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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鬼计百端 ...

  •   沈听珠只觉臂骨欲裂,用尽全力挣了几下,却似蚍蜉撼树。几个狱卒见她不肯就范,手下又添了几分狠劲,托地将她拽向牢门。

      她胸中气血翻涌,厉声质问:“大理寺丞尚未开堂,你们凭何动用私刑?”

      狱卒面色阴鸷,啐道:“上头的令,先打,后审!”见沈听珠还要张口,劈手扯过一块污糟腥臭的布团,狠狠塞入她口中。

      沈听珠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咽,阵阵恶心翻涌而上。

      王文墨猛地扑到栅栏前,怒喝道:“案子未审先动刑,是何道理!你们想屈打成招不成?!”

      狱卒头子正烦躁,闻声扭头,眼中凶光一闪,“老不死的腌臜货,自身难保,还敢多嘴!”招呼左右,“去,给他松松筋骨,让他晓得利害!”

      三四个狱卒应声扑向王文墨的囚室,棍棒隔着栅栏捅了进去。王文墨却不退缩,一边躲闪,一边大声喊叫:“滥用私刑!屈打成招!天理何在!”

      左右囚室被这喊声激得骚动起来,先是零星几声附和,随即越来越多的人扒着木栏,跟着嘶喊起来:“滥用私刑!屈打成招!”哭喊声、怒骂声、捶打栅栏声混作一片。

      “反了!反了!”狱卒头子脸色铁青,顾不得其他,一把揪住沈听珠,狠命往外拖:“快!先把她弄出去!”

      牢狱乱作一团,通道尽头陡然亮起火光,两道身影疾步闯入。

      “住手!”

      这一声怒喝,顿时将满狱的喧闹压了下去。众狱卒动作一滞,回头望去,但见牢狱入口处,数盏灯笼高挑,映出两道身影,当先一人身着绯色官袍,面色铁青,正是朱涣。

      沈忡应在后,怒容满面,见沈听珠鬓发散乱,几步抢上前,小心取出她口中的布团。沈听珠剧烈咳嗽几声,泪水夺眶而出:“阿爹!二哥哥!”

      沈忡应猛地转头盯住那几个狱卒:“好…好得很!谁给你们的狗胆!竟敢在这大理寺狱中,未经审讯,动用私刑?!”

      朱涣寒声道:“陛下已将此案交由本官与刑部白尚书、长晔世子会同审理!你们是何人麾下?谁允你们私设公堂,严刑逼供?!说!”

      几个狱卒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狱卒头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朱…朱寺丞、沈大夫息怒!是…是上头的命令,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

      朱涣逼问:“上头?哪个上头?!”

      狱卒头子哆嗦着嘴唇,眼神闪烁,却不敢说出名字,只一味磕头,“小的…小的不知…只是传话…”

      “不知?”朱涣冷笑一声,“好一个不知!尔等擅动私刑,罪责难逃!来人!”

      他身后跟随的几名大理寺正役齐声应诺。

      “将这几个混账东西给本官拿下!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本官细细审问!”

      “是!”

      方才几个还气焰嚣张的狱卒,被正役拖了下去。

      沈忡应扶住沈听珠肩头,柔声道:“珠儿莫怕,有阿爹在。”

      沈听珠泪流满面,“阿爹…我没有夹带!那图不是我的!”

      沈忡应重重点头,“阿爹信你!”

      沈听珠鼻尖一酸,哽咽道:“阿爹……信我?”

      沈忡应叹息一声,替她拭去眼泪,笃定道:“傻孩子,你是我的女儿,你自幼是何等心性,为父岂能不知?你最是磊落,断不会行此鼠窃狗偷之事!”

      朱涣也道:“小四,你放心,陛下既已下旨彻查,我必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揪出那真正的祸首,还你一个清白。”

      沈忡应又细细叮嘱了沈听珠几句,让她务必保重自身,这才与朱涣一同离去。

      牢狱重归寂静,只余下远处若有若无的呻吟。沈听珠靠着栅栏,望向隔壁,轻声道:“王先生,方才…多谢您出言相助。”

      王文墨在阴影里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见你这般年纪,遭此大难,便想起我家中小女娘……若她尚在,也该与你一般大了。”

      沈听珠闻言,心中一动,恳切道:“先生,待我出去,定想办法,为您申诉,还您清白!”

      王文墨却缓缓摇头,苦涩道:“清不清白……十七八年了,于我而言,早已不重要了。如今我只想知道,我的妻儿…他们是否尚在,过得如何,小娘子,你若他日得见天日,能否…替我查问查问,若能得个确切消息,我便是立刻死了,也能瞑目。”

      沈听珠鼻尖一酸,郑重承诺道:“先生放心,若能脱此难,我必倾力寻访他们的下落!”

      *

      大理寺廨房内,烛火高燃,已是三更时分。

      赵玉琮端坐主位,虽卸了戎装,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眉宇间的杀伐之气却未曾稍减,刑部尚书白僧贞坐于其左,老成持重,低头不语,朱涣居右,眉头紧锁,案上堆满了此次匠造科选试的卷宗、物证,尤其是从那几名涉嫌舞弊的女工史身上搜出的各式小抄。

      “二位请看。”赵玉琮将手中密信轻轻推至案中。

      白僧贞接过密信,就着烛光细看,这位刑部尚书年过五旬,办案老道,一眼就看出关窍:“信纸是西市文宝斋的桑皮纸,墨是寻常松烟墨,字迹歪斜,显是左手所书。”

      朱涣俯身细嗅,“这信纸上有玫瑰香气。”

      赵玉琮颔首:“朱寺丞好灵的鼻子,我已命暗卫查过,这是玲珑阁特制的玫瑰胭脂,一盒要十两银子,近三个月来,只卖出三盒——光禄寺少卿卢渊府上、太常寺丞郑攸府上,还有胭脂胡同的张寡妇处。”

      “张寡妇...”朱涣道:“可是王堎养在外宅的那个?”

      “正是,她原是乐伎,三年前被王堎赎身安置在胭脂胡同。”

      赵玉琮闻言,没再接话,只点了点头,三人对视一眼,当即分头行事。

      翌日清晨,天色将亮未亮,赵玉琮便带着两名暗卫,在胭脂胡同对街的茶楼里寻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辰时三刻,果见一素衣妇人提着菜篮出门,虽荆钗布裙,却难掩风韵。

      “她就是张寡妇。”暗卫低声道:“每日这个时辰都要去西市采买。”

      赵玉琮目送她远去,正欲跟上,忽见巷口转出一个胖硕商人,与张寡妇擦肩时悄悄递过一物。那商人腰间佩着玉牌,正是西市钱记绸缎庄的标识。

      午时初,三人重聚大理寺。

      白僧贞先道:“卢夫人用的是茉莉香粉,香气浓烈,与信上不符,郑府用的是檀香,更是相去甚远。”

      赵玉琮将所见细细说了。白僧贞道:“那商人是钱记绸缎庄的钱满仓,三年前因贩卖私盐下狱,后来是王堎保他出来的。”

      “绸缎商?”赵玉琮目光一凛,“朱寺丞,你立即去查钱记绸缎庄的往来账目,白尚书,烦请您继续盯紧张寡妇。”

      朱涣领命,带着刑部文书直扑钱记绸缎庄。钱满仓见大理寺来人,神色慌张:“大人,小店历来按时纳税...”

