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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匠造科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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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沈听珠沉在睡梦中,她难得好梦一场,贪恋着不愿醒来。
忽然,窗台传来轻微的动静,初一灵巧地跃入室内。它熟门熟路地窜到床边,蹭了蹭沈听珠露在锦被外的手。
沈听珠睡眼惺忪,下意识伸手将初一揽入怀中,指尖抚过它的背毛,哑着声音道:“初一…别闹……”
初一却不安分,挠了挠沈听珠,放下一个小布包,“喵”了一声。
沈听珠摸起这布包,一怔,睡意顿时散去大半,她坐起身,锦被自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怀中的初一讨好似的“喵喵”叫了几声,眼睛圆溜溜地望着她,仿佛在邀功。
“这是……从哪里叼来的?”沈听珠心中疑惑,小心地将布包打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支发钗,并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笺。
沈听珠拿起发钗,钗身是素银打造,样式简洁,并无过多繁复纹饰,唯独钗头镶嵌着一颗色泽纯正的海蓝宝,幽幽地泛着光泽。
她指尖微颤,放下发钗,展开信笺。
熟悉的,带着三分不羁的笔迹,映入眼帘:“昨日种种,实属衍恕之过,归来辗转反侧,思之愧怍万分,自知愚鲁,伤你之心,诚惶诚恐,实乃罪该万死,不敢奢求宽宥,特奉送钗,亦盼前隙或可稍解,惟愿四娘知我悔意之切。恳请四娘暂息雷霆之怒,饶恕我这糊涂之人,若蒙不弃,愿效犬马,任卿驱策,绝无怨言。另:手艺粗陋,雕琢数次方成此钗,望勿见笑。初一似亦觉我烦闷,绕行三周不肯理睬,呜呼,苦闷苦闷哉!”
信笺空白处用墨笔画了一个拱手作揖的小人,圆头圆脑,甚是诚恳,旁边还按了一个小小的、红红的爪印,一看便是初一的“墨宝”。
看着信笺上那笨拙又努力想表达歉意的小人,再看看末尾那个无辜的猫爪印,沈听珠仿佛能看到赵玉琮是如何笨手笨脚地按住初一,沾了墨,印下这个“保荐”的凭证。
那般平日里张扬洒脱的人,竟用这般近乎笨拙的方式求和,一瞬间,沈听珠心口闷闷地疼起来,而后那疼尖锐起来,化作细密的针,扎向四肢百骸。
她闭了闭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睁眼,她没有片刻犹豫,掀被起身,撕了信笺,将发钗连同碎信一并丢去了废纸笼。
随后,她走到窗边,用力将窗扇合拢,插紧插销,隔绝了外面渐亮的天光。
室内陡然暗了下来。
初一小声“喵”了一声。
沈听珠低下头,看着无辜的初一,严厉道:“往后,不许你再出去乱跑,更不许……再随便收他的东西!”
初一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委屈,耷拉下耳朵,滚去一边睡觉了。
*
五日后,酷暑天气,烈日悬在头顶,热风裹着暑气直往人身上扑。沈府书斋外,浓密的梧桐叶子蔫蔫地打着卷,沈听珠伏在书案前,认真读书,匠造科选试在即,她不敢懈怠,每日天不亮起身,直待夜深才歇下。
沈听衳下学后,用过膳食,便过来与沈听珠一道温习功课。沈听珠偶然侧目,见他正捧着一卷《尚书》,不过片刻,竟已将一篇诘屈聱牙的《禹贡》背得滚瓜烂熟,字句清晰,分毫不差。
沈听珠笑道:“小五真真厉害,我读几遍才能记住的东西,你看一遍便成了。”
一日午后,沈听珠正伏案整理笔记,商秋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娘子,董郎君递了话来,邀您去醉仙楼一聚。”
沈听珠握着笔的手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一人?”
商秋点头,“传话的小厮说,就董郎君一人,在醉仙楼二楼临街的雅间里候着娘子。”
沈听珠听得只有董蒙士一人,沉吟片刻,只道闷头苦读多日,出去透透气也好。她略作收拾,换了身夏衫,乘犊车去了醉仙楼。
醉仙楼外人流如织,沈听珠方下犊车,便见楼角僻静处聚着三两个小厮,其中一人正低声兜售着什么。沈听珠心中好奇,脚步微滞,侧耳细听,只断续听得“考题”、“保真”几字。
一个眼尖的小厮见她驻足观望,立刻凑上前来,道:“娘子,想买功名吗?”
