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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失窃案(二) 两条人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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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沈听珠别过众人,匆匆赶回沈府。一夜奔波,她身心俱疲,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方踏入知福院,便觉一股寒意沿背直窜而上,只见商秋和几个小婢女面色如土,齐齐跪在院中,初一被关进竹笼里,不住地哀叫着。
沈听珠身子一僵,抬眼看去——正屋门帘高卷,沈听祈负手立于正中,族中两位素以方正著称的族老端坐主位,面色难看。沈听衳站在他们身后,双眼红肿,见沈听珠过来,想开口,却被沈听祈一个凌冽的眼光瞪了回去。
“回来了?昨夜,你宿于何处?”
沈听珠心知不妙,忙福一礼,答道:“回三兄、叔公,昨日清河县主相邀出游,一时贪玩,误了归家时辰,县主留宿,故而……”
“哦?清河县主?”沈听祈冷冷道:“真真是不巧,昨日晌午国子监祭酒夫人突发恶疾,清河县主奉召诊治,直至子时方归,你倒是说说,你是同哪位清河县主出游?又是宿在了哪座县主府邸?”
沈听珠万万没料到谎言瞬间被戳穿,想及赵玉琮和董蒙士,若将他们牵扯进来,不仅于事无补,恐生更多是非,而今阿姊在宫中,阿爹母亲又不在,府中没人能护着她。她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我…我……”
沈听祈见她几番犹豫,顿时来了火气,“沈听珠,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彻夜不归,还敢当众扯谎,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规矩?如此行径,当真是本性难移,骨子里就随了你——”
最后一句虽未点明,但其中所指,在场之人无不明白。沈听珠抬起头,气气地看向沈听祈,那句“本性难移”像一支利箭,狠狠扎进她的心窝,她嘴唇翕动,想辩驳,想质问,却又顾及两个长辈在场,只得死死扼住声音,不辩一句。
沈听祈似乎也意识到失言,别开脸,对两位族老道:“叔公,沈听珠身为沈家女,不守闺训,夜不归宿,欺瞒尊长,其行有亏,其言不实。若不严惩,何以肃家规、正门庭?侄儿斗胆,请依家法,责手扳子二十,即日起跪于祠堂思过!”
两位族老对视一眼,道:“沈氏族规,不容违背。三郎,你身为兄长,便由你代父管教吧。”
“侄儿领命。”沈听祈扬声道:“取家法来!”
执事婆子很快捧来戒尺,沈听祈拿过戒尺,重落打下,沈听珠紧咬下唇,忍着痛不肯出声,二十下打完,掌心已是红肿一片。
沈听祈严厉道:“押去祠堂,好生跪着思过!未满一日,不得起身!”言罢,拂袖而去。
沈氏宗祠内,香烛长明,乌木牌位层层叠叠,肃立于高处。沈听珠独自跪在蒲团上,心中又气又委屈,忍不住悄悄落下泪来。又不知跪了多久,困意袭来,她忍不住阖上双眼,卧在地上沉沉睡去。
朦胧间,似乎有一道素白身影静立在不远处,她气质清冷,面容却模糊不清。
……阿娘?
沈听珠心中一酸,却见叶妗朝她看来——她眼中没有慈爱,没有思念,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冷漠与疏离,仿若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沈听珠想扑过去抱住她,脚下却动弹不得。
叶妗面无表情,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阿娘,阿娘…你别走……”
沈听珠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眼泪不觉从眼角溢出,润湿了鬓发。
夜色深沉,祠堂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子时过,祠堂大门被人从外推开,沈听祈步入堂内,借着烛光看去,只见沈听珠蜷缩在地,睡梦中仍抽泣不止,她双手无意识地蜷着,红肿得可怜。