      朱涣不动声色地翻阅账册,忽然指着一处:“这一笔三百两的支出,注明‘刊印费’,印的是何物?”

      钱满仓额头见汗,“是...是店里新印的价目表。”

      “价目表要三百两?”朱涣冷笑一声,当即命差役细查库房。不多时,果然在密室中搜出三副刊版——上面所刻,竟是匠造科的试题。

      与此同时,白僧贞在张寡妇宅外监视,见一更夫打扮的人递进一封信,立即命人拿下,乃拆信一看,竟是王堎手书:“事急,速销。”

      黄昏时分,三人再聚。朱涣呈上搜得的试题,白僧贞奉上截获的密信,赵玉琮一一看罢,沉声道:“明日升堂,传张寡妇、钱满仓。”

      翌日清晨,大理寺正堂肃穆森然。赵玉琮端坐堂上,一拍惊堂木:“带张氏!”

      张寡妇上堂,虽强作镇定,却难掩紧张之色。赵玉琮命人呈上从她妆奁中搜出的桑皮纸,“这与你前日在文宝斋买的是同一批纸,文宝斋掌柜就在堂下。”

      张寡妇咬唇不语。朱涣又取出密信:“这字,你可认得?”

      这时,钱满仓被带上堂来。白僧贞将试题掷于案前:“钱掌柜,这些刊版作何解释?”

      钱满仓汗如雨下,忽然指向张寡妇:“都是这贱人牵线!王堎答应保小女登科,小人才出钱刊印的……”

      张寡妇顿时失色:“你血口喷人!”

      “肃静!”赵玉琮拍下惊堂木,“带证人!”

      钱记伙计跪禀:“小人常见王大人深夜来访,与东家在密室商议至天明。”

      张寡妇的贴身丫鬟颤声道:“娘子常让奴婢在门外守着,王大人常在书房写文书到深夜。”

      差役适时呈上从王堎书房暗格搜出的账册,墨迹赫然:“三月初五收李府银五百两,注甲等,三月十二收张府银三百两,注必中...”

      张寡妇瘫软在地,实话实说道:“王堎借妾身与钱满仓合谋,每售试题得银三十两后来钱氏私印,王堎怀恨,便在他女儿考题上做了手脚...”

      钱满仓听得张寡妇道破其女落榜之事,一时情急,喊道:“世子爷,小人愿招!愿招啊!”

      赵玉琮道:“从实道来。”

      钱满仓以袖拭面,哭诉道:“今年四月,王堎寻到小的,说有一桩富贵。他许我刊印试题,便保小女今科必中,小人爱女心切,便应承下来,哪知那试题刊行后,市井间争相传抄,王堎见利忘义,怪小人未能约束印制,吞了他的好处,便在省试阅卷时,将小女的卷子……直接黜落了!”他说到此处,捶胸顿足,几乎背过气去,“小人气不过,才…才写了那封密信,送与太子!”

      “密信是你所投?”朱涣追问:“既是左手书写,又如何取信于人?”

      钱满仓伏地泣道:“小的经商多年,深知空口无凭,王堎行事周密,往来书信阅后即焚,唯有一样…他每月初三,必到张寡妇处逗留半日,其间必用那特制的玫瑰胭脂水净手,小的便买通张家婢女,将他用过的、沾了胭脂水与墨迹的桑皮纸偷出几张,夹在账册之中,那密信的字迹虽是模仿,但信纸上的胭脂香气与墨痕残留,皆是他无法抵赖的实证!”

      赵玉琮闻言,与白僧贞、朱涣对视一眼,心中已然雪亮,即刻请旨,亲率金吾卫直扑侍郎府。果然在书房暗格之内,起出赃银万两有余,未及售出的试题二百余册,并那几页关键的染香账纸。

      铁证如山,王堎见大势已去,终于瘫软在地,画押认罪。

      案件既明,永祯帝震怒,下旨将一干人等依律严惩,今科匠造科女工史结果一并作废。

      太子赵明乾含笑赞道:“衍恕此番雷厉风行,三日勘破大案,实乃国之栋梁。”

      赵玉琮却淡淡道:“殿下谬赞,臣只是觉得,那密信来得太过凑巧,钱满仓一介商贾,焉能如此精准地拿到关键证物?恐幕后另有推手……”

      赵明乾摆手,“水至清则无鱼,元凶既已伏法,又何必深究?”

      赵玉琮不好再言,只得告退。他心悬沈听珠之事,匆匆赶回大理寺,烛下再观案卷。朱涣指着那伪图道:“此图绘制的是秘色瓷釉彩配方与窑变火候,笔法精熟,绝非仓促可成,然其上两处关键配料的比例,与古籍记载及渚匠工一脉的秘传皆有细微出入,似是而非,若依此图烧造,必败无疑。”

      白僧贞沉吟道:“如此看来,那构陷者心思何其缜密。既仿了秘色瓷图样的大概,又故意留下致命破绽。即便沈四娘当真用了,也绝无可能通过考核,这已非简单舞弊,而是一石二鸟的毒计——既要坏了沈四娘的前程,又要将王堎舞弊之事掀翻于天下。”

      “关键在于那颜料匣。”赵玉琮指尖敲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百工坊统一发放,众目睽睽之下查验,夹层从何而来?何时放入?何人能做下这等手脚?”

      正思索间,忽听门外侍卫禀报:“世子,渚匠工到了。”

      几人迎出,只见渚晏风尘仆仆,眼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焦急。他不及寒暄,径直道:“老夫已听闻案情大概,那伪图何在?还有那藏图的颜料匣,可否容老夫一观?”

      朱涣忙命人将两样证物取来。

      渚晏先是拿起伪图,对着灯光细细审视,又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微蹙。随后,他捧起那已被掰开的青竹颜料匣,手指沿着夹层边缘、榫卯接口处反复摩挲。

      “如何?渚匠工可有发现?”白僧贞问道。

      渚晏放下匣子,缓缓道:“这伪图,所用墨料乃上好的松烟墨,却掺了一丝极淡的‘石黛’之气,此物多为画院供奉绘制青绿山水时偶尔用之,寻常工史备考,鲜少接触,且这笔力……形似而神乏,应是临摹高手所为,却非熟知秘色瓷烧造精髓之辈亲手所绘。”

      他顿了顿,又指向那颜料匣:“至于这匣子,更是古怪,百工坊采买的物件,老夫略知一二,向来是批量制作,工料寻常。可这夹层机关,设计之巧,做工之精,绝非制司寺匠人手段,倒像是……专精此道的机关匠人所为。这青竹也非普通毛竹,乃是川蜀一带特有的泪竹,质地更密,韧性更佳,价值不菲。”

      赵玉琮眼神一凌,“渚匠工的意思是,这栽赃之物,来历不凡?”

