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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登门鼓 不知天高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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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知福院内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外间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几句压低了的低语,断断续续地飘进房内。
沈听珠只觉得身子似那狂风里的一叶破舟,在无边苦海上载沉载浮。四下里混沌一片,唯有那钻心蚀骨的剧痛一阵紧似一阵,从不知哪处的创口蔓延开来,缠筋蚀骨,不肯稍歇。
朦胧中,似有人影在眼前晃动,夹杂着些声响,却如同隔了浓雾重纱,嗡嗡嘤嘤,半个字也听不真切。她欲要挣扎,偏生连抬一根小指的力气也没有。那魂灵儿仿佛一半已离了窍,只在那昏聩与清醒的边际上徒劳翻滚。
正没奈何处,喉间猛地一阵奇痒,逼得她身子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下牵动心口,痛得她沉沉压着的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缝。
“小四!”
“娘子醒了!快,快传大夫!”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喜和激动。
沈听珠涣散的目光定了许久,才勉强聚焦,看清了床榻边守着的两个人——沈听娩眼圈儿红红,商秋满面焦灼,见她睁眼,忙不迭地去端那案几上一直温着的汤药。
沈听珠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干灼得像要冒烟,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的气音。
商秋见状,连忙放下汤药,小心地将她扶起来半靠在床头,用小银勺舀了温水,一点点喂到她嘴里。温水顺着喉管缓缓滑下,暂时压下了心口火烧火燎的感觉。沈听珠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神志又清醒了几分。
“小四,你总算醒了。”沈听娩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哽咽,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你已昏睡好几日了。”
沈听珠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又歇了片刻,觉着身上虽仍疼痛,却不再是先前那等无法忍受的混沌之痛了。昏迷前的种种惊险,此刻渐次回溯心头。她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细细体会那周身不适,便急着问道:“……案子,如何了?”
沈听娩见她气息稍定,擦了擦眼泪,细细说来:“泄题的勾当,已经查实了,主谋就是主考官王堎。这王堎有个养在外宅的情妇,平素里与一个叫钱满仓的商贾走动颇近。那钱满仓是个惯会钻营的,三人便联手做起了这贩卖考题的营生。”
说到此处,沈听娩嘴角泛起一丝鄙夷的冷笑:“可笑这买卖越做越大,王堎和钱满仓分赃不均起来,钱满仓的小女娘今年也参加了匠造科选试,王堎便暗中做手脚,把钱家小娘子的卷子黜落了。”
沈听珠眉头紧锁。
商秋在旁道:“娘子不知,外头都传遍了。说那钱家女娘落了榜,她阿爹气得跳脚,只道是王堎或是他那情妇捣鬼——恼羞成怒之下,竟在终试之时,一封密信递了太子,将王堎和那妇人的勾当掀了个底朝天。如今人赃并获,王堎已下了大狱,那妇人与钱满仓也一并收监候审,只等三司会审定罪了。”
沈听珠听罢,默然半晌。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表情,似鄙夷,又似荒唐,最终只化作一声冷笑:“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朝廷抡才大典,国家取士之重,竟成了这伙奸邪小人牟利的工具。末了还因分赃不均,自家咬了出来…斯文扫地,莫过于此。”她说着,又是一阵咳嗽。
商秋忙为她抚背。好不容易等她喘匀了气,沈听珠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看向沈听娩,问道:“阿姊…那我……我那桩案子呢?”
沈听娩脸上顿时露出了松快的笑容,安慰她道:“小四,你放心,你那桩案子已经彻底了结了。都是那杨契老贼,趁科场混乱之际,处心积虑设计陷害你。那篇悖逆文章是他逼左宫写的,那支藏文的笔管是他让韩青改制的,就连狱中对你动用私刑,也是他亲自授意的。陛下圣明,已经下了明旨,为你洗刷了所有冤屈,恢复了你的清白。而且,因为这次泄题案牵扯太广,影响太坏,陛下已经下诏,今科所有成绩全部作废,定于下月初一重新开科考试。”
沈听珠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紧绷着的精神稍稍一缓,连带着身上痛楚也似减轻了两分。她轻轻点了点头,虚弱地说道:“如此……便好。”
然而,她目光一转,瞥见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忽然挣扎着掀被起身。
沈听娩和商秋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按住她。
“小四,你这是做什么?”沈听娩急道:“你大病初愈,身子虚得厉害,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务必卧床静养,万万不能下床走动啊!”
商秋也劝道:“娘子,天大的事,也等身子好些再说啊。”
沈听珠却执意要起,额上因用力而渗出冷汗。她声音虽弱,却仍坚持道:“不成。我必须去一趟大理寺……马上就去。”
二人见她神色决绝,知道她素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任谁也劝不回来。沈听娩无法,只得与商秋一同搀扶她慢慢起身来。
沈听珠每动一下,都牵扯得周身伤口剧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她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商秋忙取来一件厚厚的织锦缎面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沈听娩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烧得正旺的鎏金小手炉。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半扶着,才将她虚弱的身子挪出了房门。
沈府门外,马车早已备好。车夫见她们出来,连忙放下脚凳。沈听珠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在两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毯,角落里还设着暖笼,烧着上好的银骨炭,她却仍觉得那寒意一丝丝从骨头缝里透出来。马车辘辘而行,行了约莫两刻钟,才缓缓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娘子,大理寺到了。”
沈听珠被沈听娩与商秋左右搀扶着,一步三喘,进了大理寺。她面色煞白,嘴唇发青,喉间那股腥甜时涌时退,那日中的毒虽引去大半,可余毒未清,早已将她的身子掏空。
沈听娩看她脸色,急道:“小四,先回府休养几日,你这身子……”
沈听珠摇了摇头,气虚声弱:“阿姊,我要见二哥哥。王先生的案子拖不得,他被关了近二十年,如今毒气侵体,命悬一线,若再耽搁,只怕等不到洗冤的那一天了。”
沈听娩知她脾性,叹一口气,只得吩咐车夫转向大理寺。
朱涣方面完圣,正自处理完杨契一案后续的文书,听闻沈听珠拖着病体来访,忙迎了出来,见她被人搀扶着,不由大惊:“小四,你伤势未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二哥哥。”沈听珠勉强站直身子,“我来是为静宁三年,王文墨科场舞弊一案。”
朱涣一怔,“静宁三年?这都快二十年了,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二哥哥,你可知道王文墨先生?他被人诬陷科场舞弊,关进大牢近二十年。”沈听珠语气坚决,却因动了气,胸中一翻,连声咳嗽。商秋忙替她拍背顺气,好容易喘匀了,又道:“若他真是罪有应得,早已该明正典刑,按《大胤律》,科场舞弊罪,轻则杖责流放,重则绞,从未有一条律法许人不审不判、关押二十年的。这本身就于法不合。”
朱涣见她神情郑重,请她入内坐了,沉吟道:“小四,此事你可有凭据?”
