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冷焰火》南徽珩

119、第 119 章 [喻昭苏]

　　一缕金辉钻过罅隙，映透浮尘，翩然落于颤如蝶翼的眼睫上。

　　灼灼温暖里，喻昭苏缓缓睁眼。
　　她只身蜷缩在被子里，将自己裹成了茧，手机硌着后颈，亲昵地跟她相挤而眠。

　　喻昭苏撑着枕头起身，影子徐徐抻长，越过蒙着脑袋酣睡的经理，扎根于墙上，生长为一株孑然却修长的竹子。
　　挺直腰后，肩颈忽然一阵紧勒，她垂眼瞧——拉紧拉链的队服歪七扭八地跟身躯纠缠着，羽毛队标都拧锁骨上了，她不勒谁勒。
　　她连忙捏着拉链头，轻手褪掉队服解救自己，然后从一团乱的衣架、茶几上扒拉出别的衣服换了。

　　整饬衣领时，喻昭苏目光从床头流淌而过。
　　那里空荡如毛坯房，蜂蜜牛奶、马克杯以及荡漾的甜都化作了乌有，那块防烫的毛巾挂在茶几边缘，将掉不掉。
　　她附身捡了毛巾，细细折成一块“豆腐”，跟自己的队服放在一块。

　　分明只是忙了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喻昭苏却觉得有只熨斗热腾腾一过，将皱折凌乱的心绪烫平。
　　于是，喻昭苏展开手臂，姗姗一伸懒腰。
　　镀金的浮尘绕着她，纷纷扬扬。

　　此时，枕上“叮”一声，喻昭苏心弦也是一震。
　　苏醒前，叶如是叮嘱称陈白茶回复了，指的就是这声“叮”吗？

　　喻昭苏旋身一扑，抄近道栽回床里，迫不及待地按开屏幕。
　　不是。
　　只是老板在统计：“都决定哪里玩了嘛？”
　　屏幕黯了黯。

　　不过，后边堆着雪片似的消息，喻昭苏划了三五下才见底。
　　而那最底的地方，赫然趴着她心念的人。
　　[陈决明]：随时。
　　白茶主持只应了喻昭苏的“你什么时候有空呀”，随后，就静待她回信。

　　随时……吗？
　　喻昭苏听着心里“咚锵咚锵”的鼓点，咬着唇戳屏幕：
　　“拣日不如撞日，怎么样？”
　　“行呀。”键盘还没收起，陈决明头像就一烁一烁，“现在还是下午？约地方见面还是酒店见？”

　　喻昭苏不禁瞠目。
　　虽然前一句称“随时”，但白茶主持这反射弧和手速，都能跟职业选手拼一拼了。

　　[喻昭苏]：你现在在哪呢，决明主持？
　　[陈决明]：[定位]酒店边上的广场。
　　[喻昭苏]：我去找你！
　　她立即一弹落地，只拎了手机就冲出门，冲向电梯。

　　[陈决明]：啊？你也在广场？
　　[陈决明]：还是酒店？
　　FMVP不分心回他了。

　　而喻昭苏踩着满地明媚飞跑时，猛地记起有一样东西忘了捎上——但是，那东西在包里，包昨晚放训练室了。
　　改日给呢？
　　不行，那是份应时的回礼，要是改日，纪念意义就淡了！
　　电梯眼下停在一楼，赶得及！

　　随即，就见喻昭苏一掉头，以焰火升空的阵势奔向训练室。
　　“哗啦——”
　　她流星似的撞入自己那倚着窗户、晒得滚烫的椅子。
　　从包的前口袋里掏出那东西，细细放入口袋后，喻昭苏才再次捧起方才嗡嗡震的手机：
　　“我在酒店，一分钟就到广场了！”

　　“不用一分钟。”
　　随时待命的陈决明秒回，“你低头，朝窗外瞧！”
　　[喻昭苏]：么？
　　虽然不明就里，不过喻昭苏正挨着玻璃，不由自主就放眼一望。

　　只见她浅淡的倒影里，落叶染了星星落落的金，如川流游过长街。
　　而那“水中央”，一身墨色的白茶主持似一条气球人，挥舞着手臂引她注目。

　　[陈决明]：我就在窗檐下！
　　[喻昭苏]：I See You！

　　*

　　Abuse选手始终维持着emo状态，应哪家媒体都不超过三句，所以败方采访四平八稳地推进，随后安生落幕。
　　安宁得陈决明眼前不停浮出上一年的“今日此时”，愤然一阵阵涌上心头。

　　凭什么那时的昭苏选手四面碰Abuse的壁，甚至背井离乡？
　　而今年此时……
　　即使Esperanto化险为夷最终站上世界之巅，但彼时的惊涛骇浪实打实冲刷了她许久。

　　“白茶——鹿韶——”
　　离场时，Dream经理快步追上筋疲力尽的主持，“你们忙到现在，一定饿得不行，Dream想请你们吃顿饭，有空吗？”
　　主持彼此相视一眼，而后齐齐望向经理身后——Abuse终于不再失落，而是鸵鸟般埋入自己掌心，肩抖得厉害；护法山奇搀着他，不时用干净的纸换掉吸饱眼泪的纸。

　　眼前事和愤然交织，陈决明拒道：“不了。”
　　“我们约了人哒！”鹿韶打补丁。
　　“是嘛？那Dream只得改日请了，祝你们吃得愉快！”

