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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十五娘 十五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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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又过半月,京阙暑气渐盛,各府邸榴花似火,蝉鸣聒噪。虔州薛家十五娘薛意薇奉旨入京久住,设宴邀京中贵女游景赏园。
沈听珠与杜如筠结伴前去,犊车上,杜如筠问起前事,沈听珠将寿礼寻回、宋进伏法之事略述了一番。
杜如筠隔帘望着熙攘的街市,良久方道:“你们沈家与南羡王素来势如水火,那杨子邈既是他的人,此番为难你,不过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势如水火?”
杜如筠伏在沈听珠耳边,悄声道:“正是,当年先帝膝下诸子中,南羡王夺嫡势头最盛,他与司马氏、杨氏同属旧党一脉,在朝中可谓是一手遮天。满朝文武,大多明哲保身,唯有你阿爷以一纸《谏立储疏》直斥其非,公然与整个旧党抗衡。后来圣心独断,立了今上,旧党才渐渐式微,只是…自你阿爷致仕后,你们沈氏一族声势大减,反倒是南羡王那边趁势而起。”
“且说前几年,小王爷联合旧部的势力,参奏你三叔公以权谋私,虽然后来查无实据,不了了之。可也见得,这背后曲折,他难你的错处,不过是寻沈家的错处罢了。四娘,你往后需得更加谨言慎行,他们一计未成,日后怕是不会消停了。”
二人说话间,车驾已至薛府新宅,甫一下车,便见府邸宾客盈门,庭院深深,亭台楼阁精巧雅致,处处透着富贵气象。
杜如筠挽着沈听珠的手臂,一面走,一面说道:“十五娘此番进京,是有一桩要紧事。”
“何事?”
“是为着翰林院修书一事。贤妃娘娘亲自举荐,圣上特许,让十五娘入翰林院参与编修典籍。”
沈听珠讶然,“入翰林院编修典籍?”
杜如筠淡淡一笑,道:“是啊,薛家累世公卿,家学渊源,十五娘的祖父薛老国公乃当世大儒,其父亦是饱学之士,她自小受大儒启蒙,诗书礼乐、经史子集,无一不精,更兼琴棋书画,在虔州素有女中博士之誉,便是到了京阙,名头也是响当当的。贤妃娘娘此举,是看重她的真才实学。”
沈听珠心中钦佩,诚心道:“如此看来,十五娘确是才貌双全,名不虚传,能担此重任,足见其学问之深。”
两人正说着,远远见柳昭惜独自一人,蔫蔫地走了过来,她身量本就纤细,如今瞧着,愈发清瘦单薄,连往日明媚的衣裙也失了光彩。
沈听珠心疼道:“九娘,你怎地清减了这许多?可是身子不适?”
柳昭惜勉强笑了笑,瞥了眼不远处回廊下,正和几位贵女说笑的公孙映澜。她嘴角撇了撇,别过脸,闷声道:“无事,许是天热了,胃口差些。”
杜如筠握住她的手,“七娘就在那边,去说说话可好?总这样僵着,对你们二人都不好。”
这会儿薛意薇在一众贵女的簇拥下步入园中。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织金襦裙,髻间簪着嵌宝金步摇,顾盼生辉,气度娴雅,比之几月前更多了几分沉稳。她见到三人,正欲过来说话。
高琼贞眼疾手快,一把挽住薛意薇的胳膊,斜睨三人一眼,大声说道:“十五娘,快些走吧,有些人晦气得很,咱们还是少沾惹为妙。”
薛意薇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向三人略一点头,便被高琼贞半拉半劝带去了别处。
三人神色不变,并未将高琼贞的无礼放在心上,这等场合,与其争闲气,倒不如赏景怡情。
少时公孙映澜端着一碟精致的果子过来。沈听珠忙碰了碰柳昭惜的胳膊,“瞧,七娘过来了,还拿了你爱吃的玉露团呢。”
柳昭惜飞快地瞟了一眼,心里明明松动了几分,却因小性子顿起,“哼”了一声,故意扭头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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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水蜿蜒,引向园中一方临水角亭,亭边水池莲花正开,间或有锦鲤摆尾,笙簧之声隐隐传来。
六角亭中,几个锦袍玉带的年轻郎君正投壶取乐,鎏金双耳壶置于丈许开外,壶身彩绘,羽箭破空,或中或偏,激起阵阵喝彩与惋惜之声。
高琼贞携着薛意薇过来,二人倚在亭边美人靠上,笑看众人投壶。池水粼粼,掩映二人芙蓉面。
几个郎君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低声窃窃道:“快看,十五娘来了。”
一郎君道:“你说…十五娘家世人品才情哪样不是顶尖?若能得了她青眼,日后前程还用愁?”