沈听祈隐隐蹙眉。他蹲下身,执起她的手,眸中闪过一丝懊悔,自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掀开盒盖,用指腹蘸取些许药膏,细细涂抹在她红肿的掌心上。
药膏清凉,睡梦中的沈听珠似觉得舒适,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沈听祈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又解下外袍,盖在了她身上。
淡淡的梅花香萦绕在鼻息间,沈听珠轻轻动了动鼻子,先前悬着的、不安稳的睡意,此刻终于都沉了下去。
*
自上次受罚后,沈听珠几日未出知福院,她每日与初一相伴,做些针黹女红,或是翻阅闲书,心中虽记挂着外间,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暂且按下,权作静养。
这日夜半,庆阳王府忽起一阵骚乱,护院们举着火把、提着刀棍蜂拥而出。不多时,街坊百姓被这动静惊醒,纷纷探窗去看。一时间,叫喊声、锣声、脚步声混作一片,直至天色微明,方才平息。第二日晨起,有人口传议论起来,原是庆阳王府遭了飞贼,据闻那贼人身手了得,趁着夜色潜入王府库房,盗走了几件值钱的古玩玉器,其中最为贵重的——乃是当今圣上御赐的一枚玉佩。
御赐之物失窃,消息一出,京阙府衙并起五城兵马司,点起三班衙役,增派巡城军士,满城搜拿贼人,几个衙役在各处街市蹲伏数日,撞见一个獐头鼠目的贼人,鬼鬼祟祟出手几件物事。
衙役一拥而上,将其拿住。
张守连夜升堂,贼人熬刑不过,只道:“府尹大人饶命!小人只是代人销赃,实在不知这些宝贝出自庆阳王府,是…是南羡王府的宋管事,前日寻到小人,说有几件家传旧物急于出手,小的贪图些银钱,这才…才应承了下来…”
庆阳王府书房内,赵玉琮负手立于窗前,只见外间天上,乌云似黑丝一般,一缕缕摇摆在空中。
董蒙士兴奋地搓了搓手,“世子,我们是不是……”
赵玉琮一笑,道:“急什么?备礼,随我去南羡王府,看望看望王叔。”
次日,赵玉琮命人备了几色时新果品并两坛千里红,往南羡王府去了。
南羡王赵承琏——先皇后所出第三子,平日不喜上朝议政,不问时事风云,只爱醉心山水。闻报赵玉琮来访,特命人请入花厅相见。
赵玉琮今日一身月白常服,手持一折扇,慢慢摇着,见了赵承琏,忙施一礼道:“王叔安好,多日未见王叔,心中甚是挂念,今日得空,特来叨扰。”
赵承琏呵呵一笑,命人奉茶。
赵献悫本在侧厅与门客吃酒耍乐,听得赵玉琮登门,晃将过来,阴阳怪气道:“哟,今儿刮得什么风?竟把我们世子爷这尊大佛吹来了?”
赵玉琮故意道:“自是想你了,过来瞧瞧。”
赵献悫心里一阵恶心,只当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鼻孔里哼了一声,大喇喇坐下,自顾吃茶。
赵玉琮与赵承琏寒暄几句,又说到这园中风景,不禁赞叹道:“王叔这园亭楼阁,小景入画,大景入神,当真是个好地方。”
“贤侄若喜欢,可随时来赏玩。”
赵玉琮摇了摇折扇,忽地叹息一声。
赵承琏见状问道:“贤侄何故叹息?可是有何烦难之处?”
赵玉琮摇扇的手微微一顿,扇面收拢,在掌心轻敲了一下,“唉,说来也是烦心。京阙府那帮酒囊饭袋,成日里正事不办,竟让一些个宵小之辈钻了空子,这不…连着庆阳王府也遭了贼,丢了东西。几日了,连个贼毛都没摸到,王叔您说,侄儿怎能不为此烦心啊?”
“哦?竟有此事?”赵承琏面露关心,“可曾失落什么要紧之物?”
赵玉琮重重一叹,似有难言之隐,“旁的倒也罢了,偏是…偏是圣上御赐的那枚玉佩,竟也被那胆大包天的贼子一并摸去了,此乃天恩浩荡之物,如今失落,叫侄儿如何向圣上交代?张守那厮查了几日,毫无头绪。眼下,侄儿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献悫冷哼一声,“赵衍恕,御赐之物丢了,你还有闲心跑到我们这儿来看景?莫不是丢了东西,心里发虚,想看看别家是不是也遭了殃?”
赵承琏正要开口,却见董蒙士径直闯入花厅,高声喊道:“禀世子,张府尹差人来报,案子有眉目了!”
赵玉琮闻言拉下脸,斥道:“你懂不懂规矩,没见我正与王叔叙话吗?”
董蒙士忙道:“世子恕罪,实在是事出紧急,张府尹方才派人来说,他们连夜突审了几个贼人,其中一个招认,说前几日同他窃赃的人…是…是南羡王府的管事——宋进。张府尹不敢擅专,特命人火速来报,请世子示下!”
“什么?宋进!”赵献悫腾地站起身,脸色由惊愕转为难以置信的狂怒,他死死瞪住赵玉琮,又猛地转向董蒙士,怒喝道:“放屁,宋进他敢?!”