　　陈决明和鹿韶连忙撤离，撤出Dream的伤心辐射区，撤出比赛终人散后渐冷的场馆。
　　“我的确约了人，”鹿韶挥别道，“先行一步啦！”
　　“嗯，拜拜。”

　　雨幕中，陈决明撑着伞跟离场的召唤师挤在路边，仿佛也是追比赛的一员。
　　念头才一出，他就听见周遭一道清脆的叫卖：
　　“DTG周边免费给，先到先得——”

　　左右打不着车，陈决明伞一旋，穿梭过热论决赛的人群，挪向叫卖声源头。
　　“可以给我一份吗？我的自证……HERE！”
　　“Of course，”叫卖的人瞄了眼他的决赛订阅，绽放出笑容，“你要哪位选手？”
　　心心念念的ID冲口而出：
　　“Esperanto！”

　　开口的刹那，口袋里“叮”一震，陈决明一面道谢一面掏兜。
　　[喻昭苏]：你什么时候有空呀？
　　一阵风迎面，吹得雨珠如珠帘，噼里啪啦砸落于陈决明额上、手腕上以及屏幕上。

　　如此突然的打听，似乎只有一种解释——
　　昭苏选手准备践行约定了吗？
　　他顿时顾不上什么伞啊雨珠啊，发颤的手使力按压屏幕：
　　“随时。”

　　刮风这一刻，她在哪里呢？在做什么？
　　假如她瞧见“随时”，马上就甩给他一处定位见面呢？
　　呀，他还穿着采访的西装，见“Esper选手”可以，但假如是见“喻昭苏”……不行，得换一身衣服！
　　于是陈决明朝叫卖的人一鞠躬，兴冲冲地揣着周边钻入人潮。

　　人多，车也多。
　　他仿佛一叶逆流的舟，竭尽浑身力气也只得划出寸许。
　　不过，喻昭苏那边也静悄悄的，给了他一秒、一小时、再一小时：
　　“FIGHTING！FIGHTING！”

　　城市边缘明朗时，陈决明气喘吁吁地踏过矗了决赛应援的广场，距目的地咫尺之遥。
　　也是此时，喻昭苏的回信翩翩而至，与日出一道。

　　她忘了告诉他身在何方，但是陈决明的第六感缓缓升空，为他指明了一条铺着落叶的路。
　　抵达酒店楼下那一霎，心倏地纵身一跃，引着他抬头，仰望碧空澄澈。
　　而Esper选手，亭亭玉立于窗畔。

　　*

　　[喻昭苏]：我下楼！
　　[陈决明]：我上楼！

　　喻昭苏立时折身，以田径赛冲刺的劲头朝电梯口疾驰，长发于空中荡出一片残影。
　　可是，电梯都停在顶楼，她扒着盯了八|九秒也不见显示器上的数蠕哪怕一下。
　　“ARGH！”她焦躁地原地绕了一圈，眼神从墙瞟到护腕，随后一忽闪，猛地撤回一段，落在一扇虚掩的门上，“楼梯！”
　　金辉骤碎，喻昭苏匆匆拽开防火门，踩上空空如也的楼梯。
　　“嘭——”

　　“嘭！”
　　酒店地滑，陈决明朝电梯前拐时，刹不住车地碰了墙，他随手揉了揉，就仰头打量电梯。几部都遥在顶楼，而且，前边还堆满了等着上楼的人，他不一定挤得过。
　　“不行，我……”身后忽然一响，陈决明回头，见酒店员工从防火门里出现，“楼梯？”
　　是啊，还有楼梯可以爬！

　　陈决明雷厉风行踏上那条路，一面三步并作两步爬台阶，一面发消息告诉喻昭苏他的实时位置。
　　但另一道打鼓似的步声撞上耳廓，撞得他一顿：
　　“……Esper选手？”
　　声音攀着空气朝上扬，片刻后，捎回一道微微沙哑的招呼：
　　“白茶主持！”

　　陈决明一怔，腿倒腾得愈加快了，恨不得生出翅膀腾空而飞，下一刻就掠到她身边。
　　哎——稍等！
　　衣服是换不了了，至少让他把外套褪掉！

　　“怎么啦？”
　　喻昭苏听得步声一停，连忙扶着栏杆朝下望，“白茶主持！”
　　白茶主持一声不吭，她也瞧不见他的身影，仿佛方才的呼唤也是一场大梦。

　　“陈决明！”
　　喻昭苏狠手掐自己，胳膊顿时一疼，那块肉还染上一片鲜明的红。
　　她醒着。
　　于是，她踩上风火轮，汹汹朝楼下滚。

　　喻昭苏并着腿跃下仨台阶，正抓着栏杆拐弯时，眼前突然冒出一道高过她的“窄墙”，挺拔地矗在平台上。
　　她躲避不及，一头碰上“墙”……陈决明。

　　“哎！”
　　陈决明错开一步，牢牢撑住她，“喻昭苏。”
　　手臂里的人不出声，他连忙忐忑地松手：“抱歉，我只是——”

　　后边的解释尽数噎在了喉咙里，因为喻昭苏微微一踮，将他人跟西装都抱入怀里。
　　然后，她呼出的气拂过他的发梢：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