      “正是!”渚晏笃定道:“绘图者与制匣者,恐怕并非一人,且这两样东西,都非仓促可就,需得提前备下。”

      白僧贞捻须,“如此说来,陷害之人,不仅早有预谋,而且……能量不小,能调动画院高手,又能寻得精于机关的匠人。”

      赵玉琮望着煌煌烛火,决断道:“事不宜迟,白尚书,劳您提审那几个动用私刑的狱卒,深挖其背后指使。朱寺丞,你负责复核所有涉案女工史的背景、证词,尤其是那几个当场被搜出怀挟之人,渚匠工,您与我一道核查画院及京阙内擅机关的匠人,即可行事!”

      四人当即分头而动。接下来两日,大理寺廨房灯火彻夜未熄。赵玉琮调动暗卫,细细排查,终于发现关键:杨契在擢考前三日,曾以核验名册为由,独自进过考具库房。更巧的是,当日画院那位以摹古见长的首席供奉,便称病告假了。

      他将这发现掷于案上,眼底已泛着连日不眠的青黑。白僧贞捻着胡须,如同老吏断案,层层推进:“世子所查不虚。那几个欲行私刑的狱卒,骨头不算硬,熬刑不过,含糊吐露那传话之人,腰间佩的正是杨府惯用的青玉螭纹牌。”

      朱涣补充道:“臣复核了那几名当场被搜出怀挟的女工史背景,三人中,两人家中与杨氏有旧,或为门生,或受过荫庇。剩余一人,其兄长为杨契侄儿打理京中西市的一处绸缎庄……”

      赵玉琮正听着,忽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竟支撑不住,又坐了回去,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世子!”白僧贞与朱涣忙抢步上前。

      赵玉琮脸色苍白,摆了摆手,强自压下喉头翻涌的苦血,“无妨……些许小恙,不得事,案情已至紧要关头,不可因我耽搁……”

      他心系案情,只歇了一夜,次日五更便又至大理寺,此时天尚未明,廨房内烛火犹燃,映得他面容愈发清减,眼底两团青黑,却遮不住眸中锐利。他唤来暗卫,吩咐道:“杨契老奸巨猾,既敢在考具库房做手脚,必有后招,你带两个机警的,扮作更夫杂役,日夜盯紧杨府侧门、后角门,凡有出入人等,皆记下形貌。尤其注意有无画院、或身怀技艺之人往来。”

      暗卫领命而去。赵玉琮又取过那青竹颜料匣并伪图,于灯下反复验看,只见那匣子夹层内侧,靠近榫卯接缝处,似有一点极细微的暗红色印记,非漆非垢,倒似……血渍?他取过银针,小心刮下少许,置于白绢上细观,又凑近鼻端一嗅,有一股极淡的腥气混杂着奇异香料味,他心下一动,将此物小心收好。

      辰时初,白僧贞与朱涣联袂而来,皆面带倦色,白僧贞禀道:“世子,那蓝蝎散来源已有眉目,京阙地下买卖此等毒物的,不过三两家,皆掌控在西市‘鬼手李’手中,昨夜臣使计拿了他一个心腹,熬审半宿,方吐露月前确有一桩买卖,主顾虽未露面,但留下的定金银锭,底款却打着杨府内库的印记。”

      朱涣接话道:“臣再审那几个狱卒,初时仍咬定是‘上头传话’,含糊其辞,后以鬼手李心腹供词恫吓,又许其戴罪立功,其中一人方松口,道那日传令者虽未通名,但腰间玉佩确是青玉螭纹,且口音带着淮南道尾子,与杨契府中一管事籍贯相同。”

      赵玉琮听罢,冷森森道:“好个杨契!手脚倒做得干净,可惜百密一疏。”遂将暗卫所察杨契入考具库、画院供奉称病,连同银锭、口音诸般线索一一说了。

      白僧贞却道:“可这些皆属旁证,尚缺一击毙命之铁证,那伪图、机关匣来源,绘图、制匣之人,若不能拿到活口证言,恐难定其罪。”

      赵玉琮颔首:“白尚书所虑极是。那伪图笔法精熟,临摹高手京师虽不多,亦非绝无仅有,而这机关匣……”他目光落于那点暗红印记上,“泪竹材质特殊,京师能用此料者寥寥,暗卫虽已去查访,我等亦不可守株待兔。”

      言罢,他霍然起身:“走,去百工坊库房亲勘一番!”

      三人遂至百工坊,库房乃一独立小院,平日紧锁,闲人勿近,掌管钥匙的老吏战战兢兢开了门,但见屋内昏暗,陈列着诸多箱笼架格,尘土气息扑鼻,据载女工史所用颜料匣,乃考前三日自此处统一领取。

      赵玉琮命人将存放颜料匣的架格移至亮处,细细察看——格上积尘厚薄不一,显是近日有人动过。他俯身,于格板缝隙间,以镊子小心翼翼夹起数根极细的、与泪竹色泽相近的青篾丝,又在一旁角落,发现小半枚模糊的脚印,尺码颇大,非女娘所有。

      “杨契那日入库,所穿何靴?”赵玉琮忽问。

      老吏忙道:“杨监事那日穿的是……是官靴。”

      “官靴底纹皆按制式,取图样来比对比对。”朱涣即刻吩咐。

      不多时,取来官靴图样,与那脚印一比,纹路竟有七八分相似,虽因尘土模糊,难做铁证,却也是指向杨契的又一疑点。

      正查勘间,暗卫悄然而至,附耳低报:“世子,查到了,京师能用泪竹制器的,除将作监外,民间仅南城韩氏巧器坊一家。三日前,其掌柜韩青忽称病歇业,举家不知所踪,坊间邻里言,月前曾有面生豪仆携重金定制一精巧小匣,要求以泪竹为材,内设夹层,务求天衣无缝,所述形制,与那颜料匣一般无二。”

      赵玉琮问:“可知那豪仆样貌?”

      暗卫道:“据邻人描述,身量高壮,面色微黑,左颊有一豆大黑痣,说话带淮南口音。”

      “与那狱卒所述传令者特征相符!”朱涣道:“韩青逃往何处?”

      暗卫面露难色:“属下正竭力追查,目前尚无确踪。”

      线索至此,杨契嫌疑已是昭然若揭,然关键人证鲁俞失踪,画院供奉称病不出,仍难一举定罪。赵玉琮思索片刻,道:“杨契此刻,必如惊弓之鸟,恐会再行灭口之举,你加派人手,务必找到韩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画院那边……”他看向朱涣。

      朱涣会意:“下官亲自去探病!”

