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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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已深，户外透着几分侵人的寒意，醉仙楼内却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人声鼎沸。沈听珠身着吉服，坐在主位之侧，抬头望去，只见楼内红烛高燃，映得满堂宾客面容红润，推杯换盏间，笑语喧哗，一派喜庆景象。
滕夫人与沈忡应心中快慰，为庆贺她高中匠造科状元，特意包下了这整个醉仙楼，大宴宾客。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沈听珠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各方祝贺，心中却不像表面那般全然喜悦。她目光缓缓扫过席间那些与沈家关系密切、或明或暗属于“沈党”一系的官员，再想起不久前匠造科选试那场惊心动魄的舞弊风波，心中不由凛然。
面对眼前的热闹，却留了几分清醒的眼线。许多疑问，如同水底的暗礁，在她心底悄然浮现。
究竟是谁，在她之前去过阿娘叶妗的旧居，动了她房中的箱笼？当年沈忡应为何会纳阿娘为妾？真的仅仅是因为所谓“牡丹花下死”那般简单吗？而沈家，为何又能容得下她这个带着疑点出生的女娘？
匠造科选试一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潭中，涟漪远未平息。杨契入狱，杨家这棵大树轰然倒塌，与之牵连甚深的平羡王无疑是断了一臂，虽杨契将所有罪责一力承担，坚称是“以公报私”，但平羡王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无人敢深究。礼部侍郎王堎、吏部侍郎崔劼接连落马，尤其是崔劼冒名顶替一案，引得皇帝震怒不已，暂盯吏部侍郎的要职空缺。
后宫之中，路昭容身怀龙裔已有三月有余，圣眷正浓，其父路彬羽刚刚升任右骁卫大将军，掌管部分宫禁宿卫，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而因清查匠造科案表现出色，朱涣已由大理寺丞升任大理寺少卿，实权在握，今日也亲自前来道贺，此刻正与渚晏在一旁说话。就连一向与沈家不算亲近的晋王赵明赦，也派人送来了不菲的贺礼，以示善意。
醉仙楼内喧嚣更盛，左仆射裴相继正与沈忡应相谈甚欢，一旁的裴之巽今日也难得露面，安静地坐在其父下首。
沈听珠瞧见他，端起酒杯，走了过去。“六郎。”她含笑唤道。
裴之巽抬眸，见她一身状元红妆，在灯火下明丽不可方物，他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举了举杯，温和道：“恭喜四娘，蟾宫折桂，实至名归。”
“多谢六郎。”沈听珠与他轻轻碰杯，瓷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听闻六郎近日画艺又有精进，改日还要向你请教。”
裴之巽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道：“四娘过誉。”
恰在此时，又有其他宾客笑着前来向沈听珠敬酒，沈听珠面带微笑，一一回敬。席间，有曼妙的舞娘随着乐声翩跹起舞，水袖翻飞，引得阵阵喝彩；亦有杂耍艺人表演着惊险的节目，气氛热烈非常。
沈听珠似乎也融入了这欢庆之中，又畅饮了好几杯。坐在不远处的沈听祈斜眼瞥见她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已带了几分醺然之意，忍不住冷声开口，“够了，少喝些，莫要醉了失了体统。”
沈听珠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转过头，对着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三兄放心，我早有准备。”她悄悄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这里面，早换成了特制的蜜水，醉不了的。”
沈听祈一怔，看着她那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小聪明的娇憨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沈听珠笑了笑，再次端起酒杯，一席一席地敬过去，与各方宾客周旋。然而，不知是那蜜水掺了少许酒液，还是她连日劳累、心神耗费过巨，又或者……是那看似蜜水的饮品本身后劲不足，抑或是她饮得实在太多。敬过不知多少席后，沈听珠只觉身子渐渐酥软乏力，不似方才那般灵便，眼前的灯火人影也开始晃动、重叠，耳边喧闹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纱，变得模糊不清。
她强撑着又应付了几位宾客，终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她扶了扶额，对身旁的人勉强笑道：“四娘不胜酒力……暂歇片刻。”
商秋见她脸色酡红，眼神迷离，连忙上前搀扶。沈听珠借着她的力道，勉强维持着仪态，向主位的父母及众宾客告罪离席，脚步却已有些踉跄。
商秋半扶半抱着她，小心地引着她穿过喧闹的大堂，往楼上预留的雅间走去。远远地，似乎还能听见歌姬婉转的唱曲声，唱的是一阕旖旎小调：“三扇屏山匝象床。背灯偷解素罗裳。粉肌和汗自生香。易失旧欢劳蝶梦，难禁新恨费鸾肠。今宵风月两相忘……”靡靡之音，更添几分醉意朦胧。
二人行至二楼廊间，路过一间雅间时，那房门竟未关严，微微敞着一道缝隙。里面传来几声男女的调笑，声音暧昧。沈听珠酒意上涌，神思恍惚间，下意识地抬眼从那门缝望去——只见屋内灯影暧昧，一对男女姿态亲昵地偎依在一起，男子的手正不安分地在女子腰间游走。
“啊——！”
沈听珠骤然惊醒，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她慌忙别开眼，心怦怦直跳，又羞又窘，只想赶紧逃离这尴尬之地。这猛地一退，加上酒意汹涌上头，顿觉天旋地转，脚下虚浮，竟是直直地向后倒去。
“娘子！”商秋惊呼一声，想要拉住她，却已来不及。眼看沈听珠就要软倒在地，一道玄色身影迅疾如风，手臂一展，稳稳地将她揽住。