沈听珠摇头,“二哥哥,静宁三年秋闱,王先生文章出众,本该高榜得中,却忽然被人诬告怀挟舞弊,打入大牢。这本身就十分蹊跷——若真有舞弊实据,按律当流放或杖责,岂会不明不白关押近二十年?这于法不合,怕是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或是碍了谁的路,才被人用这等阴毒手段害了。”
她忍着头晕,又道:“我猜,是有人谋了他的功名,设局坑害了他。那害他的人,必有些势力,方能把他长久关住。再有,当年与他同科的那些进士,尤其是高第的,谁升得快,谁家背景深,都得细细盘查。”
“也罢!”朱涣见她认真模样,一拍案几道:“科举乃朝廷抡才大典,关乎国本。我先去查查档册目录,看看王文墨的案卷是否还在架上。你且先回府歇着,若有消息,我派人告知你。”
沈听珠摇头,“二哥哥,我跟你一起去。王先生的案子,每一页纸我都要亲自过目。”
朱涣知拗不过她,只得命人取了一件厚毡披风给她围上,又令书吏先去东库掌灯,开窗透气,这才引着她往东库去。
大理寺东库,是存放陈年旧档的所在。推门进去,一股陈年霉尘之气扑面而来,沈听珠掩口低咳数声,裹紧披风,就着昏暗的烛光往里走。库内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桑木书架,架上卷帙浩繁,按年月编号排列,每架顶端贴有黄纸标签,上书年号与案件类别。墙角堆着几捆尚未归架的散卷,积尘寸许,显是多日无人打理。
朱涣依目录找到静宁三年“科举·舞弊”类的档位,却见架上空空如也,只余一层厚厚的灰尘。他皱眉道:“不对,目录上明明有编号,卷宗却不在架上。”唤来掌库老吏询问,老吏想了半晌,道:“静宁三年的旧档,三年前刑部来人调阅过一次,说是复核旧案,借走了十余卷,至今未还。其中便有王文墨那一卷。”
老吏翻了翻借阅簿,指着其中一行道:“静宁三年九月初七,刑部郎中崔敏求调阅静宁三年科举舞弊案卷七卷。借阅人签名在此。”朱涣凑近一看,那签名墨迹潦草,但“崔敏求”三字依稀可辨。崔敏求,正是吏部侍郎崔劼的族弟,现任刑部郎中。
沈听珠与朱涣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案卷不在,不等于无迹可寻。”沈听珠低声道,“科举舞弊案,向来不止一份卷宗。即便正卷被调走,副卷也该存于贡院档库。再不济,当年的殿试墨卷副本、同考官评语册、考生互结状,总有几样留存的。”
朱涣点头称是,当即分派两路人手:一路往贡院查静宁三年殿试墨卷副本,一路往吏部查当年该州举子名录与互结文书。
沈听珠不肯回府,便在廨房内坐等。她身子虚弱,靠在椅上,阖目养神片刻,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朱涣喂她喝了半碗热姜汤,方才缓过些气力来。
到了掌灯时分,往贡院的人先回来复命。静宁三年的殿试墨卷,因年久蠹损,已不全——恰好缺了王文墨与崔劼的卷子。沈听珠眉头微蹙,问那吏员:“墨卷缺失,可有记录?是何时缺失的?谁发现的?”廨房内坐等。她身子虚弱,靠在椅上,阖目养神片刻,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商秋喂她喝了半碗热姜汤,方才缓过些气力来。
到了掌灯时分,往贡院的人先回来复命。静宁三年的殿试墨卷,因年久蠹损,已不全——恰好缺了王文墨与崔劼的卷子。沈听珠眉头微蹙,问那吏员:“墨卷缺失,可有记录?是何时缺失的?谁发现的?”
吏员呈上贡院档册,翻到一处朱笔批注。上写:“静宁三年殿试墨卷三卷,因蠹损严重,于静宁五年移库时剔除。经手人:贡院掌卷吏周琮。”
朱涣见了“周琮”二字,神色微变,道:“周琮这人,我有些印象。静宁五年,他因盗卖贡院旧档被革职查办,后来便不知所踪。若王文墨与崔劼的墨卷恰好在他手上‘被蠹损剔除’,这恐怕不是巧合。”
沈听珠不语,将档册记录与贡院吏员的口述对照细看,又查出庆和二年正值吏部铨选,崔劼由户部郎中迁吏部侍郎,正是当年之事。
沈听珠盯着“崔劼”二字,心中疑窦丛生。她请朱涣设法调来了崔劼当年的殿试墨卷副本,又托渚晏寻访了几位当年参与过静宁三年科考阅卷的老翰林。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将那墨卷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突然“咦”了一声,眉头紧皱。
沈听珠忙问:“老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老翰林拈须沉吟:“这卷子,老夫认得。当年殿试阅卷,有一份卷子让老夫印象极深——文章汪洋恣肆,针砭时弊,尤其策论部分论漕运、言吏治,见解独到,绝非死读书之辈能写出来的。青阳王当时还指着这份卷子夸赞,说‘此子胸有丘壑,他日必为国家栋梁’。”他顿了顿,指着手中的墨卷,“便是这份。可怪的是,老夫记得那份卷子上写的姓王,不姓崔。”
沈听珠心头一跳:“老先生确定没有记错?”
老翰林摇头晃脑:“老夫虽老,眼还不花。那份王姓卷子,老夫当年反复看了三五遍,字字句句都印在脑子里。今日这崔劼的墨卷,与那份卷子一字不差,连一个标点的改动都没有。可这署名……”他又凑近看了看,“确是崔劼。怪事,怪事。”
沈听珠与朱涣对视一眼,心中已是雪亮。
朱涣问道:“老先生,那当年那份王姓卷子,后来去了哪里?”
老翰林叹口气:“后来阅完卷归档之时,就不见了。老夫还为此惋惜了许久——那样好的文章,竟没能留存下来。至于那姓王的考生叫什么名字,后来是否中举,老夫也不得而知。只记得那一年科考,恰逢栖亭战起,圣上亲赴前线督战,京中事务多交与青阳王打理,青阳王身子不好,又兼军务繁忙,精力不济,末了便由下面的人去办了。再后来谁还顾得上一份卷子、一个举子?”
正推敲间,往吏部的人手也回来了,带回一份静宁三年青州举子名录的抄本,以及一叠泛黄的考生互结文书。沈听珠接过那叠互结文书,逐页翻阅,终于在青州府的举子名录中找到了王文墨与崔劼的名字。二人虽不同县,王文墨是青州北海县人,崔劼是青州临淄县人。
但按科举制度,互结状需同一府内五人互相作保,以证明身份清白、无冒籍、无匿丧。王文墨的互结状上,担保人中正有崔劼的一个远房族弟崔敏学。
沈听珠将那互结状凑近烛火细观,又取放大水晶片覆于纸上。纸张泛黄,折叠处磨损严重。五人画押各有特征:四人的画押墨色偏浅、笔画流畅,显是同一次签署的;唯独崔敏学的画押,墨色浓黑,与其余四人不同,且压在了原有一处墨迹之上——那墨迹隐约可辨,似是一个被涂抹的旧画押。
她又翻看状纸背面,几经搜寻,在一处虫蛀的边角上,发现一行极小极淡的字迹,字迹潦草,与正文的馆阁体迥异,写着:“王文墨,字潜夫,北海人,善策论,尤精漕运、钱法二事。”
沈听珠将互结状递给朱涣,“二哥哥你看这行小字,墨色与正文不同,笔迹亦非同一人所书。正文是誊录生统一抄写的馆阁体,这笔迹却是行书,随意潦草。写在状纸夹缝处,而且用的纸是揭了面层之后才写上去的,又在上面覆了一层新纸,这是夹层。什么人会在互结状上做夹层?写的又是王文墨的才学专长,为什么要藏得这么隐蔽?”