赵玉琮脸上闲适的笑容渐淡去,他合拢折扇,略有遗憾道:“王叔,您看,这…这实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人证、物证俱在,兹事体大,牵涉御赐之物及两府清誉,侄儿不敢听信一面之词便妄下结论。如今,还是请王叔示下,此事该如何处置?是交由京阙府按律查办,还是…由王叔您亲自过问?”
赵承琏面色阴沉,盯着赵玉琮看了半晌,缓缓道:“宋进……好,好得很!张守…办得好。失窃一事,自当按律查办,本王绝不包庇,来人——即刻将宋进拿下,送去京阙府!”
“父亲!”
“闭嘴!”赵承琏喝了赵献悫一声,道:“本王治家不严,竟让府中出了此等丑事,叫贤侄见笑了。此事本王定会严查到底,给庆阳王府一个交代!”
赵玉琮扬起笑脸,做一揖道:“王叔深明大义,侄儿佩服,此案扑朔迷离,或有隐情,侄儿也盼早日水落石出,还王府一个清白。”
*
三五日过去,风平浪静。
这夜更深露重,月影朦胧,檐下几盏素纱灯笼被风吹动,左摇右摆。沈听珠抱着初一在灯下看书,忽听窗外传来几声极轻微的“笃笃”声,初一倏地竖起耳朵,从她怀中跃下,直扑向窗台。
沈听珠低呼一声,推开半扇窗扉,夜风灌入屋内,一人迅速翻窗而入。
“董蒙士?”
董蒙士扮了个鬼脸,自捻了小鱼干,喂与初一,“好个馋嘴的小猪!”
初一衔住吃食,蹭了蹭他。
董蒙士笑:“有了吃的才肯亲人,这猫儿倒比人还势利几分。”
沈听珠又惊又喜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董蒙士低声道:“自然是记挂你,听闻你受了罚,可急坏我们了,世子亲自去寻了清河县主,盼她能替你分说一二,奈何你三兄……”
他撇了撇嘴,无奈道:“真真是铁面无私,软硬不吃,连县主的面子也驳了,当真是不通人情得紧。沈四,不如我们实话告诉你三兄,省得你平白受委屈。”
庭院里栽种的花木,白日里开得烂漫,此刻在夜色中只留下团团浓黑的黑影,晚风吹过,枝叶婆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听珠心绪复杂,不愿多谈沈听祈,只摇了摇头道:“不了,此事牵连甚深,实不便与三兄明言,外间情形如何?”
董蒙士见她不愿多言,也不勉强,神色一正,说道:“正要与你说,头一件,世子找了几个飞贼,让他们偷了王府的宝贝,四散去街坊。过几日,再一一追回。”
沈听珠不解其意:“世子平白折腾这一遭作甚?”
董蒙士神秘一笑:“稍安,再说第二件,我们暗中盯了宋进几日,发现他欠了许多外债,有几次还被债主堵在了南羡王府侧门口,为了还债,他竟假借王府谋差的名义四处敛财。另外,我们还发现他在各处寻找一幅古画,世子知道南羡王最喜古玩书画,特请了群名士办了一场书画雅集,南羡王听得消息,自然去了,其间他兴致极高,吩咐宋进去拿他珍藏的一幅稀世古画,供众人鉴赏。谁知宋进吞吞吐吐,南羡王再三追问,才知道古画早就没了。”
“丢了?”
“对!南羡王当场勃然大怒,疑心是宋进监守自盗,小王爷赵献悫二话不说,立时命人将宋进拖下去打了个半死。”
沈听珠听得心惊,“这两件事可有干系?”
董蒙士搔了搔初一的下巴,惹得猫儿舒服地眯起眼,“干系大了,庆阳王府失窃,京阙府定会全力追查。待到时机成熟,我们再派人出面指认宋进,一口咬定是他盗了庆阳王府的宝物……”
沈听珠瞬间明悟:“世子是要借此由头,名正言顺地将宋进从南羡王府里‘拿’出来!否则,若无切实罪名,仅凭廖三琅一案相关揣测,根本动不了南羡王府的管事。”
“正是此理!”董蒙士拊掌,“有了人赃并获的盗案,南羡王为避嫌,亦是为显大公无私,只得亲自下令,将宋进交由京阙府审讯,只要他宋进进了府衙的大堂,到时候审什么、怎么审,不就由着我们来了?”