商秋惊魂未定，待看清来人，方出口一句：“世——”便见赵玉琮对她微微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低头，只见沈听珠双颊酡红，眼眸紧闭后又勉强睁开，水光潋滟，焦距却是一片迷蒙，显然已醉得厉害。
沈听珠此刻已是彻底醉了，她睁开迷蒙的双眼，模糊看见赵玉琮的脸，心底积压的酸涩、委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借着酒意一股脑涌了上来。她伸出纤指，带着醉后的蛮横，一下下戳着赵玉琮的胸膛，声音含混不清，带着赌气的哭腔：“讨厌鬼……我……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赵玉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亲昵弄得一怔，耳根一瞬涨红。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应她的醉话，也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只是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不会唐突到她，然后弯下腰，将她稳稳地背到了背上。
他的动作克制而稳妥，双手只规矩地托着她的腿弯，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接触，全然是君子之风。
沈听珠伏在他的背上，似乎找到了一个安心的倚靠，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侧脸边，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赵玉琮的脖颈，他身体瞬间僵直，脸上的红晕迅速蔓延，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定了定神，才迈开步子，避开喧闹的人群，沿着回廊小心地走着。方转过一个弯，却迎面遇上了正要下楼的朱涣。
朱涣看到赵玉琮背上的沈听珠，只一眼，便已了然。
赵玉琮见到他，停下脚步，低声解释道：“朱寺卿，四娘她……饮多了些，以为是蜜水，殊不知这种掺了少量烈酒的蜜水后劲最大。”
朱涣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听珠恬静的睡颜上，沉默一瞬，忽然开口，带着几分通透，问道：“世子，您对小四……”
赵玉琮没有回避，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背着沈听珠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喉结滚动了一下，同样低声回道：“她……很好。”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朱涣听懂了，他眼中情绪几经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转而问道：“世子……何时动身前往凉州？”
“今夜。”赵玉琮答道：“待安置好她，我便出发。”他顿了顿，看向朱涣，“朱寺卿，四娘……劳烦您照看一二。”
朱涣拱手，语气郑重：“世子放心，此乃分内之事。”
两人皆是聪明人，有些话无需点破。赵玉琮背着沈听珠，继续向预留的雅间走去。许是闹腾累了，又或许是赵玉琮的背脊太过安稳，沈听珠在他背上渐渐停止了嘟囔，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沉沉睡去了。感受到背上人儿全然信任的沉睡，赵玉琮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夜更深了，醉仙楼的喧嚣被隔绝在雅致的房门之外。沈听珠被商秋妥善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她这一夜，竟睡得格外沉酣，无梦到天明。
第二日天光大亮，她才悠悠转醒。宿醉带来的头痛并不剧烈，反而有种慵懒的放松。她拥被坐起，揉了揉额角，忽然嗅到空气中萦绕着一缕极清浅、却不容忽视的梨花香，清甜冷冽。
她怔了怔，目光随即被临窗书桌上的一样东西吸引。走过去，只见桌上铺着一张素笺，上面是力透纸背、带着熟悉笔锋的一句话：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句旁，安静地放着一枚物件。并非玉佩，而是一块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玄色铁牌，形状古朴，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似乎曾镶嵌过什么，如今只剩一个浅浅的凹痕，大小……恰似能与某种玉佩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沈听珠心中猛地一跳，急忙唤道：“商秋！”
商秋应声而入。
“昨晚……谁来过？”
商秋摇了摇头，“娘子，昨夜您醉得厉害，奴婢扶您回来歇下后，一直守在门外，并未见旁人进来。”她想了想，补充道，“许是……窗户未关严，夜风送来的梨花香吧？”
清浅的梨花香仿佛还萦绕在沈听珠的鼻尖，她心中霎时空了一块，怅然若失的感觉，如同窗外渐起的秋风，无声无息地将她包裹。
他来了，又走了。
如同这梨花香一般，悄然远逝。
沈听珠怔怔地站在原地，一种说不清是委屈，是气恼，还是更多的不甘和酸楚，猛地冲上眼眶，逼得她眼前泛起一片模糊的水光。
她慌忙仰起头，拼命眨着眼睛，倔强地不肯让那湿意滑落。
连一句明白的告别都没有……算什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残余的梨花香混着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涩意。她将铁牌轻轻放回桌上，径直走向窗边，推开了雕花木窗。
窗外，秋日高悬，天光刺目，院中的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带着几分萧瑟。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醉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