朱涣接过细看了半晌,面色渐沉,道:“夹层藏字,绝非无意之举。这很可能是当年有人为避人耳目,又必须记录王文墨的才学专长以供参阅,便以此法夹藏。知道王文墨专长漕运与钱法的,多半是与他同窗共读过的士子。而崔劼殿试策论恰好以论漕运成名,这恐怕不是巧合。”
朱涣顺着互结文书与夹层藏字的线索,秘密提审了当年负责青州府乡试及京师会试誊录事务的几个老吏。这批老吏年事已高,大多已致仕还乡,朱涣派人分赴各州县,寻访多日,方才找到三人,其中一人已年过七旬,耳聋齿落,一人病重卧床,口齿不清,唯一还能清楚说话的,是当年贡院誊录所的管事老吏,姓费,如今寄居在慈恩寺一处庵堂中,靠着给人抄经度日。
朱涣亲自赶往慈恩寺,在庵堂一间僻静的禅房里见到了费老吏。此人须发全白,双手已颤,但神志尚清。朱涣先不急着问案,只说大理寺在复核一些陈年旧档中的誊录格式疑点,问了些无关痛痒的规矩。费老吏一一答了。朱涣见他对答如流,对当年贡院誊录流程仍记忆清晰,便渐渐将话题引向静宁三年会试。
“静宁三年……”费老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摇头道,“太久了,记不清了。”
朱涣观他神色,知他是心有所忌,便屏退左右,低声道:“费老丈,你在贡院誊录所管了二十多年的文书,经手的卷子何止千份。但静宁三年那份被人掉了包的卷子,你不可能记不清。今日我来,不是要追究你,你年过七旬,一生清苦,那些事即便与你有关,你也不是主谋。我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份王姓卷子,是谁让你换的,怎么换的。”
费老吏沉默良久,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朱寺丞既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老朽也不隐瞒了。只是老朽说了,这把老骨头怕是也活不长了。”
朱涣道:“你说出来,大理寺自会保护你。不说,你替人瞒了二十年,他们就放过你了吗?”
费老吏闭目良久,终于开口:“静宁三年会试,崔家托人找到老朽,来的人是崔家二房的管事,姓卢,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到下巴。他拿了崔家一封密信,信上盖着崔氏族老的私印,说事成之后,给老朽五百两白银,另在蓝田置一处田庄养老。若不肯办……老朽的小儿子当时刚入太常寺做笔吏,崔家说,捏死一个太常寺小吏,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老朽贪生怕死,便应了。殿试前一夜,誊录所的值夜只有老朽一人。按规矩,所有试卷誊录后须装匣弥封,阅卷官只看誊本、不见原卷。崔家让老朽做的事,是在装匣之前,将两份卷子调换,把王文墨的卷子誊上崔劼的名字,再把崔劼的卷子誊上王文墨的名字。誊录所用的是统一的馆阁体,同一份誊本出自同一人手笔,字迹本就相差无几,阅卷官根本看不出异样。只有一个小纰漏,王文墨的卷子写在越州竹纸上,崔劼的卷子写在益州麻纸上,两种纸质地不同,烛光下细看才能分辨。老朽调换之时,掌烛的手都在发抖,生怕有人发现……”
“后来呢?”朱涣追问。
“后来,王文墨的卷子以崔劼之名中了探花。崔家又怕王文墨活着是个祸根,便让卢管事带人,在王文墨入场的考具中藏了夹带之物,又买通了监场的搜检吏,当场搜出。那搜检吏姓谭,拿了崔家的银子,一口咬定是从王文墨的笔管中搜出的。王文墨当场喊冤,声音嘶哑,却哪里说得清?人证物证俱全,下狱便成了定局。”
朱涣强压怒火,继续问道:“那监场搜检吏姓谭,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费老吏想了想,道:“叫谭则成,当年贡院搜检班头,后来崔家替他谋了个外放的差事,去了江南道。具体哪个州县,老朽不知。还有那个卢管事——刀疤脸卢三泰,是崔劼乳母的夫家兄弟,在崔家管外宅事务,静宁四年忽然暴毙,死因不明。崔家对外说是急病,但知道内情的人都说是灭口。”
朱涣将这些供述一一记录在案,又请费老吏画押。费老吏签完字,老泪纵横,道:“这桩事压在我心头二十年,今日说了,反倒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该怎么判便怎么判吧,老朽这把年纪,已没什么可怕的了。”
朱涣安抚几句,留下人手暗中保护,连夜赶回了大理寺。
他将费老吏供词与沈听珠核对。沈听珠正翻看从吏部调来的铨选记录,听朱涣说完,放下手中册籍,道:“这几日我将静宁三年同科进士的仕途履历逐一排查,发现一件怪事。当年那一科的一甲三名,状元后来外放岭南,水土不服病故了。榜眼放了一任刺史,任上得罪了河东崔氏的姻亲,不久便被弹劾罢官。唯有探花崔劼,仕途最顺,十九年间从翰林编修一路升到吏部侍郎,每遇考核,必有‘卓异’考评,而他每升一次,便有一个当年与他同科的进士被外放或贬谪。静宁三年一科共取进士三十七人,活到今日的尚有二十余人,其中与崔劼同年的,竟无一人留在京中。”
朱涣道:“费老吏供出了崔家管事的名字,卢三泰,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可惜已在静宁四年暴毙。按费老吏的说法,卢三泰死得蹊跷,多半是崔家灭口。这条线断了,但还有一条,当年那个被买通的监场搜检吏,姓谭,叫谭则成,后来被崔家谋了个外放,去了江南道。”
“谭则成……”沈听珠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忽道:“搜检吏的证词是王文墨定罪的核心环节。只要能找到这个人,证明当年的搜检是栽赃,王文墨的罪名便不攻自破。”
朱涣点头,连夜签发文书,命江南道各州县逐一核查名下官吏,寻找静宁年间从京师贡院外放的搜检吏谭则成。
数日后,江南道的回文到了。谭则成,静宁四年调任宣州宛陵县主簿,一任十年,后又调常州义兴县丞,一任五年,今年已致仕还乡,居于宣州城外一处小村庄中。朱涣派了两名干练的捕快,持大理寺公文往宣州,将谭则成带回长安问话。
