白,前程正好。如今却为一个已然故去、与你无亲无故的寒士,敲响登闻鼓,自毁名声,自断前路,你告诉老夫,一定要这样做吗?”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声音沉了下去,视线定定地望着她,似要看到她心底去。
沈听珠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方轻声道:“是,我只知道,若一个人受了冤屈,临死还在盼着有人能替他说句话,那我听见了,看见了,便不能当做没听见、没看见,这一定或者不一定跟无关,跟前程无关,跟他是谁、跟我是谁,都无关。”
窦孜彦神色微动。
沈听珠望着他,目光坦荡,无半分退避:“窦仆射方才说,朝堂之上知天高地厚的人太多了,我想,那些知天高地厚的人,大约是不会来做这种事的,可若人人都知天高地厚,那王先生这样的人,死了便死了,冤了便冤了,谁还记得他?谁还替他喊?”
“我想做那知天高地厚的人,我也想做那个替他喊一声的人。”
日光从红墙那边斜照过来,照在她年轻的面庞上。
窦孜彦默然良久。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只是那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老夫明白了。”说罢,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沈听珠跟上他,不再言语。
二人行至御居园,窦孜彦站住脚,侧身让开,朝她微微颔首:“去吧。陛下在里头等着你。”
沈听珠朝他深深一福,转身,迈步跨入园中。
园内花木扶疏,一弯浅池,几尾红鱼。永祯帝负手立于池畔,看着池中游鱼出神。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听珠身上。
沈听珠趋步上前,跪倒在地:“臣女沈听珠叩见陛下。”
永祯帝没有立即叫她起来。他打量着她——鬓发散乱,衣衫微皱,面上泪痕犹湿,却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风雪中不肯折腰的青竹。
半晌,他方道:“起来罢,这儿不是太极殿,不必那样拘着。”
沈听珠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永祯帝走到棋案边,自顾自地坐下,拈起一枚散落的棋子,在指间把玩,他也不看她,只慢声道:“沈四娘,朕听说你在午门前喊的那些话,字字泣血,句句含泪,如今到了朕跟前,你可敢再把那些话,说一遍给朕听?”
沈听珠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避。
“臣女敢。”
她深吸一口气,将从如何结识王文墨,到如何查出崔劼冒名顶替、构陷忠良,再到如何寻访其家人得知惨状,最后到王文墨留下绝笔信自戕身亡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清晰无比地陈述出来。
末了,她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陛下!王先生一生清正,却因奸人窃夺,受尽苦难,最终家破人亡,含恨而终!此等冤屈,旷古罕见!若不对罪魁祸首施以极刑,何以慰藉冤魂?何以彰显天道?臣女今日冒死叩阙,非为一己之私,只求陛下,为王先生,也为天下所有寒门士子,讨一个真正的公道!”
她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石,一动不动。
园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花木的簌簌声,只有池中游鱼偶尔跃起的轻响。
良久,永祯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解:“沈听珠,你父乃朝廷谏议大夫,你自身亦刚经历舞弊风波,得还清白,前程正好。如今,却为了一个……已然故去、且与你并无血缘亲故的人,不惜敲响登闻鼓,擅闯宫禁,触怒天威,自毁前程……”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回棋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你告诉朕,这,值得吗?”
沈听珠猛地抬起头,无畏惧地迎上永祯帝的目光,道:“陛下问值得吗?那臣女敢问陛下,在陛下眼中,王文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待永祯帝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他是一个寒窗苦读,满怀报国之志的士子?一个才华横溢,本该在静宁三年金榜题名,为君分忧的进士?一个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被无辜囚禁了近十几年,受尽折磨却依旧保持着风骨与清醒的囚徒?一个出狱后得知妻儿早已惨死,家破人亡,最终心灰意冷,连活下去的念想都被彻底剥夺的可怜人?!”
“还是说,在陛下和某些人眼中,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可以随意被窃取功名、被构陷下狱、被逼得家破人亡,最后即便死了,也只需轻描淡写一句已然故去,就可以轻易抹去他所有苦难吗?!”
“陛下!”沈听珠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及青石,发出沉闷的响声,“若这样的冤屈,这样的悲怆,都不值得臣女敲响这登闻鼓,都不值得朝廷给予一个彻底的、能警示后人的严惩,那臣女不知,这登闻鼓立于此地,究竟为何?!这煌煌天日,朗朗乾坤,公理正义,又在何方?!”
她泪痕满面:“臣女今日此举,非为王文墨一人!乃是为天下所有如他一般,可能被权贵践踏、被冤屈埋没的寒门士子,讨一个说法!臣女要让他们知道,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便他无权无势,他的冤屈,他的性命,也重若千钧!”
她话音落下,园中复归寂静。
池中的游鱼不知何时沉到了水底,风也停了,花木静静地立着,永祯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悠远的东西。
“沈听珠,”他缓缓开口,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审视,多了几分温和,“你起来。”
沈听珠依言起身。
永祯帝看着她,轻声道:“你方才问朕,王文墨是什么样的人,朕想了想,朕不知道,朕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不知道他写过什么诗、做过什么文章,朕只知道,他遇见了你,你替他喊了这声冤。”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负手望向池中。
“朕年轻时,也曾遇见过一个人,那人也是个无权无势的寒士,从南边来京赴考,住在朕外祖家隔壁的一间小屋里,朕那时不过十来岁,常溜出去宫门玩耍,见他每日挑灯夜读,便问他读这些做什么,他说,想中个进士,想为百姓做点事。”
池中的游鱼倏忽散开,又缓缓聚拢。
“后来他中了,外放做了个知县。再后来,有人告他贪墨,说他勾结匪类,说他私吞赈粮,朕不信,朕去问外祖,外祖只是摇头,朕那时小,只记得那人被押走那天,他的娘子跪在衙门口哭,他的笑郎君被人抱走发卖。再后来,他死在牢里,说是畏罪自尽。”
永祯帝沉默了片刻。
“他死的时候,没人替他喊冤,没人替他说话,朕那时还小,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朕登基了,想替那人翻案,可翻来翻去,连他的卷宗都找不到了,他就那么消失了,像从来没来过这世上一样,他的妻儿去了哪里,他的诗文写了什么,他究竟冤不冤——统统没人知道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沈听珠:“朕方才问你值不值得,是朕的不是,这种事,本就不该问值不值得,若事事都要问一句值不值得,那这世上便没有冤可伸、没有屈可诉了。”
他走回棋案边,重新坐下,拈起一枚棋子,慢声道:“朕,准你所奏。”
“崔劼罪大恶极,天人共愤,着即押赴市曹,斩立决。其家族,凡参与此事、知情不报者,一律革除功名,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抄没之家产,部分赐还王氏族人,部分用以抚恤因科举不公而落第之寒门士子。”
“王文墨……以四品官礼厚葬,与其妻儿衣冠合葬,立碑旌表。”
沈听珠伏在地上,泪水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