      *

      狱中湿气裹着霉味,萦绕在鼻息之间。

      王文墨轻轻笑了一声,“我家小郎君啊……”他慢悠悠开口,像是在想很久以前的事,“虎头虎脑,力气大得很,脑子却笨,我教他数数,一二三四,教了八百遍,他还是给你数成一二三三,气得我是直跺脚,他也不恼,嘿嘿一笑,跑去后院帮他娘挑水去了。”

      沈听珠听着,不由弯了弯嘴角。

      王文墨声音里带着笑意,“小娘子脑子倒是活络,一张嘴皮子也厉害,有一回我生病,她去药铺抓药,见掌柜算错账,少了钱,她个小不点儿站在柜台前,仰着脑袋,指着人家奶声奶气地说:“伯伯算错了,还要给钱。”听她娘说,那掌柜的臊得脸都绿了,赶紧把少的补上。”

      沈听珠忍不住笑了笑。一时,两人都沉默下来,只剩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又一滴。

      过了许久,王文墨的声音才又响起,低低闷闷的,“我这些年总想,他们该长成什么样了,可闭上眼一想,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一个傻乎乎冲我笑,一个张着手要我抱。”

      沈听珠心里有些发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又落下来。

      良久,王文墨忽然问道:“小娘子还在想那匣子?”

      沈听珠轻轻“嗯”了一声,挪到栅栏边,低声道:“不过是一场选试…为何会牵扯出这般多的事端,甚至……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她虽出身世家大族,耳濡目染些朝堂之事,但终究潜心工造,对这些暗涌的凶险体会不深。

      王文墨在阴影里低低笑了一声,“小娘子,你道这仅仅是场考试么?”他顿了顿,道:“你既是世家女,当知这朝堂之上,从来不只是才学高下的较量,更是世家、寒门、皇权……各方势力的争斗之地。”

      他叹了口气,“先帝在位时,科举多为世家垄断,寒门子弟纵有惊世之才,也难有出头之日,幸得当今圣上力排众议,广开寒门入仕之途,这才有了如今局面。然而,树大根深,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数百年,岂肯轻易让出权柄?科场之上,他们虽不能如从前般一手遮天,却也要千方百计安插自己人,培植羽翼,门生故旧,同科同榜,皆是日后朝堂上互为奥援的根基。”

      他略略直起身子,道:“这百工坊掌百工技艺,油水丰厚,更是各方必争之地,其中的利害,岂是寻常?你乃渚匠工唯一亲传,技艺超群,本是夺魁热门,却又偏偏是……沈家之女。沈大夫乃清流中坚,与某些倚仗门荫、把持权位的世家并非一路,你若入了百工坊,于某些人而言,不但利益受损,更恐多一劲敌。如此一来,他们岂能容你安稳参考,顺利登科?”

      沈听珠只道是有人嫉妒她的才学,或是旧怨,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牵扯如此深远的朝局纷争,“所以……我入狱,并非只因那一张伪图?”

      “那伪图,不过是个由头,借题发挥罢了。”王文墨声音沉了下去,“他们要的,是借此将你彻底按下去,让你永无翻身之日,最好…连性命也留在这大理寺狱中,方能绝了后患。”

      沈听珠只觉一股凉意从脊背窜起,先前许多想不通的关节,此刻仿佛一层薄纱被骤然揭开,露出内里错综复杂的利害纠缠。

      这时通道尽头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夹杂着狱卒不耐的呼喝:“开饭了!都安分点!”

      一个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的“狱卒”提着食盒走了过来,动作有些生涩,待到沈听珠牢门前,那“狱卒”才稍稍抬起脸,道:“四娘!”

      沈听珠愕然:“十娘?你…你怎么……”

      另一名稍矮些的“狱卒”也凑了过来,扯下帽子,竟是柳昭惜,她眼圈微红,一把抓住栅栏,压着声音道:“四娘,你没事吧?可担心死我们了!”

      沈听珠忙道:“我没事,你们…你们怎么冒险进来了?这太危险了!”

      柳昭惜顾不上回答,忙不迭地从那宽大的狱卒服里解下一个小包裹,又从食盒底层掏出几个油纸包,一股脑儿塞进来,嘴里飞快说着:“我听说这牢里吃不好睡不好,给你带了桂花糕、玫瑰酥,还有新做的夹袄,这石壁冷,你垫着坐…还有这手炉,我塞了炭……”

      沈听珠看着那一大堆东西,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忙拦住她道:“十娘,快别拿了!这太引人注目,若被发觉,反要连累你们!”

      杜如筠握住沈听珠的手,小声道:“四娘你别怕,外面都在想办法,渚匠工和长晔世子也都回来了,想来很快就能还你清白。”

      “师父回来了?世子也……”沈听珠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杜如筠重重点头,“四娘,你放心,我们都在外面替你奔走,你定要撑住,万不可失了心气!”她说着,警惕地看了看通道外面,道:“我们不能久留,免得生变,你保重!”

      通道那头传来几声咳嗽,杜如筠紧紧握了一下沈听珠的手,道:“万事小心!”说罢,与柳昭惜一起,匆匆拉起帽檐,快步走了。

      狱中重归死寂,沈听珠深吸一口气,阿爹、二哥哥、九娘,还有十娘她们,都在外为她奔走,她绝不能先失了方寸,更不能在此坐以待毙,徒耗光阴!她挪回角落,自那单薄的草铺下,小心翼翼地取出王文墨前几日偷偷塞给她的那支秃笔、一小块墨锭和几张边缘粗糙的草纸。她挪到栅栏边,问道:“先生,您还未告诉我,您身处狱中,如何得来这些?”

      阴影里,王文墨似乎笑了笑,“老夫别无所长,唯这笔杆子还算使得,狱中胥吏,多有不通文墨者,家书、禀帖乃至些见不得光的账目,总需人代笔,老夫便以此换些吃食、灯油,偶尔也能攒下几张纸,半块墨。日子久了,他们倒也行个方便。”他叹道:“皆是苟延残喘罢了,没想到今日还能派上这般用场。”

      沈听珠感念这份雪中送炭之情,不再多言,凝神静气,以膝为案,将那蘸了浅墨的秃笔,落在糙纸之上,笔锋滞涩,纸张粗劣,光线昏暗,写出的字迹难免歪斜模糊,但她毫不在意,心神已完全沉浸于那些繁复精妙的机关图谱、以及各种材料的特性辨析之中。

      日升月落,不知过了几个昼夜,沈听珠写得愈发专注,有时直至深夜,仍借着那点微光不肯停笔,胸腔内时常会隐隐作痛,似有火燎,她尚能支撑,仅觉手腕酸麻,眼涩难当。

      王文墨看在眼里,几次出言劝她歇息,莫要耗神过度。

      沈听珠口中应着,笔下却未停歇,“先生,我无妨。”