“青眼?”另一郎君嗤笑一声,“你省省吧,谁人不知虔州到京阙,咱们十五娘一颗心啊,早系在世子身上了,旁人再殷勤,只怕也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唉,也是。世子龙章凤姿,咱们啊,也就凑个热闹,逗十五娘一笑罢了……”
晋王赵明赦将手中箭矢递与赵玉琮,“衍恕,方才陈三郎那手莲花骁,当真精妙,你可不能落了威风啊!”
赵玉琮信手拈起箭矢,扫了眼倚栏的薛意薇。
薛意薇恰也看来,期待一笑。
赵玉琮手腕一动,箭矢脱手飞出,看着力道不小,方向却偏了寸许,“笃”一声,箭矢堪堪擦着壶耳飞过,落在地上。
高琼贞立时笑了起来,“哈哈哈,赵衍恕,你这手头也太不济了吧?”
赵玉琮恍若未闻,又拿起一支箭矢,再投一次,竟连壶身都没碰到。
赵明赦也挑眉笑道:“衍恕,你平日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怎得今日这小小的投壶,却接连失手?莫不是让十五娘乱了心神?还是方才那几杯玉薤太烈,手软了?”
赵玉琮无所谓道:“殿下说笑了,手滑而已。”他又随手拿起一支,一出,还是偏出。
薛意薇脸上的笑容一滞。
赵玉琮却不觉异样,弯腰去拾箭矢。正在这当口,有人眼尖,瞧见了他腰间的佩刀,半是好奇半是调侃道:“咦?世子,您这佩刀倒是别致得很呐,看着像是……呃,犬狗?”
众人随之看去,只见赵玉琮腰间悬着一柄佩刀,做工自是上乘,可刀柄处镶嵌的兽头却有些奇怪——似虎非虎,威仪不足,反透出几分憨拙,与赵玉琮通身的清贵之气格格不入,甚至还透出些许滑稽。
赵玉琮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他抬起头,眼底漾开笑意,迎着众人,大大方方,甚至带着点得意道:“这个?是我心上人所赠,珍之重之,自是要随身佩带。”
此言一出,亭中顿时热闹起来。
高琼贞笑嘻嘻地朝薛意薇挤眉弄眼,众人见状,跟笑道:“原来是十五娘相赠,世子爷好福气!”
赵玉琮眉头一拧,正欲开口解释,亭外忽然传来一声唱喏:“段尚书到——贤妃娘娘到——!”
亭内安静下来,众郎君忙整理衣冠,收敛嬉笑。只见亭外水廊上,一行人簇拥着两位贵人缓步而来,贤妃狄琴当先一步,她身着深紫色宫装,云鬓高挽,步摇轻颤,仪态端方雍容。
段嵩跟在她身后几步,花白的胡子梳理得一丝不乱,浓眉下一双瞳仁炯炯有神,精神看去还算健旺,举手投足间却显出老相,这位便是当朝尚书令,亦是赵玉琮嫡亲的外祖父。
亭内众人齐齐躬身行礼道:“见过贤妃娘娘,段相!”
