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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千里赴迢遥 ...
(一)
静宁十五年。
十一岁的赵玉琮,心似明镜台,身如不系舟。
风絮剑法在他手中已有了七分模样。剑光起落间,轻盈迅捷,真如风拂柳絮,不着痕迹。
息竹倾尽全力,才堪堪接住他骤然递出的几式杀招。
少年眉眼青涩,全然沉浸在剑道初成的喜悦里。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洇湿鬓发,他却浑然不觉。
(二)
静宁十九年,凉州。
将军府偏殿正设庆功宴。东陆一战大捷,压在大胤心头数年的巨石一朝卸下,连空气都透着松快。
万里春的酒香弥漫殿内。董蒙士早已醉得不成样子,半个身子歪在凭几上,脸颊酡红,手里还紧攥着空了一半的酒坛,含糊嘟囔着:“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东陆那些……嗝……杂碎……”话未说完,脑袋一沉,鼾声已起,引得满堂哄笑。
段君栋捋着短须,目光落在赵玉琮身上。少年郎君卸了战甲,眉宇英气勃发,却难掩几分未脱的稚气。
“玉琮啊——”段君栋拖长了调子,调侃道:“你今年十五了,比打了胜仗还值得高兴的事,是不是该琢磨琢磨了?”
赵玉琮举杯的手一顿,疑惑抬眼:“舅舅何意?东陆一战大捷,扫平圣上心头大患,我自然欣喜。”
段君栋轻啧一声,指尖点了点桌面:“装傻。男儿建功立业是快意,可成家立业才是根本。寻常人家,你这年纪都该议亲了……”
赵玉琮颊边飞起薄红,放下酒樽争辩道:“舅舅又来了!我才十五,急什么?大丈夫志在四方,当先定乾坤,再论家室!”
“十五岁怎么了?”段君栋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髻,“好儿郎十五岁定亲的多了去。莫非……是心里有人了?哪家的小女娘?说出来舅舅给你参详参详!”
“舅舅再胡说,我可要把您私藏圣上那坛三十年陈酿的事说出去了!”
段君栋佯怒作势要拧他耳朵,甥舅二人顿时笑闹成一团。董蒙士在一旁含糊助威:“段大人藏酒……该罚!罚酒三樽!”
满堂哄笑愈盛。“小崽子,喝糊涂了是吧?”段君栋作势要操练董蒙士,他反而挺起胸膛嘿嘿傻乐。
这时南宫与墇魁梧的身躯霍然站起,“世子!”
满座皆静。赵玉琮与段君栋同时停手,董蒙士也努力睁开醉眼。
南宫与墇豪迈一笑:“庆功宴岂能无武助兴?光坐着喝酒耍嘴皮子,岂是我等武夫本色?世子风絮剑法尽得真传,今日大胜更是神采飞扬。不知可愿赏脸,与臣切磋几招?”
赵玉琮身上稚气尽褪,昂扬锐气勃发,朗声应道:“固所愿也!正想请大将军指点!”
庭院空地,赵玉琮摆开风絮剑法起手式:“大将军,请!”
剑光乍起,带着破风之声,直取赵玉琮中门,他不闪不避,握刀的手臂一抬,避开这一式。
而后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涌。他心下一沉,立即变招,剑式虚实相生,却总觉滞涩不畅。
南宫与墇沉稳如山,总在关键时刻或格、或挡、或引、或压,将他流畅的剑意硬生生碾碎。
进退之间,赵玉琮处处受制,竟无半分还手之力。
南宫与墇收剑而立:“世子,风絮剑法讲求心似流云,意如飞絮,无挂无碍,方能乘天地之息。若心不定,纵有十分气力,也只得三分效用。你的心……乱了,这剑法于你,怕是要荒废了。”
赵玉琮握剑的手紧了又紧。再次凝神提腕时,剑尖微颤,胸中烦闷却如影随形。那行云流水的剑意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几番下来,汗浸重衫,沙尘扑面。心头却比戈壁还要空荡荒芜。
(三)
赵玉琮最近有一桩烦心事。
前几日外出,顺手救下个被胡商鞭打的女奴,本是举手之劳,谁知这女奴竟缠上了他,日日守在军营外,说要以身相许。
他耐着性子解释过几次,让她自寻生路去,可她只是垂首不语。
夜幕低垂,赵玉琮避开营帐,独自攀上营地外那座最高的沙丘,干燥的风卷着细沙拂过面颊,他百无聊赖,仰面躺倒,嘴里叼着一根坚韧的草茎,抬头,澄澈星空浩瀚,璀璨星河仿若伸手可及,却填不满心底那片空落落的茫然。
南宫与墇的话在耳畔回响:“你的心…乱了……”
“这般下去,这剑法于你,怕是要荒废了!”
他烦躁地闭上眼。
“世子!发什么呆?”