      这夜,她正默至一篇关于“千机锁”构造的紧要处,那文字繁复,图形精妙,需极耗心神推演,沈听珠全神贯注,一时鼻息急促,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正当那最关键一处卡扣即将落笔的刹那,陡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自心脉处炸开,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五脏,又似有无形大手攥住她的心脏,狠狠挤压。沈听珠浑身猛地一颤,眼前骤然漆黑,喉头腥甜狂涌,“噗——”。

      一口暗红的鲜血猛地喷溅在草纸之上,将那刚刚绘就的机关图样染得一片狼藉。

      “小娘子!”王文墨听得动静,见状骇得魂飞魄散,只见沈听珠蜷缩在地,浑身剧颤,面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灰,嘴角不断沁出黑血。

      沈听珠只觉天旋地转,周身筋骨如同被寸寸碾断,那蚀骨灼心的痛楚浪潮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她意识淹没。她蜷缩在地,可她目光扫过那被血污浸染的图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颤抖着伸出手,还想再去抓那滚落一旁的秃笔,嘴唇翕动,兀自念念有词:“……第三重……机括……向左三……分……”

      “你疯了吗?!”王文墨双目赤红,又急又怒,隔着木栏低吼道:“命都要没了!还写什么写?!快停下!来人!救人啊!”

      沈听珠恍若未闻,抖着手续写道:“不…不能停,师父…的心血……不能断……在我手里……”

      “痴儿!真是个痴儿!渚匠工怎么收了你这么个一根筋的徒弟,快停下!来人!快来人啊!”

      王文墨放声大喊起来,很快引来了巡夜的狱卒,几个狱卒见沈听珠倒地吐血,情状可怖,不敢怠慢,慌忙上报。

      不多时,一个医官匆匆而入,他蹲下探了探沈听珠鼻息,又翻了翻她眼皮,脸色大变。

      王文墨扒着栅栏,急声道:“医官!快救她!她怕是中了剧毒!”

      医官沉着脸,迅速施针护住沈听珠心脉,又喂她服下一颗丸药暂缓毒性,然后指挥狱卒:“快!抬去医舍!情况危急!”

      几名狱卒手忙脚乱地将奄奄一息的沈听珠抬起,王文墨深知这狱中黑暗,恐沈听珠这一去便再无音讯,他双手死死抓住栅栏,拼命摇晃,尖声喊道:“且慢!尔等要抬她去何处?她这是中了剧毒!若有个三长两短,你等担待得起吗!让老夫同去!老夫要亲眼看着!”

      起初狱卒只顾抬人,不理他聒噪。王文墨见状,更是扯开嗓子,将那木栏捶得砰砰响,“人命关天!岂能如此草率!若是沈家小娘子不明不白死在狱中,你们哪个能脱得干系!上头追查下来,都是杀头的罪过!”

      他这般吵闹,终于惹得一个领头模样的狱卒烦躁起来,扭头恶狠狠骂道:“老不死的穷酸!嚎什么丧!再嚷,爷先给你松松筋骨!”

      王文墨却梗着脖子,毫不退缩,“来啊!打死老夫!也好过看她被你们这些杀才害死!抬走!抬走!抬出去正好灭口是不是!”

      领头狱卒面色变了几变,又见王文墨吵闹不休,引得其他囚牢也起了骚动,他恐事情闹大,真个不好收拾,只得咬牙啐了一口:“直娘贼,晦气!把这老厌物一并带上!省得他在这里搅扰不清!”说罢,便有两个狱卒不耐烦地折返,打开王文墨的牢门,粗鲁地将他拽了出来,推搡着跟在抬沈听珠的队伍后面。王文墨跌跌撞撞,口中犹自不住念叨:“苍天有眼……定要救回这孩子……”

      医舍内,沈听珠躺在硬板榻上,面无血色,唇瓣染着诡异的暗紫,身体仍在不自觉地痉挛。

      医官再施了几针,道:“立刻禀报上官,延请更高明的医官,否则……此女性命难保!”

      正在此时,门外脚步声疾响,数道身影带着夜风闯入,当先一人正是赵玉琮——他方得了消息,一路打马而来,此刻面容冷峻,袍角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一步跨进门内,视线掠过医官煞白的脸,直直落在那张榻上。

      只一眼,瞳孔骤然收紧。

      杜如筠一个箭步抢至榻前,二话不说,接替了那已有些慌乱的医官,仔细查验沈听珠的瞳孔、舌苔,又搭上她的腕脉,感受着那紊乱微弱、时有时无的脉息,再取过沾血的布条细看血色气味。

      “县主,如何?”赵玉琮的声音低沉,压抑着翻涌的焦灼与怒气。

      杜如筠收回手,自怀中取出一套更为精细的银针,说道:“是牵机引!此毒阴损无比,潜伏体内,一旦发作,摧筋断脉,呕血不止,看四娘症状,中毒已非一日,怕是早在入狱前便已被人暗中种下,此刻毒素已深入脏腑,寻常药物针石只能暂缓,若非…方才那位医官施针及时,护住心脉一线,恐怕……”

      “如何能解?”

      杜如筠面露难色,“牵机引毒性诡谲,深入经脉,寻常解毒之法难及根本,需以至阳内力为基,辅以金针渡穴之术,将散入四肢百骸的毒素强行逼至一处,再以旁人的鲜血为引,通过特定穴道将毒血导出,此法凶险万分,引毒者需以自身气血为桥,承受毒素反噬之苦,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恐有性命之虞。”

      她话音未落,赵玉琮已一步踏前,径直伸出手腕,衣袖滑落,露出坚实的小臂,“我来。”

      “不可!”杜如筠出声阻拦:“世子,您旧伤未愈,连日操劳,气血已是大亏,这牵机引霸道无比,您若强行引毒,自身必遭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正在这时,王文墨冲上前去,“县主,用小人的,用小人的!”

      二人愕然,只见王文墨往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对众人道:“小人与这孩儿有缘,小人孑然一身,残躯苟活至今,早已无所挂碍,若这身残血尚有用处,能救这孩儿一命,也算死得其所了,请用小人之血引毒。”

      杜如筠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又看一眼危在旦夕的沈听珠,知道再无选择,咬牙点头:“先生高义,得罪了!”

      当下,杜如筠不再迟疑,取过金针,手法玄妙,依次刺入她周身数十处大穴,每落一针,沈听珠身体便是一阵剧颤,呕出的黑血却似缓了些。

      赵玉琮上前以自身内力护住沈听珠心脉。杜如筠额上汗珠滚滚而下,她取过一把消过毒的银刀,看向王文墨,王文墨会意伸出枯瘦的手腕,刀光一闪,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涌出,滴入玉碗。

      杜如筠又取出一根中空长针,一端刺入沈听珠腕间穴位上,另一端探入那盛血的玉碗。

      “呃啊——!”沈听珠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痛呼,身体猛地绷直,又软了下去。

      只见中空金针内,一缕极细的黑气混合着污血,被一点点引出,滴入碗中。王文墨紧咬着牙关,枯瘦的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面色也急速灰败了下去。

      赵玉琮屏息凝神。不知过了多久,沈听珠身上那骇人的青黑之气渐渐褪去,呕血止住,呼吸微弱,却趋于平稳。

      杜如筠长出一口气,起出金针,迅速为王文墨包扎止血,“毒……引出来了,四娘性命暂且保住了,只是元气耗尽,非朝夕可复。”

      赵玉琮深深一礼,“先生……救命大恩,我们必不会忘!”