沈听珠道:“这样一来,我们明里可以彻查廖三琅遇害一案的真相,暗里又能探出庆阳王府失窃的线索。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真可以。”
董蒙士赞道:“沈四,不愧是你,一点就透!还有一事,世子派人去了趟衡阳郡,已确认死者廖三琅就是毛三。明日开堂,你得设法出来一趟。”
沈听珠闻言,面上显出为难之色:“三兄如此,如今我…恐怕不易出门。”
董蒙士眨巴眨巴眼睛,在她耳边嘀咕几句。沈听珠眸子一亮,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飞快写了几行字,待墨迹稍干,她小心折好,递给董蒙士,“你即刻去,将此信交予二哥哥。”
董蒙士接过,又逗了逗还在啃鱼干的初一,笑:“行,包在我身上!”说完,身形一晃,跳窗离去。
*
次日清晨,金乌初升。
沈听珠正于镜前梳洗,沈听衳几步跑进来,拉住她的衣袖,撒娇道:“好四姊,这几日我在府中都要闷坏了,你去跟三兄说说情,放我们出去透透气吧。”
沈听珠受不住他撒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道:“你呀…待会儿二哥哥来了,我们与他一道出去,可好?”
“好!”
辰时,一辆犊车稳稳地停在了沈府门前。朱涣一身青色圆领襕衫,眉目清和,身姿如庭前新竹,端雅温润,一派守礼君子之风。他步入沈府,行至侧厅,唤道:“三郎。”
沈听祈见礼。
朱涣笑容温煦,回礼道:“三郎,今日登门确有一事。前日家母听闻大慈恩寺后山新移栽了一片海棠,景致绝佳,便念叨着如此风光,闷在府中未免辜负,想及小四、小五素来爱热闹,便命我前来做东,邀二人一道出去赏玩一日。”
沈听祈下颌微抬,看向庭院深处——沈听珠牵着沈听衳,规规矩矩地站在廊下,她今日穿件藕荷色襦裙,发间簪着素净的珠花,低眉顺眼,全然不见前几日跳脱的模样。
沈听祈想起她那双倔强又隐含委屈的眸子,心头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沈听衳挣了沈听珠的手,跑到沈听祈跟前,奶声奶气地央求道:“三兄,求你了,让我们出门玩吧。”
良久,沈听祈才松动了几分,“嗯。”又硬邦邦补上一句,“速去速回!”
沈听珠连忙深深一福,悬着的心缓缓落回了实处。
车轮辘辘,驶离了沈府。沈听衳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朱涣含笑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不多时,犊车近了京阙府衙。董蒙士斜倚在侧门旁,远远见车来,神色一动,快步迎了上去。
沈听珠目光与朱涣一碰,彼此心照不宣。朱涣道:“小四,你们且去办正事。小五,随二哥哥去瞧瞧五芳斋新到的糖人儿可好?”
沈听衳一听有玩有吃,立时欢喜应了,乖乖跟着朱涣去了。
待两人走远,董蒙士才正色道:“此案牵涉宗亲贵胄,南羡王吩咐了,一切秘审,世子已在里面候着了。”说着又叹了口气,“沈四,你是不知道赵献悫手段有多毒,尚不知盗窃前,只因一幅古画,就将宋进折磨得差点没了气,我险些都没救回来。你说,宋进虽有过错,人品也不甚好,可他好歹在南羡王府经营了几十年,赵献悫还是他一手照看着长大的,便是有错,赶去庄子上也罢,严加审判责罚也罢,甚至于杀头抵罪,怎可如此折磨人?”
沈听珠默然:“南羡王府这般行事,实在叫人寒心。”
二人一面说话,一面进了府衙。董蒙士带着沈听珠来到正堂侧边一处挂着竹帘的耳房。此处僻静,透过竹帘缝隙,恰好能将正堂情形尽收眼底,却又不易被人察觉。
沈听珠从帘隙望去,但见厅堂坐北朝南,正上方悬着“公正廉明”的乌木匾额。三尺案台置于堂上,摆着文房四宝,笔筒里插着十数根红绿签。书吏侧立一旁,记录口供,三班衙役左右八字排开,叉手而立,神情肃然。
府尹张守正襟危坐于上位。下首位上,赵玉琮端坐一侧,身着深紫锦服,冠下墨发高束,一张冷脸,尚未开口,周身散发的威压已让阶下衙役屏息垂首。
宋进跪于堂下,形容狼狈,面上伤痕交错。
张守清了清嗓子,道:“宋进,今日传你上堂,是为庆阳王府失窃一事,有人证称——”话未完,赵玉琮抬了抬手,直直看向堂下,开门见山,直取要害:“宋进,庆阳王府失窃一事,是你与廖三琅合谋所为,是也不是?”