沈听珠不动声色,说道:“这等机密之事,你如何得来?若是假的,我岂不白花了银钱,还误了前程?”
小厮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娘子放心,小的在此行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您若不信,买了之后自去验证,若有半分虚假……”
不待他说完,沈听珠已摆手打断,私下买卖考题,不仅真假难辨,更有株连九族之祸,思之令人心惊胆战,她不再理会这小厮,径直进了醉仙楼。
醉仙楼里熙攘喧闹,沈听珠穿堂而过,直上了二楼。推开雅间门,但见董蒙士独坐室内,临窗的案几上,除了一壶酸梅汤、数碟冰湃鲜果,便是一摞陈旧的书册。
他见沈听珠进来,笑道:“快坐,快坐,这鬼天气,若不是有要紧事,万不会叫你出来。”又亲自斟了一杯冰镇的酸梅汤,递给沈听珠。
沈听珠坐下浅啜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稍解燥热:“你又有何事?不会是…又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物什吧?”随即,她又想起楼下的遭遇,说道:“方才在楼下,竟有人向我兜售匠造科选试的考题,你说可笑不可笑?”
董蒙士闻言嗤笑一声:“楼下那些?哼,都是骗人的把戏,专坑那些想走捷径心思不正的考生,里面的考题多半是他们胡乱编造,谁信谁是傻子。”说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沈四,我是来跟你辞行的,明日我便要回凉州了。”
“回凉州?”沈听珠有些意外,“怎么这般突然?”
董蒙士灌了口酸梅饮,叹道:“也不算突然,本就是为着太皇太后寿辰才回来的,如今没有其余要事,自不能再留,军务在身,耽搁不得,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京阙,自然想着再见你一面。”
沈听珠心中不舍,董蒙士虽不羁,却是真心相待的朋友,她有些难过:“凉州苦寒,你照顾好自己。”
董蒙士笑嘻嘻道:“放心,倒是你,好好考,等日后你飞黄腾达了,我回京也好有个靠山!”
两人说笑几句后,董蒙士却状似无意提道:“对了,世子前日奉敕,巡检军务,这一去,不知何日才能回京阙……”
沈听珠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哦?世子行止,自有他的道理,他是天潢贵胄,我等自是高攀不得,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董蒙士忍不住皱眉,“沈四,你不能这样说,我知道你跟世子之间…定是有什么误会,可我们三人自小的情分,是旁人谁都不能比的,更别说什么身份地位之类的话,你若说什么高攀不得,才是真真伤了世子的心,他对你如何,你当真感觉不到半分?还是说,你对他……”
沈听珠打断他的话,“董蒙士,不许胡说!”
董蒙士重重叹了口气:“唉,你们两个,一个闷葫芦,打死不说,另一个呢,明明心里……行,都不说,就这么一直憋着吧,看你们能憋到几时!”他无奈地摇摇头,将案几旁一摞用青布包得整整齐齐的书册推了过来,“喏,这些,是给你的。”
“这是?”
“这些都是专门给你找的孤本,还有好些大儒的批注心得,对你备考大有裨益。”
沈听珠解开青布一角,翻看几本,其中几本的书页空白处,可见几段笔锋熟悉的批注,她瞬间明白这些书册的真正来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将书重新包好,道:“多谢……劳你费心。”
董蒙士挠了挠头,“那个…其实吧,费心的不是我,是世子,他知道你需要,又怕直接给你,你不肯收,更不肯见他,所以就让我转交给你,为了这些,世子可没少费心思,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着你的。”
沈听珠指尖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她不说话,起身走到窗前,凭栏远眺。
湖岸景色尽收眼底,潺潺流水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岸边的垂柳蔫蔫地低垂着,沈听珠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得自己像是河边的柳条,在热风中无着无落地飘荡着。
“你们两个啊,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偏要闹成这样……”
身后董蒙士声音嗡嗡的,“沈四,你们……”
忽地,雅间内诡异的安静了下来,连董蒙士都没了声。
沈听珠正奇怪身后怎地没了声响,下意识地回头——却见室内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人,这人一身道袍,闲适地坐在董蒙士对面,兀自拿起他的酸梅汤,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
董蒙士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张着嘴,苦着脸。
沈听珠看清来人面容,惊得连忙敛衽行礼,“见过六殿下。”又悄声嘟囔一句,“殿下怎得行步无声无息,跟只鬼一样。”
赵明思摆摆手,“免了免了。”他看了一眼沈听珠,慢悠悠道:“小女娘,背后说人,可不厚道啊。”
沈听珠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赶紧低下头去,“臣女失言,请殿下恕罪。”
赵明思却浑不在意,“无妨无妨,就当是夸我神出鬼没了。”
董蒙士一脸头疼的模样,扶额道:“六殿下……您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还不是他赵衍恕不讲信用,说好了带我一起走,结果呢?他自个儿先溜了,我抓不住他,但抓得住你,明日你必须带我出京阙!”