董蒙士与几个相熟的军士勾肩搭背地寻来,邪邪笑道:“今日发了饷,城里新开了家胡姬酒肆,走,去喝两杯解解乏。”
赵玉琮本欲推拒,却被众人被推搡着进了酒肆。
酒肆里胡乐喧阗,酒气浓烈。他心绪烦闷,来者不拒,烈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喉。酒意上涌,眼前人影晃动,心口的空洞却骤然锐痛起来,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不知过了多久,劣质脂粉的甜腻香气钻入鼻腔。赵玉琮费力睁眼,昏黄烛光下,那女奴正颤抖着手,松解他的衣带。
赵玉琮觉得胸腔内的空洞越来越大,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一股混杂着惊怒,恶心和极度烦躁的情绪轰然爆发,被酒意压制的紊乱瞬间点燃,烧得他理智全无。
“放肆!”
赵玉琮爆喝一声,用尽力气,狠狠地将那女奴从床边推开。女奴惊呼倒地,满眼惊恐。
赵玉琮撑着发软的身子,踉跄冲出酒肆。
夜风凛冽,他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骏马长嘶,如离弦之箭射入沉沉夜色。
无垠荒原上,一人一马如同暗夜孤星,一路向东。
赵玉琮伏低身体,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意识在酒意颠簸中沉浮,只凭本能牵引。不知驰骋几时,蹄声渐缓。
再抬眼,京阙已在眼前。
赵玉琮弃马穿行于寂静街巷,停在一处高墙下——沈府后墙。墙边老枣树虬枝探入夜色,他利落攀援而上,顺手摘下一颗青涩枣子,塞入口中狠狠一咬。酸涩汁液在口中炸开,激得混沌头脑骤然清明。
他悄无声息翻过墙头,避开巡夜婢女,摸到知福院。
院中寂然,一扇雕花木窗半开着,泄出一线烛光,他屏息靠近,借芭蕉遮掩,望向那窄窄的缝隙。
烛影摇动,映着窗内景象。
沈听珠正伏在案前,提笔专注地书写着什么。她挽着慵懒的髻,斜插一支素净的白玉簪,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随着细微动作轻轻晃动。
她侧过头,神情专注宁静,笔尖在素笺上轻轻移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案角,初一蜷成一团,挨着墨砚打着盹,尾巴尖儿偶尔惬意地扫动一下,拂过砚台边缘。
仅仅是一眼。
只一眼。
隔着一道雕花窗棂,胸腔里几乎破膛而出的心跳,竟奇异地平复下来,一点一点应和着笔尖的沙沙声。
赵玉琮胸口火烧火燎的巨大空洞,骤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软悄然填满,熨平。
是何滋味?
一生一次的悸动替他作了回答。
他无声退开,翻墙寻马,勒转缰绳。
天边透出鱼肚白,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载着他头也不回地奔向凉州。
(四)
京阙在晨光中模糊远去,最终消失在山脊之下。
赵玉琮风尘仆仆赶回凉州时,天光已大亮。营门外,南宫与墇负手而立,董蒙士几人龇牙咧嘴地跪在一旁——昨夜他们在胡肆与舞娘厮混,被抓了现行。
“夜不归营,军中狎妓,按律当杖三百!”
赵玉琮翻身下马,“末将赵玉琮,擅离军营,甘愿同罚!”
南宫与墇沉声道:“行刑!”
粗重的军棍裹挟着风声,重重落下,董蒙士等人顿时发出惨哼。赵玉琮咬紧牙关,额头青筋迸起,死死攥拳,硬是未出一声。
刑毕,几人瘫软在地,被军士七手八脚抬回营帐,并排趴在通铺上。
帐内瞬间弥漫开浓重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金疮药苦涩的气息,久久不散。
董蒙士背上皮开肉绽,一片血肉模糊,他疼得龇牙咧嘴,倒抽着冷气,却还强撑着嘿嘿笑起来,“值…真他娘的值了!老子…老子憋了这好几个月,昨晚那胡姬那滋味…嘿嘿…这顿板子,挨得不冤!痛快!”
他费力侧头,看向旁边紧抿双唇的赵玉琮:“我说世子…哥几个好歹是牡丹花下死…你…你昨夜神神秘秘跑哪去了?莫不是…嘿嘿,莫不是寻着更销魂的去处了?说出来让兄弟们羡慕羡慕?”
赵玉琮艰难翻身,将脸埋进铺褥,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了。
南宫说得对。
心……乱了。
那需心如止水、身无挂碍方能臻至化境的风絮剑法,他此生,他此生怕是再难如十一岁那般,心无旁骛地练至圆满了。
只道是:心有明月昭昭,千里赴迢遥。
“心有明月昭昭,千里赴迢遥。”引自胡文焕《群音类选·桃园记·独行千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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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千里赴迢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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