审讯那日,沈听珠虽因病体未愈、不能亲至,却让朱涣将审讯要点一一记下,事后核对。朱涣先将谭则成与费老吏分开关押,不令二人见面串供。谭则成年近六旬,须发斑白,满面惶恐。初时他还试图抵赖,说“年代久远,记不清了”。朱涣也不急着追问,只将静宁三年那一科殿试搜检班的当值名册推到他面前,名册上清楚记录着谭则成当日在值,且搜出王文墨夹带之物的经过由他亲笔签字画押。
谭则成见名册上的签字确是自己亲笔,无可抵赖,又见朱涣神色沉静、不像要用刑的样子,犹豫半晌,终于松了口。
“是……是崔家让我做的。崔家二房管事卢三泰,搜检前一天夜里找到我,给了我五十两白银,还许了我一个宣州主簿的缺。他说,让我第二日搜到王文墨时,把事先备好的夹带之物假装从他考具中搜出。那夹带之物是一卷桃花纸写的蝇头小字,折得极小,塞进笔管里刚刚好。搜检之时,王文墨的考具中原本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我便趁搜检之机,将那支备好的笔混进他的考具,再当着众人搜出来。王文墨当场懵了,连声说那不是他的笔,可搜检吏是我,旁人都信我。就这样,王文墨便被锁拿入狱。”
朱涣命书吏当场录了口供,谭则成画押。随后朱涣又将费老吏的口供与谭则成的口供交叉比对,费老吏说的是“调换试卷”,发生在殿试前的誊录环节,谭则成说的是“栽赃搜检”,发生在入考场环节。两份口供独立采得,时间节点、经手人员、收买方式各不相同,却都指向同一个主使——崔家。
若两份供词是串供捏造,必会自相矛盾;而它们各自独立又环环相扣,恰好构成崔家操纵静宁三年科举的完整犯罪链条。
沈听珠将两份供状并排摊开,对比良久,又让朱涣将王文墨在狱中所述当年经过录了一份供词,王文墨说他考前并未见过那支紫毫笔,被搜出时笔是湿的,像是刚被清洗过。笔是湿的,说明有人在考前不久将夹带之物塞入笔管,又用湿布擦拭了笔管表面以消除指纹痕迹。而考具在考生入场前一直锁在考具库中,能接触考具的人只有监场吏,谭则成正是监场搜检吏。
三份供词合在一处,王文墨案的事实便清晰了:崔家在誊录环节调换试卷,让崔劼顶替王文墨中探花,事后为防王文墨鸣冤翻案,又在搜检环节栽赃舞弊,将其打入大牢,再利用关系上下打点,使案子久拖不决,王文墨被一关十九年。
朱涣连夜写成奏章,将王文墨冤案的来龙去脉、崔氏一族如何操纵科场、迫害士子的罪行详细列明,附上费老吏口供、谭则成口供、考生互结状夹层藏字、贡院墨卷被异常剔除记录、刑部郎中崔敏求调走案卷借阅记录、以及静宁三年同科进士仕途异常分布,条分缕析,汇成一册,密封后直呈御前。
永祯帝览奏,勃然大怒,将奏章重重摔在御案上:“混账!科举抡才大典,竟被如此龌龊手段亵渎!调换试卷、栽赃陷害、灭口证人、擅调案卷,一桩不够,还要连做四桩!传朕旨意,吏部侍郎崔劼,即刻夺职下狱,交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所有涉案人等,不论官职大小,一律拿问,不得姑息!刑部郎中崔敏求擅调案卷、形迹可疑,一并革职候审!”
旨意传下,满朝哗然。然而崔氏一脉,乃是河东望族,百年来姻亲故旧遍布朝野,此案又牵涉十九年前的旧事,当年主持会试的青阳王早已病逝,殿试阅卷的几位老翰林或死或贬或年迈昏聩,能出堂作证者寥寥无几。更何况崔劼本人这些年苦心经营,官至吏部侍郎,门下门生、同僚、姻亲盘根错节。旨意虽下,三司却互相推诿,刑部推说卷宗不全需时日补充,御史台推说证人远在千里传唤不及,大理寺虽主审此案,朱涣却孤掌难鸣。
数日之后,朝中渐渐有了为崔劼“陈情”的声音。先是一个言官上疏,说“事隔十九年,人证物证或有不确,恐有冤抑,宜从长计议”。接着又有几个吏部的郎中联名上书,历数崔劼在吏部任上“考核公允、用人得当”的政绩,请求“戴罪立功”。更有甚者,有人在朝会上公然提出“即便当年确有舞弊,主犯亦非崔劼本人,其族人所为,崔劼顶多负有失察之责,革职已足,不宜深究”。
如此一拖再拖,崔劼虽被革职,却仍被软禁在自己的府邸中,由家仆伺候,朝中甚至渐渐传出“不过革职了事”的风声。
沈听珠闻讯,气得浑身发抖。她几番奔走于大理寺与刑部之间,得到的答复却都是“此案复杂,尚需时日”。
朱涣私下对她道:“小四,崔家根基太深,三司中有人故意拖延,若无更确凿的铁证,或是圣意再行催迫,只怕……”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
月影团团,太极殿内龙涎香细细焚烧。
太医令躬着身,小心翼翼地拆解赵玉琮身上缠裹的厚厚白帛,帛布落处,触目惊心——一道血口自左肩斜贯胸腹,青紫瘀痕沿着经脉走势蔓延开一道道暗沉的黑线,如蛛网般密布。
未愈之处,又添了新损。太医令的手指微微发抖,他行医三十余载,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伤势。分明是以内力引毒过体,反噬伤及心脉,又连日奔波操劳,致使毒血回流,侵入五脏六腑。
太医取过银针,小心刺入几处要穴,流出的血竟是暗红近黑。
赵玉琮额上布满细密冷汗,嘴唇苍白干裂,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带来难以抑制的轻颤,但他牙关紧咬,硬是未哼出一声。
永祯帝负手立于榻前,面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气已积压多时。眼见太医将最后一处穴道封住,他终于按捺不住,沉声喝道:“赵玉琮,你是真不要命了?!这般重伤,竟敢隐匿不报,拖延数日不治!若非朕今日强召你入宫,你打算瞒到何时?瞒到尸僵骨冷,连朕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吗?”
赵玉琮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内腑,喉间一阵腥甜涌上,被他强行咽下,只低低咳了几声,“陛下息怒……臣无碍。”
“无碍?”永祯帝猛地一挥袖,带的案几上的茶盏叮当作响,“你这叫无碍?太医令!你来说!”