董蒙士头大如斗,连连作揖:“哎呦,六殿下,您就饶了我吧,凉州那是什么地方?苦寒边陲,风沙又大,还不太平,我一个小小的校尉,带着您去?万一您磕着碰着,我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您就高抬贵手,在京阙清修多好?”
赵明思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耍起了无赖,“不成,我告诉你一声,从这会儿起,你到哪,我就跟到哪,吃饭、睡觉,便是出恭……也寸步不离,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像赵衍恕一样,插翅飞了去?”
董蒙士苦着脸,“万万不可啊殿下,我是去办差,又不是游山玩水,带着您…这…这成何体统!若是圣上怪罪下来……”
赵明思抬手,“父亲那处,我自会去分说。”说完,他竟真的闭上眼睛,开始打坐养神,一副油盐不进,赖定董蒙士的模样。
沈听珠看着这诡异又滑稽的场面,忍不住小声问董蒙士道:“殿下为何非要跟着你不可?”
董蒙士一脸无奈,“还能为何?在宫里修道修得腻味了,想出门见识见识,圣上怕他出门,入了道观,再不肯回宫,便不许他出京阙…他只能找人带他出去,先前磨了世子好久,世子被他缠得没法子,随口应承了一句,结果…世子自己走了,他逮不着,只能来抓我了,你说我糗不糗?带着位皇子,还是个神叨的,路上万一磕着碰着,或是他自己跑走了,我怎么跟圣上交代?”
他越说越愁,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赵明思,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这时,闭目打坐的赵明思倏地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向沈听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文星高照,小女娘,贫道观你气运,此番匠造科选试……头名状元,非你莫属。”
沈听珠一愣,不明所以:“殿下此言何意?”
赵明思掐指一算,又摇了摇头:“非也,非也。”
沈听珠心头一紧,“殿下是说我此次匠造科选试……会落选?”
“非也!”赵明思摇头晃脑,“头筹未必没有…只是虽有吉星拱照,然其间似有阴霾蔽日,坎坷暗生,恐有性命之忧。”
“性命之忧?!”沈听珠脸色微变。
赵明思却不解释,只道:“你且写下一字,容贫道拆解一番。”
沈听珠心中忐忑,依言提笔,犹豫片刻,本能写下一个“逢”字。
赵明思接过纸,凝神细看片刻,道:“逢者,遇也,走之底遇上丰,丰者多也,盛也,此字大妙!”
他指尖点着字的上半部分:“你看这丰字,三横一竖,正是王字添一笔,暗示你有贵人相助,而下部走之,又与解字同源,主灾厄可解。更妙的是,逢字暗含峰字之形,预示你将登科及第,如登高峰!虽有波折,但终得贵人救命,可化解矣!”
董蒙士见状,凑到沈听珠身边,低声道:“你莫听他胡说,他平日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唬人的,剩下一句也是半真半假,前儿还说池子里的荷花要成精了,他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安心备考便是,凭你的真才实学,定能高中!”