      王文墨虚弱地摆了摆手,见沈听珠死气渐褪,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气若游丝道:“能救下…便好,老夫……无愧……”话音未落,人已彻底昏死过去。

      赵玉琮看着榻上脱离险境的沈听珠,心下稍定,正欲吩咐加派人手,仔细看护,却听门外脚步急促,一名侍从气喘吁吁奔入,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世子!朱寺丞命小的速来禀报,画院那位称病的张供奉,找着了,人在西郊一处荒废的砖窑里,只是情形……情形有些不好!”

      赵玉琮当即唤来两名心腹侍卫,沉声吩咐道:“你二人留在此处,听县主调遣,护卫沈四娘与王先生周全,不得有任何差池!”又掏出令牌给了杜如筠,“县主,他二人便托付与你了,所需药物,只管去取。”

      杜如筠点头应下。

      赵玉琮又迅速点了四名侍卫,令其严守医舍左右,安排妥当后,他再不停留,如一阵疾风般掠出医舍,跨马而上,直扑西郊。

      西郊荒废砖窑,隐在一片杂木林中。朱涣正指挥着衙役清理洞口杂物,窑内昏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腐与血腥混合的浊气。

      赵玉琮借着火把光亮探进去看,正见一个文士模样的人蜷缩在角落草堆里,浑身污秽,面黄肌瘦,嘴唇干裂,正是画院首席供奉左宫。他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似是断了,见到火光与人影,吓得浑身哆嗦,口齿不清地喃喃:“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朱涣道:“找到时便是这般模样,腿被打断了,水米未进恐有两三日,神智也有些不清。”

      赵玉琮蹲下身,目光如炬,逼视着左宫,问道:“左宫,抬起头来!看看我是谁!”

      左宫被他气势所慑,畏缩地抬起眼,待看清赵玉琮的面容,愣了片刻,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涕泪横流,挣扎着想要磕头:“世子……世子爷救命!是…是杨契…是他逼我的!”

      “他如何逼你?从头说来!”赵玉琮厉声道。

      “月…月前,杨契派人将我唤去,拿出……拿出一张秘色瓷的古残图,逼我临摹一份,让要在两处关键配料比例上做手脚,务必形似而神非…还…还要求我用上些许石黛入墨,我不肯,他们抓了我幼子相胁,我…我不得已……”左宫泣不成声,“图成之后,他们便将我囚于此地,前几日听闻风声紧,竟派人来杀我灭口,我拼死挣扎,跌断了腿,才…才侥幸躲过一劫……”

      “那泪竹颜料匣,你可知情?”赵玉琮追问。

      左宫慌忙摇头,“匣子?我…我只绘图,那匣子之事,实不知情啊世子!”

      赵玉琮心知他所言非虚,构陷之事,杨契确是分派不同之人,互不知情,以防串联,他与朱涣对视一眼,方要救出左宫,另一路暗卫飞马来报,“世子!韩青有下落了!并未远逃,而是被杨契的人暗中扣押在京南五十里外的一处田庄别院,似是……似是准备灭口!”

      赵玉琮眼中厉色一闪,“好个杨契!果然留有后手!点齐人手,即刻出发!务必保住韩青性命!”

      “世子,是否先调兵马?”朱涣问。

      “来不及了!迟则生变!”赵玉琮翻身上马,玄色身影一马当先,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京南别院,灯火零星。赵玉琮命人悄无声息解决掉外围暗哨,自己如同鬼魅般潜入庄内,果然在一处地窖中,找到了被捆缚结实的韩青及其家小,两名杨府豢养的黑衣汉子正持刀而立,眼见便要灭口。

      “拿下!”赵玉琮一声令下,暗卫瞬间制住两名杀手,韩青见得救,瘫软在地,泣不成声,对定制泪竹匣子、要求设夹层等事供认不讳,指认那豪仆形貌口音,与之前线索完全吻合。

      “杨契还让你做了什么?”赵玉琮逼问。

      韩青颤抖着从怀中摸索出一小块残留的、带着奇异香料的暗红色石屑:“那日制作夹层时,杨府管事特意将此物混入胶中,涂抹于夹层内壁,说可防虫蛀,留香气…小人觉得古怪,偷偷留了一点……”

      赵玉琮接过那石屑,与颜料匣上刮下的残渣无异,正是牵机引药引——赤赭石混合龙血竭。

      “好个杨契,当真滴水不漏,连防虫留香的借口都想得周全!”赵玉琮冷哼一声,将石屑小心收好,扫过惊魂未定的韩青,“你且放心,你既落入我手中,我必保你全家性命,随我回京,指认元凶!”

      韩青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忽又想起什么,急声道:“世子爷,小人…小人还想起来一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日杨府管事来定制匣子时,腰间除了那青玉螭纹佩,似乎还系着一个旧香囊,绣样古怪,像是一只缺了爪子的怪鸟……小人当时只觉得稀奇,多看了两眼。”

      “缺了爪子的黑鸟?”赵玉琮眉棱骨不易觉察地抖了一下,当年他斩杀反贼司马炳,他的军旗之上,绣着的正是一只狰狞的、断爪黑鸦。

      赵玉琮沉声问韩青道:“此事你可对其他人提过?”

      “不曾,小人当时只觉奇怪,并未深思,今日见得世子,方想起此事……”

      赵玉琮心念电转,“此事关乎重大,入京之后,除了伪图匣子之事,将此节一并禀明,不得有丝毫遗漏!”

      “是是是,小人明白!”韩青连连应承。

      赵玉琮当即下令,分出一队暗卫,持他手令,连夜再探田庄。

      夜色中,马蹄声再起,赵玉琮与朱涣押着韩青一家,回了大理寺。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赵玉琮不及歇息,立刻召来白僧贞,几人将左宫、韩青的口供与所有物证一一整理核对,又听暗卫回报,在庄内一处地窖暗格中,搜出了几封密信残片与一枚刻有残缺黑鸦的铜符,信上字迹虽经涂改,仍可辨出提及“青州”、“资重”等语,而那铜符,正是当年司马炳麾下核心头目所用信物。

      几乎同时,监控杨安的暗卫也传来消息,已趁其不备,在其卧榻暗匣内,搜出了那个陈旧的黑鸦缺爪香囊。

      “如今人证物证俱全,然此獠在朝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若不能一举击溃,恐其反噬。”白僧贞面色凝重。

      赵玉琮冷峻地说道:“白尚书所虑极是,此番面圣,需如用兵,步步为营,攻其不备!朱寺丞,你立刻提审左宫,将其供词细节再三核实,务求滴水不漏。白尚书,劳您将泪竹来源、鬼手李银锭、狱卒指认、库房足迹,整理清楚……”他顿了顿,“至于这私通逆党一事,暂且按下,待关键时刻,再行抛出!”

