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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两心相对尚难知 ...

  •   周遭池水的波光,亭角的飞檐,远处模糊的笙箫,一切都失了颜色。

      杜如筠看他二人,似是不好意思,道:“四娘,既然世子与十五娘在此说话,怕是不便搅扰,这园子景致甚多,我们另寻一处清净地方坐坐可好?”

      沈听珠茫然地点了点头,任由杜如筠半搀半引着离了小径。

      且说亭中薛意薇方才动作,实乃情难自禁。她手抬到半空,却生生顿住了,悬了片刻,终究收了回去。

      赵玉琮垂眼看她,没有说话。

      薛意薇低着头,“世子,今日他们说的那些话……都是玩笑,您别往心里去。”

      赵玉琮静了一瞬,道:“我知道。”

      薛意薇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挤出一点笑来。她看向他腰间的佩刀,心中苦涩,轻声问:“世子心中可是已有了属意之人?”

      赵玉琮听到薛意薇的问话,没有任何犹豫,直说道:“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直视薛意薇,坦荡又坚决,“此心唯一人,再无余地可容他人。”

      薛意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努力维持着世家贵女的骄傲与体面,“世子情深至此,臣女……明白了。”

      她顿了顿,真心实意道:“臣女愿世子有情人终成眷属。”

      赵玉琮看着薛意薇强忍伤心的模样,心中叹息,却也尊重她的这份心意,“承十五娘吉言,也望十五娘早日觅得真心相待的良人。”

      这声十五娘客气又疏离,彻底划清二人界限,薛意薇心中酸楚更甚,却也只能屈膝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赵玉琮长长吁出一口气,快步离了亭子,不过几步,迎面撞上几位贵女。

      她们见了他,当即停下脚步,敛衽施礼,“世子。”

      赵玉琮颔首还礼,视线掠过她们云鬓一侧的绒花发簪,心头蓦地一动,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请教道:“冒昧请教诸位娘子,如今…坊间闺阁中,时兴簪戴何种样式的绒花?”

      几位贵女闻言,俱是一怔,随即互相交换了一个讶异的眼神。其中一位身着杏子黄衣裙的贵女以扇掩唇,笑道:“世子今日怎得忽然问起这个来?莫非是…要送心上人不成?”

      赵玉琮神色不变,耳根却悄悄热了几分。

      另一位着水绿衣裙的贵女道:“若论时新巧致,当属‘蝶恋花’的样式最是讨喜。那蝶翅以极细的铜丝支撑,行走间宛若真蝶栖于鬓旁,灵动非常。”

      “我倒觉着,复瓣堆叠的绣球花样更显娇俏,”旁边一位贵女细声补充,“团团绒绒,斜簪在髻侧,鲜活明丽,最是衬人气色。”

      又一位轻轻摇头,“依我看,还是以金丝为骨,精心缠就的腊梅样式最为别致。不止可单独簪发,若缀于步摇之上,行动时流光熠熠,在日晖下更是璀璨生辉……”

      赵玉琮仔细听着,这一脸认真请教的模样,落在几个贵女眼中,更是新鲜有趣,引得她们连连笑语。

      *

      “四娘,你怎得了,脸色这样不好?”

      沈听珠回过神,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发慌,“十娘,我…我有些气闷,许是方才饮了冷酒,不大受用,我想独自走走,可好?”

      “那你仔细些,莫要走远了,若是不舒服,过来唤我。”

      沈听珠胡乱地点了点头,漫无目的地走着,忍不住想起沈听娩,又想到赵玉琮与薛意薇……几个画面反复交替在脑中,她只觉心口好似穿了个窟窿,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吹得她浑身发木。

      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笑语。

      她下意识抬眼看去——只见赵玉琮正被三四个贵女围着,他不知说了什么趣事,竟惹得其中一个着鹅黄衫子的贵女掩唇直笑。

      方才亭中薛意薇抬手近他那一幕,与眼前这众星捧月之景骤然重合。

      沈听珠只觉蚀骨之痛未散,一股更猛的怒意便轰然燃起——如此招蜂引蝶,真是轻浮浪荡!