太医令扑通跪倒:“回……回陛下。世子这伤,本是重创未愈,又强行以内力引毒过体,致使剧毒反噬,侵入心脉。若…若是寻常人,只怕早已……”他不敢说下去,只道:“世子能撑到如今,全凭一股心志在强吊着。若再不静心休养、好生调治,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永祯帝厉声道。
“恐怕回天乏术,药石难医。”太医令以头抢地,不敢抬头。
殿内一时死寂。
赵玉琮看着太医令瑟瑟发抖的背影,又看了看永祯帝阴沉至极的脸色,轻声道:“陛下,臣不过是——”
“住口!”永祯帝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伤口的手微微发抖,“引毒过体?你替谁引的毒?你这条命是谁给你的,你就这般作践?”
赵玉琮沉默片刻,低声道:“沈四娘在大理寺狱中身中奇毒,命悬一线。臣恰在当场,岂能坐视不救?”
“不能坐视不救?”永祯帝冷笑一声,“好一个不能坐视不救!你倒是义薄云天,可你想过没有,你若有个万一,要朕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赵玉琮垂下眼,“臣知罪。”
“知罪?你每次都知罪,下次还犯!”永祯帝越说越气,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底踏在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赵玉琮见龙颜震怒,心知不能再硬顶,忙试图转移话题,声音低了些:“陛下息怒…不过是前些时日巡视军务时,遭了几只宵小之辈的暗算,也是臣自己粗心大意,着了道……”他停了停,强撑着说道:“臣此番巡视青州,并非全无所获。青州近来颇不安静,兵马调动、粮草囤积,皆异于往常。臣觉有异,便深入查探了一番……”
他吸了口气,忍住一阵剧痛,继续道:“发现此事,恐怕不止面上这么简单。”
永祯帝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脚步一顿,眉头紧锁:“依你之见,是何缘故?”
赵玉琮目光微凝,声音虽弱,字字清晰:“初看之下,似是司马氏余孽所。臣最初也是这般推断,便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不料反中了对方的圈套。那些伏兵绝非寻常盗匪,个个身手狠辣,配合默契,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死士。臣由此断定,此事背后绝非司马氏与杨契那么简单,定有更深的势力在暗中操纵。”
永祯帝眼神一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南羡王?”
赵玉琮缓缓摇头,因动作牵动内伤,额角沁出更多冷汗,苍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方道:“臣……起初也疑心是他。但观其近日行事,虽不乏野心,却未必有此魄力与手腕布下如此周密的大局。”
闻听此言,永祯帝脸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他沉默着,在殿内缓缓踱步。半晌,他倏然停步,眼中杀机毕露,“好,好得很!既然他藏头露尾,欲要兴风作浪……那朕便再等等,待他自以为得计,露出马脚,朕再——”他五指缓缓收拢,指节捏得发白,“一击毙命!”
“臣明白。”赵玉琮应道,气息愈发微弱,眼皮也渐渐沉重。
永祯帝目光落回他惨白如纸的脸上,凌厉之色稍敛,沉声吩咐内侍:“从今日起,长晔世子留在太极殿偏殿养伤。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也不许离开。传朕旨意,太医署轮班值守——”他看向赵玉琮,语气不容置疑,“若敢私自踏出殿门,朕打断你的腿。”
赵玉琮脸上顿时现出几分郁闷之色,挣扎着想坐直些:“陛下,这…这不过是……”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唇角溢出一丝暗色。
“躺好!”永祯帝见他虚弱不堪却仍欲逞强的模样,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最终拂袖道:“"此事没得商量!你若再敢多嘴,朕便下旨,让你在床上躺满三个月,一步也不许动!”
赵玉琮闻言,嘴角微微一抽,不知是疼的还是被这话噎的。他深知君无戏言,只得悻悻然闭了眼,不再辩驳。
永祯帝站了片刻,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蹙的眉头,叹了口气,放轻了声音:“安心养着,青州的事,朕自有计较。”
赵玉琮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
这日,内侍捧了圣旨到大理寺,特赦王文墨出狱。
他在牢狱中熬了二十个春秋,当年那个下笔千言、意气风发的才子,早已被冤屈磨得形销骨立。他踏出狱门,只见街市宽阔,人烟往来,天上的日头亮得晃眼,照得他心里一阵阵发虚。
沈听珠始终不忘寻找他的家人。几经辗转,终于从王文墨老家邻县寻到一点线索,又顺着当年旱灾逃荒的路径反向追查,最后在王文墨故乡那片早已荒芜的村落旧址附近,从几个年迈的幸存者口中,拼凑出了当年的惨状。
静宁三年,王文墨入京赴考不久,他家乡遭了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他的妻子王氏,一个弱质女流带着年幼的孩儿苦苦撑持。为了孩子能活命,王氏自己啃树皮、吃脏土,最后腹胀如鼓,活活饿死。
儿郎王启,当时不过七八岁,为了给病重的妹妹找一口水,冒险去野地里挖草根,不慎失足跌下深沟,等人发现时,早已没了气息。
小女娘又因阿娘和兄长相继离世后,无人照管,又病又饿,没过几日,也断了气。
派去的人试图找坟茔,但那年头死的人太多,大多是往乱葬岗一埋了事,有的甚至曝尸荒野,哪里还寻得到具体的墓碑?只在村外一片公认的埋骨之地,找到了几个无名的荒冢,或许方氏母子三人便长眠在其中。
消息传回,沈听珠独自在房中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商秋送进来的饭菜原样摆在桌上,早已凉透。窗外暮色渐浓,将她单薄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她该如何开口?
是要告诉他,你日夜牵挂的骨肉至亲,早已在您蒙冤入狱的第一年,就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还是要告诉他,这二十年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唯一支撑着活下去的念想,早因无情的天灾与命运的捉弄,化为了黄土下的枯骨。
夜里,沈听珠依旧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的梧桐。月光将她的脸色映得愈发苍白。房门被轻轻推开,沈听娩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走了进来。
“小四。”沈听娩将汤碗放在她手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问道:“王先生家人的事……有消息了,对不对?”
沈听珠回过神,看向沈听娩,眼圈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沈听娩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是很不好的消息,对么?”
沈听珠伏在沈听娩肩头,压着哽咽,将探听到的惨状断断续续说了出来。说完,她抬起泪眼,茫然无助地看着沈听娩:“阿姊,我该怎么办?我……我不能告诉他,他受不住的……我怕他知道了,就不想活了。”
沈听娩用手帕轻轻拭去沈听珠脸上的泪痕,道:“小四,你的顾虑,阿姊何尝不知?只是——正因为家人是他如今活着的唯一念想,我们才更不能让他永远活在一个虚妄的期盼之中。”
“王先生如今虽出了狱,得了清白,可他身如枯槁,心如飘絮,与外间早已格格不入。他如今强撑着这口气,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着或许还能见到妻儿一面,若我们瞒着他,让他日日盼,夜夜想,这种望不到头的等待,只会像钝刀子割肉,一日复一日地凌迟他的心。他眼下身子已是这般光景,如何经得起这般无望的消磨?只怕不用等到我们开口,他自己就已经灯枯油尽了。”
“反过来,若将实情告诉他,虽是锥心之痛,却能断了他那无谓的念想。痛到极处,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他知道妻儿去了,这人间于他已无甚可恋——他或许会选择追随而去,但那至少是他自己清醒的选择,是带着了却一切牵挂的决绝,而不是在虚假的希望中被慢慢耗死。”
“让他明明白白地死……”沈听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这对他,或许是最后的慈悲。我们替他找到了真相,还了他清白,但这生死去留,终究要由他自己来选。我们不能,也不该,用一个谎言替他决定。”
沈听珠闭上眼,泪水浸湿了衣襟:“阿姊,我明白了……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
几日后。
沈听珠心里虽有了决断,可真到了王文墨处,一路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全都咽了回去。
王文墨穿了件新做的青布袍,坐在窗边圈椅里。日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却烘不热他眉眼的灰败。他的精神比刚出狱时略好了些,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枯槁之气,仍是遮也遮不住。
他见沈听珠进来,空洞的双眼猛地亮起两点光,撑着扶手便要站起来,“小娘子……可、可有我妻儿的消息了?”