贤妃狄琴含笑抬手:“不必拘礼。”她看向段嵩,笑道:“段公,孩子们玩闹,倒叫我们搅了兴致。”
“孩子们年轻,老臣看着也欢喜。”段嵩捋须,视线扫过亭中众人,落在赵玉琮身上,“衍恕。”
赵玉琮依言上前,规矩地行了一礼。
段嵩点点头,几人闲谈几句。少顷,他道:“娘娘,老臣与这混小子说几句话。”
贤妃微笑颔首:“段公请便,诸位郎君亦且自便,莫要拘束了。”
待进了祖孙二人进了另一处水亭,赵玉琮忍不住问道:“外祖父,您老人家日理万机,怎得今日还有空过来?”
段嵩瞪他一眼,“你小子懂什么?薛国公府的交情,贤妃娘娘的面子,老夫不该来?”说着,抬手揪住了赵玉琮的耳朵。
“哎哟,外祖父,疼疼疼!”赵玉琮方才维持在人前清冷自持的模样瞬间破功,他弯着腰直叫唤道:“您轻点,我都十九了,您可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揪我耳朵了。”
段嵩哼了一声,松开手,没好气道:“十九?我看你只有九岁,整日没个正形,段家和薛家几代世交,十五娘品貌才学家世,哪点配不上你?你明知道,贤妃娘娘是想借着十五娘的喜日,促成你们二人的婚事。方才投壶,你还故意出丑,像什么话?”
赵玉琮揉着发红的耳朵,小声嘟囔道:“手滑而已……”
“手滑?你那点本事,骗得了谁?我告诉你,少给我耍花样,今日不管你如何,绝不能让她丢了体面、徒增不快,听见没?”
赵玉琮眉头紧锁,刚想开口:“外祖父,我……”
段嵩一瞪眼,说道:“没得商量!”说罢,不再理他,径自朝贤妃和薛意薇所在的亭子走去。
亭外微风拂过水面,漾起圈圈涟漪,赵玉琮一人站在亭中,神色复杂。
*
另一侧花厅回廊拐角,沈听珠与杜如筠悄然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柳昭惜和公孙映澜。
隔着几丛开得正盛的绣球花,隐约可见柳昭惜还扭着脸,不肯看公孙映澜。
公孙映澜作势起身,道:“罢了罢了,既然九娘不想理我,那我走便是了。”
她脚步方挪动半分,便觉衣角一紧,低头看去,只见柳昭惜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裙角,双眼红红,泫然欲泣。
公孙映澜忙坐了回去,声音软下来,哄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有些事,我没法子告诉你。”
“可是从小到大,我什么事都可以告诉你。”柳昭惜委屈道:“可你呢?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你的事,我不是非要刨根问底,我只要你和我说一声‘九娘,这事不能说’,我就绝不会多问一个字,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像个外人一样。”
公孙映澜张了张嘴,那句呼之欲出的解释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却只是化作一声欲言又止的轻唤:“九娘…我……”
沈听珠和杜如筠虽听不真切全部,但看两人大概模样,便知是和好了。杜如筠微微一笑,“九娘这性子,当真像个孩子。”
沈听珠也笑了笑,此时离正式开宴还有些时辰,园中宾客三三两两闲谈赏玩,杜如筠提议道:“四娘,那边荷花开得正好,不如我们去瞧瞧?”
沈听珠欣然应允,两人沿着小径,向园子深处的莲池行去,暑气未消,水面蒸腾起氤氲的水汽,混合着荷花的清香,倒有几分清凉之意。
小径尽头是一座探入水中的八角亭,朱漆栏杆,飞檐翘角,视野极佳。
还未走近亭子,杜如筠忽然“咦”了一声:“四娘,你看亭子里……是不是世子和十五娘?”
沈听珠顺眼看去——只瞧二人立于亭中,薛意薇手捧一盏醒酒茶,走到赵玉琮身侧,柔声道:“世子方才饮了酒,喝口茶醒醒酒吧。”她的声音透过水面传来,带着几分江南女娘特有的温柔。
赵玉琮闻声回头,接过了茶盏。
二人又不知说了什么,薛意薇上前一步,抬手——
沈听珠似被烫了一下,忙转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