宋进浑身一颤,惊骇道:“世子明鉴,小人不认识什么廖三琅,更没有偷盗庆阳王府的东西。更何况,偷盗王府的东西,就是借给小人天大的胆子,小人也不敢啊。”
赵玉琮面色不动,只微微挑了下眉,“哦?不认识廖三琅?那毛三呢?你可认识?”
宋进面上白了几分,眼神左右闪躲,慌乱道:“毛…毛三?回世子,小人不认识。”
“不认识?”赵玉琮似笑非笑道:“宋进,听闻上月你在赌坊欠了三百两赌债,这笔债你最后是如何了结的?”
宋进哆嗦道:“小…小人在外做了点生意,攒了几百两,方才勉强还清了。”
赵玉琮哼笑一声,令道:“传人上堂!”
堂下,有个身着锦袍的中年郎君应声上前,恭敬行一礼道:“小人贾六,叩见世子、府尹大人。禀大人,上月宋进欠了小人三百两赌债,立了字据,约定三日归还。谁知不过两日,他就全数还清了。小人当时就觉得蹊跷,宋进往日还钱最是拖沓,需得几次三番催促,这回竟如此爽快。小人心下疑惑,问他是不是发了横财,他支支吾吾,只说是南羡王赏的。”
赵玉琮呵呵一笑,“宋进,你方才不是说,这钱是做生意赚的,怎么这会儿又成了南羡王赏你的?你倒是说说,你立了什么大功,值得这般重赏?”
宋进张口欲辩,赵玉琮已挥手令道:“再传。”
两名衙役押着宋康上堂来,宋康一见堂上阵势,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叫道:“世子,都是宋进让小人做的!他说自己在南羡王府当差,名下收支都有定额,倘若有异,恐怕会引人猜疑诟病,所以把钱放在了小人名下。至于这钱的来历,小人当真一概不知!”
他越说越害怕,狠狠推了宋进一把,哭道:“宋进,你害死我了!当初你只说让我帮你收一笔钱,如今怎么牵扯到庆阳王府的失案上了?世……世子,小人真的没有偷盗庆阳王府的东西,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宋进瞪住宋康,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
赵玉琮起身,背手踱至宋进面前,宋进不敢看他,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迫在头顶,“宋进,你说,这毛三在京既无产业,又无营生,却能一次拿出三百两,要不是和你一起盗卖宝贝的赃款,那又是什么?”
宋进脑中一片混乱,本能辩驳道:“没有,小人没有与他合谋,定是他自己——”话一出口,他惊觉失言,登时僵住了。
“哦?”赵玉琮眉峰微挑,“你方才还说,‘不认识什么毛三’,怎么这会儿又知道,他是自己偷的了?”
宋进如遭雷击,冷汗涔涔而下。
赵玉琮却不急着逼问,他转身踱回座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地说道:“宋进,你当真以为,凭你几句漏洞百出的狡辩,就能将这天大的干系,推脱得一干二净?”
帘后,沈听珠无声问道:“他知不知道毛三就是廖三琅?”
董蒙士摇头,“他不知,审问时几番试探,他神色茫然,不似作伪。毛三化名廖三琅一事,京阙府尚未对外公开,眼下知晓此事的,仅止于我们几人。”
堂上,宋进深知无法隐瞒,连忙叩首道:“小人突然想起来,是…是有这么个人,他托小人在南羡王府谋个差事,可小人觉得他举止粗鄙,不堪驱使,便回绝了。至于他后来如何,小人一概不知啊!”
“一概不知?”赵玉琮不给他喘息之机,步步紧逼道:“毛三既求到你门下,你便真的一点好处也未沾手?还是说……他偷了东西,却妄想独吞,惹得你动了杀心?”
宋进瞪大双眼,拼命摇头道:“杀心?不!小人没有!小人没有杀他!”
赵玉琮面色一沉,换了张凶脸,冷森森道:“哼,宋进,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老实交代,我或从轻发落,若你再敢狡辩抵赖……无论事实如何,你都是盗取庆阳王府宝物的贼人,此事若闹到御前,圣上治南羡王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届时你落入小王爷手中,可知会是什么下场?”
“小人…小人…啊——!”宋进心神大乱,突地发出一声惨嚎,向前扑倒,痛哭流涕地供述道:“世子,毛三这厮就是个无赖恶徒,定是他盗了庆阳王府的宝贝,变卖得了几百两,小人一时贪心,收了他的银钱,可偷盗一事小人真的没有参与啊!若是知道这笔钱是他偷盗王府财物变卖的赃款,小人就是立时死了,也不敢收啊!”