      三人计议已定,各自分头准备。

      辰时正,正殿钟响,百官依序入太极殿朝参。

      御座之上,永祯帝冕旒垂拱,不怒自威,殿中气氛肃穆,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

      赵玉琮出班,手捧奏章与证物清单,声音回荡于大殿之上:“臣赵玉琮,奉旨查勘匠造科选试舞弊一案,现已查明,乃少府监杨契,为主揽权,排除异己,精心策划,栽赃陷害!其罪有五!”

      他一条条陈述开来,条理分明:“其一,伪图构陷。杨契胁迫画院供奉左宫,临摹秘色瓷伪图,故意篡改关键比例,掺入石黛气息,嫁祸沈四娘,左宫如今已被解救,并有血书供词及摹图所用特制松烟墨残块为证!”内侍将左宫供词及墨块呈上。

      杨契立于班中,闻言面色不变,只微微冷笑,似浑不在意。

      “其二,机关藏物。杨契遣府中豪仆,以重金觅得巧匠韩青,以罕见‘泪竹’制作颜料匣,内设精妙夹层,用于藏匿伪图,韩青已被寻获,指认豪仆形貌口音与杨府管事相符,并有泪竹余料及工坊记录为凭!”韩青的供词、泪竹样本等物亦被呈上。

      杨契眼皮微抬,哼道:“泪竹虽罕,京阙非只老夫一家可用,匠人之言,安知不是受人指使,攀诬朝廷重臣?”

      赵玉琮不与他纠缠,续道:“其三,狱中用刑,意图灭口。杨契命心腹杨安,持青玉螭纹牌,传令狱卒对沈四娘动用私刑,更携罕见剧毒蓝蝎散欲行毒杀。狱卒头目及传递蓝蝎散之‘鬼手李’心腹皆已招认,并起获杨府内库印记银锭!”证供银锭呈于御前。

      杨契脸色微沉,强装镇定道:“银锭印记或可仿造,狱卒胥吏之言,更如墙头之草,岂可轻信?陛下明鉴,此皆罗织构陷之局!”

      “其四,阴毒狠辣,暗下绝嗣奇毒牵机引!”赵玉琮声音陡然提高,取出那盛放着暗红色石屑的白绢小包,“杨契为绝后患,命管事杨安在制作泪竹机关匣时,于夹层内壁,以此物——赤赭石混合龙血竭,调入胶中涂抹!此二者,正是引发牵机引毒性之关键药引,沈四娘于狱中莫名毒发,根源便在于此!此物由韩青暗中留存,与匣内刮下残渣比对无误,杨安亦已招认!”证物与杨安部分供词呈上。

      杨契面色骤变,喝斥道:“荒谬!此等诡异之物,老夫闻所未闻!定是你伪造证物,胁迫杨安!”

      赵玉琮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猛然抛出那最后的、也是最为致命的证据,“其五,勾结反贼,图谋不轨!杨契,你且看看,这是何物?!”

      杨契浑身一颤,骇然之色浮在面上,“你……你血口喷人!”

      赵玉琮不答,直接命人将搜获的黑鸦缺爪香囊,以及那些与青州往来的密信副本呈上:“此香囊,乃自你府中管事杨安处搜出,正是逆贼司马炳余党之信物,缺爪黑鸦,这些密信,虽言辞隐晦,但金银流向与人员联络,皆指向你杨契,暗中资助司马炳残余势力,其心可诛,韩青亦可当堂指认杨安佩戴此香囊,杨契!你还有何话说?!”

      他将那黑鸦香囊高高举起,满殿顿时议论纷纷。

      杨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指着赵玉琮,“你——!”他喉头咯咯作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赵玉琮,你…你……”

      御座之上,永祯帝目光阴森可怖,“杨契,尔世受皇恩,官居显位,不思尽忠报国,反而结党营私,构陷良才,荼毒性命,更甚者,竟敢私通逆党,暗蓄异志!罪证确凿,万死难赎其辜!”

      他这一发怒,众大臣“扑通”一声跪下,俱都吓得面如土色颤栗不语。

      “来人!”永祯帝霍然站起身来,声震殿宇,“将这十恶不赦的逆贼,给朕拿下!剥去官服,打入诏狱,严刑审讯!其家产,悉数抄没!九族之内,尽数羁押,依律严惩!一应同党,着三司会审,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一人!”

      殿前金吾卫轰然应诺,一把揪住瘫软如泥、口角溢血的杨契,粗暴地剥去其官袍,将其拖出殿外。

      永祯帝余怒未消,扫过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赵玉琮身上,他脸上回过颜色:“长晔世子忠勇可嘉,洞察奸邪,铲除国贼,功在社稷。沈四娘蒙冤受屈,身遭大难,着即赦免一切罪名,恢复清白之身,赐金帛良药,厚加抚恤,待其康复,朕当亲见,量才擢用,所有涉案人等,按律严办,以正国法!”

      “臣,领旨谢恩!”赵玉琮深深躬身。

      永祯帝脸色阴郁,“今日之事,诸卿当引以为戒,为官者,当以忠君体国为本,以清廉正直为要,若再有效仿杨契者,朕,绝不轻饶!”

      百官额上沁出密密细汗,齐声应和道:“臣等谨遵圣谕!”

      殿外,烈日当空。“尔等跪安吧。”永祯帝摆了摆手,“白僧贞、赵玉琮、朱涣,你们三人下午再递牌子进来,把拟好的详旨稿并涉案人犯处置条陈,一并拿进来朕看。”

      “臣等遵旨!”

      *

      暮色沉沉,知福院内偶尔听得外间脚步窸窣,几声低语断续传来。

      沈听珠只觉得身子似那狂风里的一叶破舟,在无边苦海上载沉载浮,四下里混沌一片,唯有那钻心蚀骨的剧痛,一阵紧似一阵,从不知哪处的创口蔓延开来,缠筋蚀骨,不肯稍歇。

      朦胧中,似有人影在眼前晃动,夹杂着些声响,却如同隔了浓雾重纱,嗡嗡嘤嘤,半个字也听不真切。

      她欲要挣扎,偏生连抬一根小指的力气也无,那魂灵儿仿佛一半已离了窍,只在那昏聩与清醒的边际上徒劳翻滚。

      正没奈何处,喉间猛地一阵奇痒,逼得她身子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下牵动心口,痛得她沉沉压着的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缝。

      “小四!”

