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夜》竹白春

6、第 6 章 为你定制一

　　宁静的小镇上，池雪坐在谢一舟车子的副驾驶，听见路边一直传来某样机器运作时发出的轰隆轰隆的声音。池雪的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耳朵被这些声音包裹着，心里挤出几丝烦闷。
　　车子上有谢一舟放的舒缓的音乐声，还有冰冷机械的导航女声，引导谢一舟应该把车子往哪里地方开去。池雪的指甲又长长了，快一个星期没剪了，冒出头的新的指甲抵在自己脸颊处，传来刺刺痒痒的触感。

　　池雪眯着眼睛小憩，意识昏沉。被她攥在掌心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两下，收到了什么消息。池雪这会儿困的很，她睁开半只眼睛，意识模糊，对准手机扫自己的人脸，打开那条预览信息。池雪快速扫了一眼那条信息里的关键词，周遭的温度比身处雪山还要冷，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裸露出来的手笔肌肤上，周遭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音，被下雪的声音逐渐掩盖。
　　【池雪，你真不爱我了？】

　　光那么一句霸道的话，池雪就能猜出来，这条陌生人信息是谁发的。她的大脑嗡嗡作响，纠结了两天的不好的预感，在此刻完美印证了它的真实性，不好的事情真的发生了，苏宸雨回来找她了。池雪了解苏宸雨这个人，凡是扣上了他名字的东西，就算是哪天他不要了，那样东西也不能主动归属别人，这会让他感觉很不爽。
　　池雪不自觉做着深呼吸。苏宸雨不是回来爱她，或许只是回来找她算那么一笔账，想跟池雪理清楚为什么她敢不爱他，敢跟别人在一起。苏宸雨就是这样霸道的一个人。

　　“宝宝，你看见什么了？”谢一舟坐在驾驶位，就坐在池雪身边，手里稳稳握着方向盘，问身旁发呆的池雪。
　　池雪抱着自己的手机，唇瓣微微张开，脸上是微妙的惊讶，没有马上回答谢一舟的话。谢一舟心底的燥热一点点升上来，滚烫的感觉席卷他全身上下每个角落。他们所在的这条道是老街，人烟稀少，街上碰不见几户人家，全是在装修的。

　　谢一舟忽然一脚刹车，将车子停在马路边，不由分说的力道去夺池雪的手机。池雪的心情比表情更麻木，像是没了气的皮球，沉沉往海底坠去，没有人可以拉住她。“宝宝，这个发信息是人是谁？怎么会有人忽然给你发这种信息？”谢一舟的气升上来，语气依旧温柔，后槽牙紧紧咬合在一起，忍着最后一点耐心，“宝宝，这又是哪个追求你的人？”
　　池雪跟谢一舟在一起两年多，没跟他吵过什么架，谢一舟向来对她百依百顺的。池雪语气淡淡的，从喉底呼出一道声音：“可能是陌生人吧。”苏宸雨跟她分手很久了，分手后的两个人，就应该是形同陌路的才对。

　　谢一舟的刘海长，遮盖了眉眼，他漆黑的瞳仁藏在长长的发丝后面，情绪浓稠，像是堆积许久的大雪，久久化不开：“宝宝……”谢一舟在这种时候，忽然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池雪以后会离开他吗？池雪会不爱他吗？谢一舟的心里，盘旋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宝宝，你只能爱我好不好？”
　　谢一舟给池雪许下诺言：“我会认真练歌、写歌，认真上表演课、背台词，认真拍戏的，我马上就可以摆脱单一的爱豆这个标签了，我马上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和宝宝你在一起了。宝宝，为了你，我会更加努力，更加快速地拿出属于自己的作品来的。”

　　人有时候决心狠心之前，总会被多种情绪折磨一段时间。折磨之后，或是新生，或是毁灭。池雪糟糕的想，她应该会是后者，因为她本身就不是一个特别值得谢一舟为她付出的人，她不是一个特别有价值的人。
　　现在这个世界，网络信息发达，人们总会通过发达的网络、透过网线，向屏幕前的人渲染你是多么有价值的一个，一定要肯定相信自己，但池雪生活的飘飘然，除了奶奶，暂时还没跟这世界建立起什么联系，所以她暂时还没找到自己的价值在哪里。人们总说，在爱你的人眼里，你怎么样都是好的，都是有价值的，池雪对这句话持保留意见，如果是因为爱，对方才觉得你好的话，那等爱褪去的时候，对方应该会变得很讨厌你。

　　池雪的胸口沉闷地疼起来，她掌心往上，将右手攥紧成拳抵在自己心脏口的位置，闭上眼睛，认真听着车内谢一舟均匀的呼吸声，以及轻柔的车载音乐声，慢慢放平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把自己的理智拽回来。
　　苏宸雨的爱跟谢一舟的爱不一样，谢一舟要爱的无暇纯洁，想要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全都捧在掌心送到你手里，苏宸雨则是恶劣的坏，伸一伸手，引诱你、逼迫你陪他一起下地狱，要陪他一起爱的肮脏。苏宸雨那颗心脏肮脏、恶臭，却又牢牢抓着池雪的脑神经。池雪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疯掉了，为什么会被这样的一个人吸引，欲罢不能，无法彻底从这个人的世界抽离。