“你既收了他的钱,又因何会闹得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想让小人帮他在王府谋个差事,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差事可以安排,可以等着他去干?事情没办成,那厮怀恨在心,偷了南羡王珍藏的古画,想要借此要挟小人。小人无奈,约他在城外观音庙相见,本想与他分说清楚。可…可言语不合争执起来,他竟想动手杀了小人…小人为了自保,一时情急,失…失手就……”
他伏在地上,呜咽了几声。
竹帘之后,沈听珠驳道:“他绝非失手,若真是自保,慌乱中岂能刺得如此精准狠辣,宋进狡诈,嘴里怕是没有一句实话。”
董蒙士深以为然。张守道:“宋进,你方才说,你是为了自保,一时情急,失手杀人?”
宋进不敢抬头,只伏地哽咽道:“是…是…小人句句属实啊!”
张守咄咄逼问道:“那本官问你,毛三身材比你高大魁梧,扭打争执,他扑将上来,你仓促间自保,伤口应是自下而上,或是深浅不一、杂乱无章,可经仵作验尸,有一道伤,是一刀直透心窍,创口平整,力道迅猛,分明是瞅准时机,蓄意行凶!”
张守不让他喘息,再审道:“你再答本官的话,既是相约,为何要携带利刃?莫非你早存了杀心,观音庙地处荒郊,正是你选好的行凶之地,是也不是?”
“不…不是的……!”
“还不从实招来!你恨毛三偷盗古画威胁于你,于是你假借约谈之名,行杀人灭口之实,是不是?!”
赵玉琮适时道:“王叔那幅古画,圣上前日还同我问起,说要赏看一番。如今这般,宋进,你让我如何回禀?”
宋进面如金纸,怔怔道:“是…是他拿画逼我,小人实在没办法,恐他日后无休无止……一时鬼迷心窍,就…就下了杀手。”
张守面色冷然,方才的锐气已悄然敛去,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京阙府尹。
赵玉琮神色不动,追问道:“你和毛三是如何结识的?”
“有一人……”
“谁?姓甚名谁?速速道来!”
宋进连连叩头:“世子爷,小人…小人实在不知他姓名。小人在王府当差多年,确实常有人递条子、塞银钱,行些方便的,可往来人多,实在是记不下名字。上月,小人在鬼市欠了个人情,那人道是有个同乡来京阙谋生,若有合适的门路,烦请照拂一二,没有也便罢了,小人这才允了毛三来见一面!”
赵玉琮不动声色地看了张守一眼。
张守立即会意,喝道:“人犯宋进,杀人害命,证据确凿,依律判处绞刑,暂且收押,待本官具文上报刑部复核,来人——!”
几名衙役上前,将宋进架起,拖离了公堂。张守问:“世子,您看这般处置,可还合适?”
赵玉琮微微欠身,道:“府尹依律而断,甚为妥当,有劳了。”言罢起身出了公堂。
沈听珠和董蒙士随之而出,三人先后步入二堂。赵玉琮执壶斟了三盏清茶,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他英朗的眉宇。
董蒙士笑道:“幸好宋进这厮落到了我们手里,速审速决,不然由他活动,这案拖延下去,怕是解决不了了。”
“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法。”
沈听珠喝了一口茶,条理清晰,将那千头万绪的乱麻一一捋直:“世子、董蒙士,此案脉络我已大致理清——毛三化名廖三琅初入京城,投奔同乡杨子邈望得提携,然杨子邈深知小王爷脾性,冒然引荐,恐受责罚,他本欲在太皇太后寿宴上构陷于我,又怕落下把柄,他知毛三擅偷盗之术,便唆使其盗走我备下的寿礼,转售琼花阁换取钱财,用以疏通南羡王府的门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而后杨子邈设局让宋进欠下人情,顺势将毛三推给了宋进,宋进拿钱不办事,因他是个赌鬼,手头不宽裕,经常借着王府管事的名头,大肆敛财以填窟窿,不过往日,旁人顾及南羡王府的权势,吃了亏也不敢声张,不想这次碰上个硬头儿。毛三钱财落空,差事无望,岂能不恨?于是趁夜潜入南羡王府盗走古画,既是泄愤报复,也未尝不是想借此要挟宋进,索回钱财。”
赵玉琮接过话头,“宋进发现古画失窃,惊怒交加。他深知此事一旦败露,自己收受贿赂、引狼入室之罪难逃,于是假意约谈毛三,实则已存杀心。城外破庙见面,绝非言语不合失手伤人,而是宋进蓄谋已久的杀人灭口,此人手段狠辣,绝非善类。而杨子邈所计,不过借刀杀人,他算准了宋进的贪婪凶残,也算准了毛三的睚眦必报,更算准这两人遇上,必是不死不休之局。他不费吹灰之力,盗了沈四的寿礼,除去了毛三,更将宋进推入了死地,好一出天衣无缝的连环计!”