      “娘子醒了!”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喜。

      沈听珠涣散的目光定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床榻边守着的人——沈听娩眼圈儿红红,手里还攥着半湿的帕子,商秋满面焦灼,见她睁眼,忙不迭地去端那案几上温着的药盏。

      沈听珠张了张嘴,喉咙里干灼得厉害,发出些嘶哑的气音。商秋会意,小心扶她起来些许,将温水一点点喂了她几口,一股清凉顺着喉管滑下,暂压下了那火烧火燎的滋味,她长长吁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神志又清明了几分。

      “小四,你总算醒了,”沈听娩握住她的手,语带哽咽,“吓死我们了,你已昏睡了好几日。”

      沈听珠微微摇头,示意无妨,又歇了片刻,觉着身上虽仍疼痛,却不再是先前那等无法忍受的混沌之痛了,昏迷前的种种惊险,此刻渐次回溯心头。她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细细体会那周身不适,便急着问道:“……案子,眼下如何了?”

      沈听娩见她气息稍定,细细道来:“小四,你昏睡这些时辰,外面已是天翻地覆,那泄题的勾当,查实了,主谋便是主考王堎。这王堎有个养在外宅的情妇,平素里与一个姓钱的商人走动颇近,那姓钱是个钻营有术的,不知怎地说动了那妇人,竟联手做起了这贩卖考题的营生。”

      说到此处,沈听娩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笑意:“可笑姓钱的,自家有个女娘,试考也入了场,省试之后,张榜题名,他那宝贝女儿竟——落榜了!”

      沈听珠眉头紧锁。

      商秋在旁道:“娘子不知,外头都传遍了,说那钱家女娘落了第,她阿爹气得跳脚,只道是王堎那老杀才或是他那情妇捣鬼,许是见买卖兴旺,撇开了他这中间人,另寻了路子,将考题卖得多了,反倒让他女儿落了空。这岂不是那庙里和尚赚了钱,倒让施主断了香火?自家人打了自家人!”

      沈听娩点头:“正是此理。那钱商人心头火起,自觉赔了女儿前程又折了钱财,恼羞成怒之下,竟在终试之前,一封密信递了太子,将王堎并那妇人的勾当掀了个底朝天,如今人赃并获,王堎已下了大狱,那妇人与赵商人也一并收监候审。”

      沈听珠听罢,默然半晌,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表情,似鄙夷,又似荒唐,最终只化作一声冷笑,因气力不足,这笑声便带着些喘息:“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朝廷抡才大典,国家取士之重,竟成了这起子蠹虫牟利之阶,末了还因分赃不均,自家咬了出来……斯文扫地,莫过于此!”她说着,又是一阵咳嗽,商秋忙为她抚背。

      待喘匀了气,沈听珠忽又想起另一桩紧要事,看向沈听娩:“阿姊……我呢?”

      沈听娩面上顿现松快之色:“小四放心,那桩案子已然了结,陛下明鉴,已下旨申明你的清白,是那杨契设计陷害,证据确凿。而且,因这泄题案牵扯甚广,今科成绩尽数作废,陛下已下诏,定于下月朔日,重新开科考试。”

      沈听珠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那一直紧绷着的精神稍稍一缓,连带着身上痛楚也似减轻了两分,轻轻颔首:“如此……便好。”

      然而,她目光一转,瞥见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想起什么,她挣扎着,便要掀被下床。

      沈听娩与商秋俱是一惊,忙上前按住。

      “小四!你这是做什么?”沈听娩急道:“你大病未愈,大夫说了须得好生静养,万万动弹不得!”

      商秋也劝:“娘子,天大的事,也等身子好些再说罢!”

      沈听珠却执意要起,额上因用力而渗出细密冷汗,声音虽弱,却仍坚持道:“不成,我必须去一趟大理寺狱…此刻便去。”

      两人见她神色决绝,知她素来主意已定便难更改,心知拦阻不住。沈听娩无法,只得与商秋一同搀扶她慢慢起身。

      沈听珠每动一下,便觉心神俱痛,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商秋取来厚重保暖的织锦缎面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实,沈听娩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鎏金手炉,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半扶,才将她挪出了房门。

      沈府外车马早已备好,车夫见她们出来,忙放下脚凳,沈听珠几乎是拼尽了全身力气,才在搀扶下颤巍巍地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毯,设着暖笼,她却仍觉得那寒意一丝丝从骨头缝里透出来。马车碌碌而行,行了约莫两刻,终于缓缓停住,车夫道:“娘子,大理寺狱到了。”

      沈听娩先下了车,与狱卒交涉。商秋则紧紧扶着沈听珠,她只觉得沈听珠倚靠在自己身上的分量愈来愈沉,呼吸也略显急促,显是强忍着痛楚与不适。片刻,沈听娩回转,点了点头:“小四,已打点妥当,只是里面寒气重,你这身子……”

      沈听珠摇摇头,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借力站稳:“无妨,带路。”

      狱卒提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在前引路,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牢狱,阴冷之风扑面而来,激得沈听珠又是一阵低咳,甬道狭长,两侧石壁沁着湿冷的水汽,唯有脚镣拖地的零星声响与不知何处传来的呻吟断续可闻。

      三人行至一处单独的监室前,狱卒开了沉重的铁锁,哑声道:“贵人请快些说话。”言罢,便退开几步,立于稍远处。

      沈听珠借着商秋手中灯笼的光,望向内里,文墨背对着门口,蜷缩着,身形消瘦,仅着一件单薄的囚衣。

      “先生——”沈听珠喉头哽咽,挣脱了沈听娩的搀扶,踉跄上前两步,竟是不顾地上污秽冰冷,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牵动周身疼处,痛得她眼前发黑,额上瞬间渗出冷汗,她却强撑着,俯身便拜:“四娘…拜谢先生救命之恩!”

      那背影闻声一震,缓缓转过身来,灯光下,王文墨面色灰败,唇无血色,眼窝深陷,显然引毒入体后损耗极巨,未曾恢复。他见沈听珠跪在面前,挣扎着想站起身搀扶,却因体力不支,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声音沙哑虚弱:“沈…沈娘子…使不得,快,快请起……你、你活着便好,活着…便好。”

      沈听娩与商秋忙上前,欲扶沈听珠起来。沈听珠却不肯,眼中泪光闪烁,“先生大恩,四娘没齿难忘,若非先生仗义出手,引毒相救,四娘早已命丧黄泉。”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先生放心,您蒙冤入狱之事,四娘必倾力以赴,定会为先生寻回家人下落,更会查明科场舞弊真相,还先生一个清白!只……只求先生暂且忍耐,耐心等待些时日。”

      王文墨晦暗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了缓气息,才道:“沈娘子有心了……科考舞弊一事,王某扪心自问,从未作奸犯科,更不曾舞弊徇私,然而…然而却落得如此境地……”他摇了摇头,似有千言万语,却终化为一叹。

      “还请先生务必保重身体,以待昭雪之日!”

      王文墨缓缓点头,“好……”

      沈听珠知他身体虚弱,不宜久谈,只得含泪道:“先生珍重,四娘去了,一有消息,必来相告。”

      王文墨缓缓闭上眼,口中喃喃,几不可闻:“活着…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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