窗外蝉鸣倏然大作,炽烈的日光穿过窗棂,在逢字上投下一道金线,沈听珠定神,点了点头。
三人又一同听了会儿曲子,准备打道回府。董蒙士被赵明思缠得没法,只能与他一道,三人一齐下了楼,不想那卖考题的小厮竟还在原地,见有看似考生的人经过,忙凑上前低声招揽。
董蒙士蹙眉,正想挥手赶人,却见赵明思驻足打量了他几眼,继而上前攀谈。不出三句,便从袖中掏出银钱予他。
小厮忙将一张叠好的纸塞进赵明思手里。
赵明思接过,小心展开,偷偷看了几眼,“首场:天青釉系,虾青、影蓝、孔雀绿三色分施,考配比、施釉、火候。二场:通州沙湾淤塞治理,二选一策,计土方,绘闸图,拟章程。三场:策论匠籍,承袭与考拔之辩。终场:秘色瓷图样复原本。”不时,他似笑非笑道:“有点意思,走吧。”
董蒙士无奈道:“殿下,您买这作何?都是骗人的…”
赵明思却浑不在意,拂了拂道袍的袖子,悠然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看看又何妨?”
沈听珠与董蒙士对视一眼,二人再说了几句,才各回了各处。
*
转眼七月中旬,选试终考之期近在眉睫,沈听珠焚膏继晷,七月初,她于学府之中,与众多女娘同场较量,答经义、作诗赋,方取得生徒身份,后又历经帖经、墨义、策问,再于万千女工史中脱颖而出,取得及第功名。省试后,不日便是终考,礼部侍郎王堎为主考、少府寺卿杨契为副主考,太子赵明乾监临。
这夜,沈听珠伏案至三更,实在支撑不住,才被商秋半劝半扶地送回内室歇息,身体疲惫至极,脑袋却有几分清醒,几分昏沉,不得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沈听珠六识跌入一片白雾之中,只见叶妗立在雾气深处,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面容却是极尽悲伤,她唇齿微动,哼唱起一曲古怪的调子:“小囡囡拾珠花,花开花落不见家,玉盆承露本是假,真珠却在泥沙下……”
她抬起头,落下一滴泪来,“珠儿,你不该是沈家娘。”
沈听珠懵然张口:“阿娘?”话音未落,却见高处一把长刀,直朝向叶妗劈落。
“阿娘——!”沈听珠凄厉的尖叫冲破喉咙,她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涔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肋骨。
窗外透进模糊的晨光,照不清屋内陈设,商秋掀开帘幕,冲了进来,见沈听珠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忙上前扶住她,“娘子,娘子你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沈听珠大口喘着气,她惊魂未定,一把抓住商秋的手腕,道:“商秋……快!备车!”
“娘子,这天还没亮透呢!你要去哪儿?”
“楚兰居!”
晨露未晞,一辆犊车悄然驶出沈府侧门,穿过坊市,最终停在沈氏私庄的一座小院前。这是叶妗生前的住所,自她走后便一直空置,只留一个老仆定期洒扫。
沈听珠和商秋费力推开大门,“吱呀——”一声,内里久无人居的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沈听珠一步跨入,室内陈设如旧,她向前几步,指尖拂过案几上的薄灰,梦中阿娘那悲伤又绝望的眼神再度浮现眼前——她所唱究竟是何寓意?那句“不该是沈家娘”又是何意?
沈听珠陷入沉思,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
蓦地,她视线一定,落在墙角一个用来存放杂物的旧木箱上,箱盖边缘……似乎有被挪动过的痕迹。
沈听珠快步走了过去,商秋也察觉有异,紧跟过来。
沈听珠蹲下身,仔细查看箱盖边缘和铜锁,铜锁完好,但箱盖与箱体合处的灰尘,明显有几道被蹭乱的指印,虽然很淡,细看来,却格外突兀。
“这箱子被人动过。”
“娘子,这……谁会来动夫人的旧物?”
沈听珠心下一沉,立刻将房内所有柜子、箱笼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可除了那个木箱有明显被动过的痕迹,其他地方似乎便再没了异样。
但就是这份似乎,反而让沈听珠心头疑窦丛生,被动过,却没有拿走明显的东西,是没找到想要的?还是……已经拿走了什么?或者,仅仅是在确认什么?
沈听珠思绪纷乱,正如窗外渐浓的晨雾,一片混沌,看不分明。
再一日,凌晨五鼓,沈府正堂内灯火通明,缕缕青烟自山炉中升起,滕夫人神情肃穆,手持三炷线香,对着供奉在正中的祖宗牌位,深深拜了三拜。
沈忡应站在一旁,沉声道:“珠儿,匠造科选试乃遴选专才之重典,你务必沉着冷静,以平常心应对,尽展所学即可,为父与你母亲,静候佳音。”
沈听珠穿着素色圆领襕衫,头发紧紧束在儒巾之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福了一礼,道:“女儿谨记阿爹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
她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的沈听祈,他依旧是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沈听珠心头微涩,却也早已习惯,敛了心神,不再看他。
天还未亮透,贡院外,一声高呼:“开龙门啰!”