董蒙士越听越气,“砰”地一拍桌子起身来,“世子,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人拿了杨子邈,看他如何狡辩!”
“且慢——!”赵玉琮抬手制止,“眼下尚无实证,不可贸然行事。”
沈听珠失望道:“是了……没有实证,仅凭宋进口中一个没有详情的人情,根本奈何不了杨子邈,他处处假手于人,未曾留下任何把柄,若我们贸然拿人,他大可矢口否认,反告我们诬陷。更何况毛三虽在琼花阁变卖了我的寿礼,可这偷盗寿礼的具体过程,已是死无对证了,纵使疑他,没有实证,又能如何?”
她话语微顿,似有犹豫,“还有一事,太子的寿礼……”她突觉失口,忙掩住了。
董蒙士闻言神色一凛,谨慎地看了眼赵玉琮,“太子寿礼如何?”
“太子所献给太皇太后的如意并非正品,而是仿品。”
董蒙士皱眉道:“仿品?你如何得知?”
“我曾与师父辨识过许多古物,真伪一事,一看便知。”沈听珠实话道:“太子的如意,纹理虽似百年金丝楠木,却并非由其制成,更像是用了其他药水浸染而成,乍看逼真,实则大有问题。我当日虽已看出,却不敢声张。”
董蒙士听了,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是如此,这便不是寻常算计了,而是……”他心中骇然,低声道:“欺君之罪。”
沈听珠道:“想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谋算,我之事,不过是顺手而为。”
赵玉琮视线越过袅袅茶烟,直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才道:“四娘,太子寿礼一事,到此为止,切莫再提。这背后所涉,恐不是一桩窃案、一府颜面,而是……夺嫡之争。”
沈听珠点头,不再多言。
董蒙士恨恨道:“好算计,杨子邈此人心机之深,行事之诡,当真令人胆寒。”
赵玉琮手指摩挲着盏壁,眼底却似有暗流涌动,深不可测,“心机再深,手段再狠,只要他做过,便不会全无痕迹,狐狸尾巴,总有露出来的时候。”
沈听珠道:“世子,寿礼留在我处,终非长久之计,恐再生枝节,不若由你代劳,将此物呈献于御前,并将其中曲折缘由,据实禀明,纵使其中或有疏漏不当,也强过日后再被人以此大做文章。”
赵玉琮颔首:“你放心,失案的原委始末,我会斟酌措辞,在圣上与南羡王面前,给一个妥帖的交代,凡此种种,皆会妥善了结。”
沈听珠长长吁出一口气,“谁能想到一件寿礼,竟牵出这许多的是非纠葛,还生生送了一条人命。恐怕南羡王府只知毛三偷换寿礼一事,却不知醉仙楼厨役廖三琅与宋进在背后勾搭算计,至于杨子邈几经筹谋,王府应是全然不知内情,只当是宋进一人惹出的祸端。由此可见,杨子邈对他这位主子,也并非是全心全意。”
说着,又觉有些气愤愤,“还有这毛三,又是什么化名,又是什么三菜,什么鲜,让人看不明白,倒不如直说直话,白费了许多功夫。”
赵玉琮道:“毛三为人孤傲自矜,一旦得利,便高高翘起尾巴,得意忘形。来了京阙,偏定了这一道密菜,二字合一鲜,不过借菜显摆,非权贵不得,明里让人瞧不出这份心思,实则得意炫耀,认定自己能一步登天,他以为自己往后的日子是鲜,却不想害了自己性命。”
董蒙士浓眉一扬,“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沈四,你且宽心,南羡王那边……我自有办法。毛三其人两重身份,又与王府内人如何结交——这般关节,我们清楚,南羡王府却不清楚,其中暧昧便生怀疑,怀疑定生事端,只消稍加点拨,恐怕会有好戏看了。”
“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
*
外头日头正好,三人步出京阙府,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去了五芳斋,沈听衳正与朱涣在湖边看船,一瞧见沈听珠,忙唤道:“四姊!”
朱涣行一礼道:“世子,董郎君。”又将手中几样细点递给沈听珠,“事情可还顺利?”