沈听珠心里一疼,扭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强笑着将糕点放在桌上,故作轻松道:“先生莫急,您好生休养,一有消息,我立刻来告知您。”
王文墨眼中的微光摇了几摇,便彻底暗了下去。他靠回椅背,沉默了半晌,才道:“有劳小娘子费心。”他喃喃一句,目光又空空洞洞地望向窗外,不再言语。
沈听珠看他那副样子,心如刀绞,却说不出第二句来。她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胡乱嘱咐几句“好生休养”、“莫要忧心”,便匆匆走了。
接下来几日,沈听珠忙着匠造科的事务,心里却总也不踏实。她吩咐仆役每日去官舍探望,回报都说王先生很安静,按时吃药吃饭,只是常常望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沈听珠听了,略略放下心。
这一日,天还没亮透,仆役慌慌张张跑来:“仆役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四娘子,不好了!王先生……王先生去了!”
沈听珠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她脑中一片空白,拔腿就往官舍跑。一路不停,推开门,只见王文墨直挺挺躺在床上,面色青白,已然没了气息。枕边端端正正放着一封信,墨迹还是新的,上面写着“沈四娘亲启”。
沈听珠颤抖着手拆开信封,只见上面写道:
四娘子台鉴:往日种种,恍如一梦。蒙娘子之恩,奔走呼号,使老夫沉冤得雪,此恩此德,九死难报万一。
关于妻儿之事,娘子心意,老夫心领了。其实,老夫心中早已料定结局,近二十载音讯全无,若非遭逢大难,岂能如此?只是心底总还存着一丝妄念,盼着老天爷能网开一面,留我一星半点的念想,那日见娘子神色,老夫便已明白了七八分。不敢再问,不忍再听。
如今,清白已还,污名已涤,老夫于此世间,已无甚牵挂,亦无甚遗憾。这残破之躯,苟延残喘,徒增苦痛罢了。不如归去,或能与妻儿团聚于九泉,亦未可知。
娘子年少英才,心地仁善,前程必不可限量。万勿因老夫之选择而伤怀自责。此乃老夫深思熟虑后,为自己择的解脱之路。望娘子珍重自身,勿以为念。
临别之言,不知所云。就此拜别。
王文墨绝笔。
信纸从指尖滑落,沈听珠跪倒在床前,忍不住放声大哭道:“先生——!”
这一夜,沈听珠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家。她独坐房中,直到天明。天色微亮时,她站起身来,也不梳洗,径直往前院书房走去。
沈忡应正与渚晏对坐吃茶。忽听门帘响动,沈听珠已抢步进来。只见她眼眶红肿,却是一脸决绝,进得门来,扑通跪倒在地。
沈忡应急忙起身要扶:“小四,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阿爹,四娘有一事要禀。”沈听珠纹丝不动,仰起脸道:“王先生去了,他……他是生生熬尽了念想,活活断了生路。”
渚晏轻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听珠又道:“四娘想了一夜。王先生寒窗苦读数十载,满腹经纶,本当金榜题名,一展平生抱负。却被崔劼那贼子窃了功名,害得家破人亡。更可恨的是,这贼子当年靠着偷来的前程平步青云,如今已是位列朝班的重臣,二十年来竟未受半分惩处,依旧风光无限、作威作福!”说到此处,她鼻尖一酸,又要落下泪来,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如今冤屈未能昭雪,奸贼依旧逍遥法外。无可奈何,四娘只能去敲登闻鼓,为王先生讨一个公道!”
室内安静下来。
沈听珠见沈忡应不语,又道:“阿爹,四娘知道,登闻鼓一敲,便是惊动天听,未必能全身而退。只怕……只怕会牵连阿爹,牵连沈家。”她喉头发涩,却仍是抬头望着沈忡应,目光坦荡,“可四娘若不去,此生难安。阿爹若是为难,四娘不敢强求。”
沈忡应定定望着跪在地上的沈听珠,她跪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打弯了腰的嫩竹,却偏偏不肯折断。
“珠儿。”沈忡应缓步走到她跟前,俯身将她扶起,“你方才说,怕牵连阿爹,牵连沈家?”
沈听珠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几分。
沈忡应看着她,目光温和,却隐隐有波光涌动:“那你告诉阿爹,你要去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该发生的冤屈。”沈听珠毫不犹豫地答道:“为了公道。”
“好。”沈忡应点点头,“那阿爹问你,这件事,可是对的?”
“是!”
“可是正理?”
“是!”
“可是你心里真正想做的?”
沈听珠直视他,仍是点头道:“是!”
沈忡应抬手,替她拭去面上的泪,“珠儿,你记住了。阿爹在朝堂二十余年,见过太多人做对的事,因为怕牵连,便不做了,也见过太多人想做对的事,却被人拿‘牵连’二字生生拦下了,可阿爹今日告诉你——若因怕牵连,便不去做那对的事,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沈听珠泪如雨下。
“去吧。”沈忡应负手而立,望着门外渐亮的天光。
沈听珠重重一点头,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朝沈忡应深深一拜,又朝渚晏一拜,这才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远,院中复归寂静。
渚晏捻须叹道:“这孩子,和他少年时一模一样。”
沈忡应没有答话。他仍负手立在窗前,枝头几点将开未开的红苞隐隐绽开。良久,他低低道:“是啊,一模一样……”
渚晏捻须的手微微一顿。他侧头看向沈忡应,只见他目光悠远,仿佛望穿了这重重院墙,望到了许多年前的光景里去。
*
时已近午,日头正盛。
沈听珠出了府门,一路直奔宫门而来。煌煌天光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皇城琉璃瓦上明晃晃一片,耀得人眼花。
守卫的禁军见一女娘直冲过来,忙上前拦住,,厉声喝道:“站住!宫门重地,不得擅近!”
沈听珠哪里肯听,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拦路的士兵,扑到登闻鼓前,一把抓起了鼓槌。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又是三下,“咚!咚!咚!”
沈听珠仿佛不知疲倦,一下接一下地敲着。她鬓发散乱,眼中含泪,嘶哑着嗓子高声喊道:“臣女沈听珠——为冤臣王文墨,击鼓鸣冤——!”