贡院中间两扇朱漆铜钉大门大开,数百青衫女工史按喝名次序一手提篮一手秉烛鱼贯而入,甬道两侧高墙耸立,青苔斑驳,只闻步履沙沙,间或几声压抑的轻咳。
搜检处设在门内西侧偏房,屋内光线晦暗,几个搜检使道:
“解衣!”
“抬手!”
“转身!”
被检者褪下外袍,露出中衣,从发髻到鞋袜,无一遗漏,偶有夹带嫌疑者,不等申辩便被两名搜检使拖出了队伍。
沈听珠排在队伍中,待轮到她,两个面容冷肃的搜检使上前,目光在她身上扫看了一番,随后,再由一名掌事女官引入单独的侧室。
“请娘子解下外袍。”
沈听珠依言解开素色外袍,露出素净的中衣,女官上前,手法熟练捏过她的衣领、袖口、腋下、衣襟内侧、腰封,确认无夹带,才挥手放行。
引路的巡绰官执灯默行,穿过三重仪门,眼前豁然是几十排瓦顶的考棚,一律青瓦白墙,每间仅容旋身,门前悬一油灯,灯下置矮几,上列三只素胎:玉壶春瓶、琮式瓶、梅瓶,胎骨色泽光润明亮,如脂似玉,胥吏捧釉料三瓮列于侧——虾青、影蓝、孔雀绿三色釉料,釉粉皆已研磨至细,罗绢过筛,静待启用。
女工史们依签寻位,躬身入内。考棚正前方,高设主考台,太子赵明乾身着月白圆领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螭纹半臂,端坐于高台中央。下首处,主考官王堎与副主考杨契正襟危坐,下颌紧绷,显见压力不小。
偌大贡院鸦雀无声,一派紧张肃穆。
王堎肃然捧起案上覆着明黄锦袱的檀木匣,与副主考杨契一同焚香三拜,方以银钥启锁,取出内中卷轴,锦袱滑落,徐徐展开,但见笺上,首场烧造实操题赫然在目:“首场烧造,依古法,制天青釉系,一器一色,分施虾青、影蓝、孔雀绿于三素坯之上,详录釉料配比、施釉之法及拟用火候窑变之要——限六个时辰呈坯、釉样并火候策。”
声落,沈听珠全神贯注,配料制釉,额角渗出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也浑然不觉。
翌日,工部营造场考。王堎将一幅标有“教习用”字样的《漕渠图》悬于高壁,朱砂笔点着通州至临清段几处重淤险滩,道:“考:通州三岔口沙湾淤塞,当用何法?或效潘司空‘筑缕堤束水攻沙’,或‘开减河分洪’?详算其一所需土方,绘闸口榫卯结构图,并拟役夫调度、物料章程——香尽为限!”
沈听珠埋首案前,素绢铺展,墨线细细勾出叠梁闸的榫卯,隼接燕尾,严丝合缝,旁注土方、役夫数目,条理分明。
三日已过,匠役制度策论场。黄铜漏刻滴答声中,乌木题牌高悬:“论匠籍:承袭乎?考拔乎?利弊若何?”
沈听珠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下先引《周礼·考工记》“审曲面势,以饬五材”阐明匠艺根本,再综述本朝轮班、住坐匠制之积弊,尤以匠户逃亡、技艺凋零为虑,末了一行小楷直指核心:“匠籍若铁索,锢万人则绝百工,开科如活水,纳涓滴乃成江河,宜仿吏员三考之法,拔其优者授职,以励精进。”
倏忽间终场钟鸣,考秘色瓷图样复原。
沈听珠凝神屏息,笔尖游走,由浓转淡。
高台上,赵明乾正执笔批阅呈文,腰悬獬豸铜牌的侍从悄步上前,俯身低语几句。
不过片刻,赵明乾撂笔起身,正容亢色道:
“封门!停考!所有女工史原地待命,不得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