沈听珠接过糕点,叹道:“二哥哥,说起这里头的曲折,真真是一言难尽。”
董蒙士大咧咧笑道:“好了好了,今日难得相聚,四娘也闷了几日。听说东市新开了家胡肆,酒香肉美,走,咱们去吃一顿!”
一行人遂上了犊车,行至胡肆,好吃了一顿。
沈听衳放了性子,一会儿缠着赵玉琮问东问西,一会儿又让董蒙士教他玩斗草。几轮下来,沈听衳赢不过,小脸皱成一团。
“看我的。”赵玉琮随手从墙角掐了根草茎,与董蒙士对阵。他腕力沉稳健捷,又暗合巧劲,不过三两下,董蒙士手中的草茎应声而断。
沈听衳得了趣,拍手蹦跳起来。几人又在东市玩了许久,尝了刚出炉的胡饼,看了两场杂耍。直至暮云合璧,坊鼓声起,几人方尽兴而归。
犊车摇摇晃晃驶向沈府,车厢内,玩累的沈听衳早已伏在朱涣怀里沉沉睡去。
沈听珠独自登了角楼,凭栏而立。素色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侧影。
不多时,身后脚步声起,她并未回头,只待那人在离她几步之遥的栏杆处站定。
“不做大全,只做小美——两条人命,杨十郎真是好手段。借刀杀人,片叶不沾身。”
杨子邈隐在阴影里,闻言低低笑了起来:“沈四娘谬赞,不过是挣扎求生罢了。”
他向前踱了半步,半边脸被远处的灯火映亮,显出几分阴郁与疲惫,“杨契有十个义子,你可知我在其中,想要出头,赔了多少笑脸,又受了多少胯下之辱?可他在眼中,我也不过是一枚好用的棋子罢了,更遑论赵献悫性情暴虐,视人命如草芥,对我轻则打骂折辱,重则……”
他骤然收声,喘息了一声,才咬牙道:“我过的日子,何止艰难二字?就连宋进那条看门狗,仗着南羡王府的势,都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几次三番羞辱我!”
“所以呢?”沈听珠转过头,月光下,一双眸子亮得惊人,“这就是你儿时欺负我的理由?因为你自己过得艰难,就要拉着旁人一同坠入泥潭?因为你受了主子的腌臜气,就要肆意欺负比你更弱小的人?”
杨子邈面容抽搐,眼里有痛苦,有怨恨,更有一种扭曲的控诉:“是又如何?在这京阙,权贵遍地,我想要活命,想要往上爬,就得像条狗一样,看人脸色,仰人鼻息。我有怨,有恨,凭什么不能发泄?凭什么我受痛苦,你们却受不得?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我既在底下,被上面的人啃噬血肉,那我便撕咬下面的人!不过是自下而上,天经地义!”
沈听珠嗤笑一声,眼里没有丝毫动容,“艰难困苦,从不是作恶的借口,你恨赵献悫暴虐,恨南羡王冷酷,恨命运不公——可你有胆量向他们挥刀吗?你没有,你不敢,杨子邈,你骨子里不过是个欺软怕硬、虚伪至极的懦夫!”
“你——!”
杨子邈眼中凶光毕露,正要上前,不料沈听珠手腕一翻,射出一枚短刺。不过须臾,杨子邈半边身子就失了知觉,他踉跄一步,瘫软在地,惊恐地看向沈听珠。
“杨子邈,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南羡王得知,他此番颜面尽失,御下不严的污名,乃至可能引起天子震怒的祸事,从头至尾都是你所为……”她高高站直,俯视他道:“你猜,他是会先体谅你的艰难,还是会让你切身感受一下,何为真正的暴虐?”
杨子邈想说话,却因麻药作用,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无助地呜咽几声。
沈听珠直起身,月光洒在她素色的斗篷上,清冷又凛冽,她一字一句道:“我早就不是儿时那个任你随意欺负的沈听珠了。杨子邈,你记住——若你再敢对我、对我的家人使手段,我随时奉陪,与你不死不休!”说完,转身沿梯而下,没入夜色之中。
静宁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一日,杨子邈突发恶疾,重病不醒,府中急报太医署遣人诊视。
不久,京阙府衙传来消息,宋进在狱中自缢身亡。
南羡王听后,拈了二两银子出去,底下人领了命,自去料理后事。不过三两日功夫,宋进这名姓,再无人提起,如同孤坟上的荒草,一年年枯荣。
一茬生,一茬亡。
完结一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