“静宁三年进士王文墨,蒙冤入狱近二十载,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今虽昭雪,先生已不堪其痛,含恨自戕!”
“窃其功名者,吏部侍郎崔劼也!求陛下明正典刑,以告慰冤魂,以正天下视听——!”
午时三刻,永祯帝在御居园与右仆射窦孜彦对弈。亭子里焚着檀香,香烟袅袅。棋盘上黑白交错,正杀到紧要关头。
永祯帝拈起一枚黑子,琢磨半晌,落在边角。忽然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窦孜彦,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身紫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他像一棵经了年岁的老松,枝叶虽疏,筋骨犹硬。永祯帝笑道:“朕记得,你当年不过七品小官,却在先帝面前为一桩冤案据理力争,被那些世家子弟硬生生打断了三根肋骨。那时候,你比朕如今还年轻些吧?”
窦孜彦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落下,面色如常,只淡淡道:“陛下好记性,都是陈年旧事了,臣早已忘了。”
“忘了?”永祯帝笑了笑,“朕可没忘,朕记得你那日被人抬出宫门,浑身是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纸诉状。”
窦孜彦垂着眼,不说话,只盯着棋盘。
永祯帝叹道:“十几年过去,当年的愣头青,如今也成了位高权重的右仆射,那些打断你肋骨的世家子弟,如今何在?倒是你,一步一步,走到了朕的身边。”
窦孜彦这才抬起头,轻声道:“臣不过是尽了本分,蒙陛下厚爱,臣惶恐。”
“惶恐什么?”永祯帝拈起一枚黑子,似笑非笑地说道:“朕最怕的,就是满朝文武都太过惶恐,一个个四平八稳,明哲保身,遇事绕着走,倒让朕时常想起你当年的模样——不知天高地厚,却偏偏让人觉得,这朝廷还有几分热气。”
话音未落,忽听得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响。
咚——
永祯帝眉头一动,拈子的手停在半空。
咚——咚——咚——
又是三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急。
永祯帝放下棋子,往亭外望去。不多时,息竹匆匆赶来,躬身禀道:“陛下,是沈家四娘子敲了登门鼓。”
“沈四娘?”永祯帝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正是。”
永祯帝沉默片刻,忽而一笑,看向窦孜彦:“你瞧,来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窦孜彦缓缓起身,垂手而立,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道:“陛下可要见她?”
“见。”永祯帝站起身来,“朕倒要听听,她为什么事。”
且说赵玉琮正在宫中养伤,他正斜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卷兵书,听得远处隐隐传来鼓声。那鼓声沉闷,一下一下,不像寻常报时,倒像是……他猛地坐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内侍慌忙跑了进来:“世子,外头传消息来,说是那沈四娘敲了登闻鼓,为一个叫王文墨的伸冤呢。这沈四娘也太不知轻重了——一个闺阁女儿家,闹到这般地步,往后可怎么见人?”
赵玉琮没有接话。
内侍见他出神,又嘀咕道:“那登闻鼓是随便敲的么?一个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赵玉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内侍顿时住了嘴。
“你不明白。”赵玉琮望着窗外,日光正盛,照得满院通明,“她做事,从来都出自真心。只要是她认定该做的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半步不退,她今日去敲登闻鼓,不是为了给谁看,也不是要图什么回报,只是她心里觉得该去,不问得失,不计利害,这就是她的风骨。”
内侍不敢再言,只垂首侍立在一旁。
宫墙之上,晋王赵明赦与四皇子赵明瑢并肩而立。赵明赦一袭玄色锦袍,负手望向登闻鼓的方向。
赵明瑢嗤笑一声:“这沈四娘莫不是疯了?竟敢去敲登闻鼓?她图什么?图名?图利?还是图着让父皇高看她一眼?”他摇了摇头,一脸的不以为然:“为了一个王文墨,得罪整个河东崔氏,有什么好处?”
日光照在赵明赦明脸上,将那张清俊的面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幽深。“四弟,你错了。”
他慢悠悠道:“她这样行事,不正是父皇最喜欢的样子么?”
赵明瑢一愣:“什么?”
赵明赦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却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正直凛然,一副为民请命的样子,父亲坐了这么多年龙椅,什么看不明白?他要的,就是有人这般——不畏权贵,只为了心中那点‘公道’,豁出命去争,这样的人越多,越显得他这个皇帝英明,越显得他这个朝廷有道。”
他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看着吧,今日这登闻鼓一敲,明日满朝文武都会知道,有个叫沈四娘的,为了一个冤臣,豁出命去讨公道,父亲自然会成全她,把该办的人办了,把那王文墨厚葬了。多好,多圆满,多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赵明瑢喃喃道:“那……那沈家岂不是要得好处?”
赵明赦玩味道:“沈家?你以为沈忡应那只老狐狸是吃素的?沈忡应这个人,在朝中二十多年,你可曾听过他有什么把柄?可曾见过他露出什么破绽?”
赵明瑢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便是他的本事。”赵明赦目光幽深,“他看似没有什么存在感,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可你细想想,父亲这些年,对他是不是越来越亲近?越来越信任?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难对付的,他越是没存在感,父皇反而越觉得他稳妥可靠。如今他的小娘子这样一闹,父亲看在眼里,只会觉得沈家教女有方,沈家满门忠义,你当那沈四娘是莽撞?非也。”
赵明瑢似懂非懂:“那……那她这一敲,倒是敲对了?”
赵明赦没有回答,只道:“走吧,回去等着看戏。这出戏,才刚开锣呢。”
远处,登闻鼓声震天,禁军蜂拥而上,将沈听珠团团围住,当先一人厉声道:“大胆!竟敢擅击登闻鼓!扰乱宫禁!拿下!”
沈听珠毫不反抗,任由兵士夺下鼓槌,反剪双臂。正纷攘间,宫门内忽有一行人匆匆而出。窦孜彦抬手止住禁军,道:“沈四娘,陛下口谕,宣你觐见。”
禁军闻言松了手。沈听珠整了整衣衫,朝窦孜彦微微一福,哑声道:“臣女遵旨。”
窦孜彦转身引路。二人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御居园走去。午后的日光从红墙间斜射下来,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了片刻,窦孜彦忽然放缓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老夫有一问,想请教小娘子。”
沈听珠垂首道:“不敢,窦仆射请讲。”
窦孜彦站住了脚,负手望着远处的殿宇,慢声道:“老夫方才在御居园陪陛下下棋,登闻鼓响时,陛下的棋子停在半空,半日不曾落下。”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着她,“娘子可知,陛下对老夫说了什么?”
沈听珠摇头。
“陛下说,‘你瞧,又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沈听珠微微一怔。
窦孜彦看着她,苍老的眼中似有说不清的千万情绪,“老夫年少时,也曾被人这般说过。可老夫后来常想,这‘不知天高地厚’几个字,究竟是说我们这样的人莽撞无知,还是说……这朝堂之上,知天高地厚的人太多了,反倒忘了有些事,本该有人去做?”