      她倏然转身,疾步拐向另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径。

      赵玉琮余光恰好捕捉到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倏然一敛,匆匆对几个贵女说了句失陪,大步流星地追了过去。

      沈听珠心中憋着一股气,脚下走得飞快,沿路迤逦向北,越过一带花洞,便见一处临湖的回廊。廊下,一道身影孤坐在木椅中,久久不动,玉光笼于他一身,似一尊无情的仙人。

      是裴之巽。

      湖上粉白荷花衬着碧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午后日光透过廊顶的雕花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并未看花,也未看人,只是定定地望着远处湖面初绽的新荷,温润苍白的面庞上似蒙上一层阴翳,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沈听珠脚步一顿,鬼市种种浮上心头,此刻他独自在此,倒是个机会。她冷下心,抬步朝裴之巽走去,“六郎。”

      裴之巽被这声惊醒,缓缓转过头来,待看清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又归于沉寂,回道:“四娘。”

      沈听珠正要斟酌着开口试探几句,裴之巽却先她一步,说道:“四娘来得正巧,不知能否……劳你帮我一个忙?”

      沈听珠有些意外:“六郎请讲。”

      恰在此时,一阵风势掠过,将裴之巽膝上的薄毯吹落在地,他的目光随之下移——薄毯离他的指尖不过半尺之遥,于常人而言俯身可拾,于他却仿佛隔着万寸之距。

      “毯子。”裴之巽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多少情绪,但那微微垂下的眼睫,却泄出了一丝无力的难堪。

      沈听珠忙上前一步,将毯子拾起,帮他拢盖在膝上。

      裴之巽忽然迸出一阵急咳,本就病弱的清瘦身姿晃的似是快坐不住了。

      沈听珠赶紧扶住他,“六郎……”

      就在此时,回廊的另一端,赵玉琮方追来,见沈听珠,他心头一松,眼底漾出欢喜。

      下一瞬,只见沈听珠俯身凑在裴之巽身旁,两人挨得极近,裴之巽微微仰头看着她,嘴角噙着笑意,远远看去,二人之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亲昵。

      裴之巽似有所觉,抬眼越过沈听珠的肩头,直看向不远处僵立着的赵玉琮。

      二人视线在半空相撞,裴之巽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沈听珠浑然未觉身后之人骤变的脸色,她看着裴之巽苍白清寂的侧脸,正欲提及鬼市一事,却听他道:“方才我在此品读‘风定池莲自在香’之句,忽有所感,偶作一首小诗,不知可否劳四娘品评一二?”

      沈听珠微怔,随即应道:“六郎请讲。”

      裴之巽目光掠过湖面风荷,声音清泠:“风定池莲香暗流,月凉如水浸孤舟。残荷听雨三更后,犹抱寒枝待晓秋。”

      吟罢,他微微蹙眉,“只是这第二句‘月凉如水浸孤舟’,我总觉‘浸’字力道稍过,欲改作他字,四娘以为如何?”

      沈听珠细想来,“好诗,至于‘浸’字……”她略一沉吟,“确实力道稍过,不如换用‘溯’字,作月凉如水溯孤舟——月光如水,回溯轻抚孤舟,既添了几分灵动,也更显清冷寂寥的意境。”

      裴之巽眼中掠过一丝欣赏,“月凉如水溯孤舟……这‘溯’字,既贴合水月交融之景,又暗合孤舟逆流的心境,四娘仅易一字,令全诗意境全出,妙极!”

      二人相视而笑,竟有灵犀相通之妙。

      赵玉琮眼见二人言笑晏晏,神态投契,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他胸中蓦地一刺,方才的欢喜霎时冷了下来。

      沈听珠却因这诗词相和,心神稍弛,“六郎不必客气,只是我有一事冒昧,近日你可曾出门?或是去过一些特别之处?”