　　谢一舟把车载音乐关了，车窗大开着，周遭建筑物施工的声音，逐渐盖过所有的一切。“宝宝，你是要去看奶奶对吧？”谢一舟皱着眉，脸上没什么怒气，明知故问。
　　池雪没作声。谢一舟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着自己的手机捣鼓一会儿，手指十分用力敲击那块薄薄的电子屏幕：“宝宝，该怎么加深我跟你之间的感情？你能告诉我吗？”池雪离谢一舟短短十几厘米的距离，能清楚听见谢一舟发出的每一个字音，能明白他字眼间的怒气。
　　“宝宝，该怎么让你跟从前一样，愿意安心留在我身边？”

　　谢一舟的手机发出滴滴两声，邮件发送成功。紧接着，池雪的手机也滴滴两声，收到了一封邮件。池雪点开那封邮件，邮件内容全是彩色的双人照片，全是她跟谢一舟的亲昵互动，“你做什么？”
　　只不过这些双人照片，全都是以第三人称的偷拍视角得来的。池雪的心跳打着鼓：“谢一舟，你想做什么？”

　　这次轮到谢一舟没有回答池雪的问题。车子的引擎重新被启动，谢一舟坐在驾驶位，慢慢松开了离合器，车子慢慢继续往前开。刚下过雨的H城，气温还是挺低的，风里带着一股子冷劲，池雪坐在副驾驶，长发被这冷风吹的糊了眼睛，不小心蹭出泪水来。谢一舟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将车子开的越来越快，车速一直往上飙升。
　　池雪闭着眼睛整理自己的发丝，失去视野的那几秒钟，她被过快的车速弄的一颗心飞到了半空，有了失重的感觉，整个人似乎要远远飞到半空中，唯有她身侧的这根安全带轻轻拽住她，带给她些微安全感。

　　池雪到达的目的地，并不是乡下的奶奶家，而是一个露天草地酒吧。已经入夜了，草地上聚集了不少来这里喝酒玩闹的客人，他们各个都打扮的精致漂亮帅气，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的。池雪出门的随意，现在身上是比较休闲修身的服装，没做什么妆造，所幸今早跟谢一舟出门的时候，她在自己脸上画了点淡妆。
　　说实话，池雪其实是个在陌生人聚集的城市挺自信的人，可回到了熟悉的H城，回到了她儿时的家乡，因为总是担心着会不会在这里碰见自己的熟人，所以她有些没那么自然，有些畏手畏脚的别扭。

　　谢一舟跟随池雪下了车，鼻梁上架了一副他喜欢的黑色墨镜，伸手想去揽池雪肩膀，但被池雪躲开了：“怎么了宝宝，晚一点去你奶奶家，心里面不高兴了吗？”池雪摇头，“没有。”
　　池雪回老家的奶奶家，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几个小时。开在露天草地上的酒吧，音响也是露天的，被老板随意摆在草地上，摆在载歌载舞的客人们中间，鼓点震天响。池雪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水份都被这劲爆的鼓点震了一震。

　　池雪不给谢一舟抱，谢一舟便牵起池雪的手，领着她往点单的吧台走去。就是在那个时候，或许就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的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决定，谢一舟牵着池雪，亲手领着她去见了他讨厌的那个池雪的前男友。“宝宝，你先点你喜欢吃的喝的，我去那边上个厕所。”谢一舟松开牵着池雪的手。
　　池雪点了点头说好，站在被谢一舟领过来的那个前台门口的位置，目送谢一舟的离开。谢一舟的背影高高瘦瘦的，逐渐消失在热闹的人群里。

　　池雪直到看不见谢一舟的背影了，才扭头，正式走到酒吧的前台那边，问那边的前台小哥要了一份菜单。她找了个空着的高脚凳的位置，坐下，低头认真看自己手里的那份菜单。
　　“池雪，”池雪头顶响起的那道男声，低沉、沙哑，让池雪熟悉，却又觉得陌生，“要不要喝深海幽冥？我可以为你定制一杯我的情绪。”
　　苏宸雨问池雪。

　　男人黑T牛仔裤，黑发肆意张扬，左耳的耳骨和耳垂处，戴了三个银色的耳钉，算是他这一身普通打扮里为数不多的小亮点。而最有亮点的，是苏宸雨那张脸，五官比前几年池雪记忆中的模样锋利多了，下颌线似乎能清晰划出两个人之间横亘的遥远距离。

　　苏宸雨的话里夹杂笑意，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会跟着眯起眼，藏在黑色正肩短袖下的肩胛骨都笑的轻轻在颤抖：“哈哈哈哈，池雪，你好呆啊，为什么不回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