沈听珠听出他话中之意,眼眶微微发热。
窦孜彦又道:“老夫今日出来迎你,是想亲口问你一句——你这样做,究竟图什么?你父乃当朝谏议大夫,你自身方历风波,得还清白,前程正好。如今却为一个已然故去、与你无亲无故的寒士,敲响登闻鼓,自毁名声,自断前路,你告诉老夫,一定要这样做吗?”
他定定地看着她,似要看到她心底去。
沈听珠迎着他的目光,无悲无喜,无惧无怕,“臣女不想回答一定还是不一定,臣女只知道,若一个人受了冤屈,临死还在盼着有人能替他说句话,那臣女听见了,看见了,便不能当做没听见、没看见。这与利弊无关,与前程无关,与他是谁、我是谁,都无关。”
窦孜彦神色微动。
沈听珠坦然道:“窦仆射方才说,朝堂之上知天高地厚的人太多了。臣女想,那些知天高地厚的人,大约是不会来做这种事的,可若人人都知天高地厚,那王先生这样的人,死了便死了,冤了便冤了,谁还记得他?谁还替他喊?臣女……不想做那样的人。”
日光从红墙那边斜照过来,照在她年轻而坚定的面庞上。
窦孜彦默然良久。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只是那些往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老夫明白了。”说罢,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二人行至御居园,窦孜彦站住脚,侧身让开,朝她微微颔首:“去吧,陛下在里面等着你。”
沈听珠朝他深深一福,转身迈步跨入园中。
园内花木扶疏,一弯浅池,几尾红鱼悠然游弋。永祯帝负手立于池畔,看着池中游鱼出神。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听珠身上。
沈听珠趋步上前,跪倒在地:“臣女沈听珠叩见陛下。”
永祯帝没叫起,只是打量着她——鬓发散乱,衣衫微皱,面上泪痕犹湿,却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风雪中不肯折腰的青竹。
半晌,他方道:“起来罢,这里不是太极殿,不必那样拘着。”
沈听珠不动。
永祯帝走到棋案边,自顾自地坐下,拈起一枚散落的棋子,在指间把玩,也不看她,只道:“沈四娘,朕听说你在午门前喊的那些话,字字泣血,句句含泪,如今到了朕跟前,你可敢再把那些话,说一遍给朕听?”
沈听珠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避。
“臣女敢。”
她深吸一口气,从如何结识王文墨,到如何查出崔劼冒名顶替、构陷忠良,再到如何寻访其家人得知惨状,最后到王文墨留下绝笔信自戕身亡,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说得清清楚楚。
末了,她再次跪倒,重重叩首:“陛下!王先生一生清正,却被奸人窃夺功名,受尽苦难,最终家破人亡,含恨而终!这等冤屈,亘古少有!若不对那罪魁祸首施以极刑,何以慰藉冤魂?何以昭彰天道人心?臣女今日冒死叩阙,非为一己之私,只求陛下为王先生,也为天下所有寒门士子,讨一个真正的公道!”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一动不动。
园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花木的簌簌声,只有池中游鱼偶尔跃起的轻响。良久,永祯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解:“沈听珠,你告诉朕,你为了一个王文墨,触怒天威,开罪整个河东裴氏……”
他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回棋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这,值得吗?”
沈听珠猛地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永祯帝的目光,道:“陛下问值得吗?那臣女敢问陛下,在陛下眼中,王文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待永祯帝回答,径直说道:“他是一个寒窗苦读,满怀报国之志的士子?一个才华横溢,本该在静宁三年金榜题名,为君分忧的进士?一个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被无辜囚禁了近十几年,受尽折磨却依旧保持着风骨与清醒的囚徒?一个出狱后得知妻儿早已惨死,家破人亡,最终心灰意冷,连活下去的念想都被彻底剥夺的可怜人?!”
“还是说,在陛下和某些人眼中,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可以随意被窃取功名、被构陷下狱、被逼得家破人亡,最后即便死了,也只需轻描淡写一句已然故去,就能轻易抹去他所有苦难的蝼蚁?”
“陛下!”沈听珠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若这样的冤屈,这样的悲怆,都不值得臣女敲响这登闻鼓,都不值得朝廷给予一个彻底的、能警示后人的严惩,那臣女不知,这登闻鼓立于此地,究竟为何?!这煌煌天日,朗朗乾坤,公理正义,又在何方?!”
她泪流满面,声音却愈发坚定:“臣女今日此举,非为王文墨一人!乃是为天下所有如他一般,可能被权贵践踏、被冤屈埋没的寒门士子,讨一个说法!臣女要让他们知道,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便他无权无势,他的冤屈,他的性命,也重若千钧!”
池中的游鱼不知何时沉到了水底,风也停了,花木静静地立着,永祯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悠远的东西。
“沈听珠。”他缓缓开口,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审视,多了几分温和,“你起身来。”
沈听珠依言起身。
永祯帝看着她,轻声道:“你方才问朕,王文墨是什么样的人,朕想了想,朕不知道。朕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不知道他写过什么诗、做过什么文章,朕只知道,他遇见了你,你替他喊了这声冤。”
他看她,却又透过她再看另一个人,只是这个人已经面目全非,他总是想起,又总是痛心,却是无可奈何,“朕少年时,也曾遇见过一个人,那人也是个无权无势的寒士,从南边来京赴考,住在朕外祖家隔壁的一间小屋里,朕那时不过十来岁,常溜出去宫门玩耍,见他每日挑灯夜读,便问他读这些做什么,他说,想中个进士,想为百姓做点事。”
池中的游鱼倏忽散开,又缓缓聚拢。
“后来他中了,外放做了个知县。再后来,有人告他贪墨,说他勾结匪类,说他私吞赈粮,朕不信,朕去问外祖,外祖只是摇头,朕那时小,只记得那人被押走那天,他的娘子跪在衙门口哭,他的笑郎君被人抱走发卖。再后来,他死在牢里,说是畏罪自尽。”
永祯帝沉默了片刻。
“他死的时候,没人替他喊冤,没人替他说话,朕那时还小,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朕想替那人翻案,可翻来翻去,连他的卷宗都找不到了,他就那么消失了,像从来没来过这世上一样,他的妻儿去了哪里,他的诗文写了什么,他究竟冤不冤——统统没人知道了。”
他回过神来,语气怅然:“你说得对,这种事,本就不该问值不值得,若事事都要问一句值不值得,那这世上便没有冤可伸、没有屈可诉了。朕,准你所奏。”
“崔劼罪大恶极,天人共愤,着即押赴市曹,斩立决。其家族,凡参与此事、知情不报者,一律革除功名,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抄没之家产,部分赐还王氏族人,部分用以抚恤因科举不公而落第的寒门士子。”
“王文墨……以四品官礼厚葬,与其妻儿衣冠合葬,立碑旌表。”
沈听珠再次跪倒在地,泪水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