      这话问得突兀。裴之巽沉默片刻,看向自己那双腿,声音低哑下去,说出的字像是熬久的苦药汁,既苦又废,“四娘说笑了,我这等残躯,囿于方寸之地已是寻常,何谈出门?更遑论…去什么特别之处了,便是出门,流言蜚语,我也受不住。”

      那特别之处四个字,他念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自嘲。

      沈听珠心头一颤,顿觉失言。她那点试探的心思,在裴之巽这直白得近乎残忍的伤疤面前,显得何其唐突。

      所有关于鬼市的疑问瞬间堵在喉间,再难宣之于口。她慌忙想要解释,声音却哽住了,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六郎,是我失言了,我……”

      水风穿廊而过,带着荷花的初香,绕在沈听珠和裴之巽身上,停了又停。

      *

      湖水碧波荡漾,对岸的一片绣球花映在水里,跟着粼粼波光轻轻摇动。沈听珠心头空落落的,与裴之巽作别后,便失神地在回廊下踱步,甫一转弯,不偏不倚,正与杜如筠撞了个照面。

      她与几个贵女正自赏花,沈听珠见状,忙上前一步,问道:“十娘,裴六郎的腿疾,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杜如筠叹息一声,摇摇头,说道:“四娘,裴六郎的腿疾…是当年重创所致,经络已断,非药石可及,太医署诸位圣手都曾会诊,结论…皆是一样,除非……”

      “除非什么?”

      杜如筠见沈听珠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忍,却也只能实话实说道:“除非有神药,或是神仙手段,才能医治几分。”

      沈听珠眼中熠然闪了一下光,很快黯淡下来,她一时失语,呆呆站着,连杜如筠何时离开都未发觉。

      身后,赵玉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沈四。”

      沈听珠闻声回头,却见赵玉琮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近前,他眼中惯有的张扬肆意,此刻尽数黯淡下去,只余下几分藏不住的受伤。

      她瞧他这模样,心中积压的委屈与怒火一下烧了起来,扬眸瞪他一眼,不理他。

      赵玉琮心头闷闷,醋道:“你与裴六郎…那般……”

      “哼——”沈听珠冷笑两声,“我与裴六郎如何?哪及得上世子各处勾三搭四……”她想起沈听娩,心口一阵发疼,“今日是十五娘,明日又不知是哪家的女娘,可惜阿姊一片真心,全错付了…”

      赵玉琮听得她这没头没尾的话,忍不住蹙起眉头,急说道:“哪个阿姊?什么真心?我何曾对旁人留情过?自始至终,只你一人,可你自春狩之后,便处处躲我、避我,今日更是…你与我说个分明,究竟为何?!”

      “因为我讨厌你!”沈听珠止不住滚下泪来,添了气,朝他吼道:“我不想看见你,更不想与你待在一处!”

      赵玉琮听了,由不得伤了心。他闭了闭眼,声音沉沉道:“……好,好。我走,我这便走,从此…再不来你眼前讨嫌就是了。”说完,快步走了。

      沈听珠只觉万箭穿心,巨大的委屈与悲痛似排山倒海般袭来,令她再难支撑,不觉靠着廊柱,滑坐在了地上。

      赵玉琮快步走出回廊,胸口的钝痛尚未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方才之景在眼前快速闪过———只一瞬,他遽然转身,狂奔回去。

      可待他回到廊下,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赵玉琮头疼欲裂,颓然地靠在一旁的廊柱上,重重揉了揉眉心。

      *

      夜色渐浓,小宴散去,众人各回了各家。知福园里静悄悄的,只余下几盏檐角夜灯,在风中轻轻摆动。

      沈听珠合拢房门,将脸深深埋进被褥里,再也抑制不住,闷声痛哭起来。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敲打着窗棂,如同天地陪她一同呜咽。

      直到哭到嗓子干哑,眼睛肿痛,剧烈的抽噎才渐渐平息下来,沈听珠慢慢坐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点起烛火,铺开一张薛涛笺,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千言万语,万般心绪,堵在胸口。她蘸了墨,手腕微动,一行行字迹浮现纸上:“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笔走至此,已是力竭,最后一句,她几乎是耗尽最后一丝心力,颤抖着写下:“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腕一软,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案上,滚了几滚,留下一道刺目的墨痕。

      她怔怔地看着笺上那几行诗句,仿若看到了自己那颗被反复揉搓、碾碎的心。

      沈听珠骤然将纸笺揉成一团,用力掷向别处。

      纸团无声地滚落,隐没在阴影里。

      烛火在雨声中摇曳了一下,终是熄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两心相对尚难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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