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84、第 84 章 涅槃重生

　　天被云层彻底吞了。血色的余晖铺下来，把整座皇城泡在一片暗红里，照着满地尸首，也照着东宫门外那不足百人、相互搀扶着的身影。

　　对面，近千个被邪气操控的傀儡士兵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了灵魂，一片死气。

　　一只孤雁从城头掠过，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两边同时动了。

　　刀光剑影再次绞在一起。萧湛风独自迎上付伯深，剑锋与蜈蚣杖撞在一处，火星四溅。

　　几招下来，他心中已是一片凛然。付伯深的灵力比上次又强了不止一筹，那股邪气沉重得压人，他只能堪堪将其压住，无法一击制胜。

　　慕容洵和莫霜联手拦住了大批傀儡，剑光与灵力扫过之处，傀儡成片倒下，又成片涌上来。祁昭带着剩余的禁军和暗卫死守宫门。

　　小翎护着羽清，退到最后。

　　双方僵持不下，暮色一点点漫上来，视线越来越模糊。

　　谁也没有注意到，肃王已经退出了战场。

　　“祁昭！”

　　一声大喝压过了厮杀声。祁昭猛地抬头，循声望去。身侧两个暗卫靠过来，替他挡下了刺到眼前的刀刃。

　　“皇……兄……”

　　暮色中，祁明的小脸涨得发紫，双脚离地，两只手拼命扒着掐在他脖子上的那只大手。

　　肃王站在残破的宫墙下，一手举着小皇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

　　祁昭的瞳孔骤缩，牙关咬得咯咯响：“你有什么冲孤来！拿小孩子做人质，算什么本事！”

　　殿门被人从里面大力拉开，苏云、白公公和皇子公主们踉跄着跑出来，一个个脸色煞白。

　　苏云肩头、眉角都在淌血，跑了几步便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喘得厉害。肃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悄无声息摸进了内殿，暗伤了苏云，强行将祁明带了出来。

　　“你杀了我儿，”肃王的手又紧了一分，祁明发出微弱的呜咽，“本王也得让你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孤何时杀过你儿子！”祁昭的声音在发抖，他确定自己与肃王府的几位公子从未有过争执，更谈不上取人性命。

　　“是祁钰，”祁玥从人群后走出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平淡，手却攥紧了袖口，“他并非圣上亲子……是我父王的儿子。”

　　祁昭愣了一瞬，随即自嘲地笑了一声。

　　“难怪……”

　　他不喜欢手足相残，也从未因权势对任何一个兄弟姐妹有过猜忌，那些异母的弟弟妹妹，他自问皆以真心待之。所有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唯独祁钰。

　　从小到大，祁钰看他的眼神里永远藏着一层东西。恨意，像埋在土里的一根刺，他以前不懂，现在全明白了。

　　那三次暗杀，那支射穿他胸口的箭，那场让他跌下悬崖的伏击，还有他的失忆，原来都是这个原因。

　　肃王的手越收越紧，祁明的小脸已经由紫转青，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祁昭双手发颤，喉头堵得发紧，一字一句地吼出来：“你要杀的是孤，放开他！”

　　“哈哈哈哈哈……”肃王仰头狂笑。

　　祁昭越急，他越痛快。

　　就在他笑得最肆意的那一刻，身体忽然僵住了，四肢百骸再也动不了半分。祁昭察觉到异样，立刻示意暗卫上前，将肃王五花大绑。

　　他自己冲过去，把不停咳嗽的祁明从那只松开的手里接过来，抱进怀中，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皇兄在。”

　　他的目光越过祁明的肩头，落在前方那道背影上。萧湛风站在数丈之外，一手还维持着施法的姿势。方才与付伯深缠斗时，他余光瞥见祁昭这边出了状况，只能冒险分出一缕灵力隔空制住了肃王。

　　可就这一分神，付伯深挣脱了他的牵制，化作一团黑雾，从他剑下遁走了。

　　“该死！”萧湛风咬牙，剑尖刺入地面，“又让他跑了。”

　　可那股邪气没有散，萧湛风能感觉到，它还在，只是藏起来了，事情还没有结束。

　　他飞身落在城墙之上，居高临下扫视着整座皇城。月色下，一缕缕极淡的黑雾正从四面八方向同一个方向汇聚。他顺着那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是小翎，和她怀里昏睡的羽清。

　　“小翎，小心！”

　　话音刚落，小翎闻声抬头。聚集的黑雾在她身后骤然散开，一只枯木般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来，五指扣住了她的肩膀。小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便软了下去。羽清从她怀中滑落在地。那只手将小翎往虚空中拖去，同时一团凝实的灵力从黑雾中打向地上的羽清。

　　黑雾合拢，付伯深消失了。

　　那些傀儡士兵像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纷纷倒地，再也没有站起来。

　　突然出现在羽清前方的身影一晃，单膝跪了下去，一把银剑抵在地上，他靠着这把剑撑住身体，鲜血从他嘴里、胸口上渗出来，一滴滴落在血渍斑斑的青石砖上。

　　“殿下！”

　　“皇兄！”

　　余下的暗卫和禁军齐齐跪地，泪水糊了满脸。祁玥和几个皇子公主哭得不成样子，祁明更是泣不成声。苏云和白公公伏在地上，双肩不停地抖。

　　千钧一发之际，是离羽清最近的祁昭挡在了她面前。那团灵力打在他身上，穿透了他的胸口。

　　萧湛风、慕容洵和莫霜同时将灵力渡入他体内，试图保住他最后一口气。可那股邪力太重了，他们也束手无策。

　　圣上寝殿内，栖梧忽然胸口一窒。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转身便往门外冲。

　　“栖梧姑娘，你……”唐玉竹吓了一跳，伸手想拦，又回头看了看榻上安稳躺着的祁璋，只能叹着气停住了脚步，眨眼睛栖梧已经跑远了。

　　她一路狂奔，心在狂跳，眼角的泪被风甩到身后。脚下踩过一滩滩污血，踏过一具具尸首，淡黄色的裙摆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看见前方那片空地上跪着的人影，脚步骤然一软，险些站不住。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祁昭似有所感，艰难地抬起头。他看着那道向自己靠近的身影，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却一直落到了眼底。

　　他就这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想说：对不起，我又失约了。

　　萧湛风起身退到一旁，将羽清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他闭上眼，不忍再看。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地上。

　　他们救不了祁昭，他能做的，只有替他们守住这最后一点时间。

　　天道弄人，两个有情人注定会走到分别，可最后以天人永隔收场，是何等的残忍。

　　栖梧跪在祁昭面前，抬手去擦他嘴角不断溢出来的血。祁昭看着她，心疼得厉害，却连抬手替她擦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等了你那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栖梧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为什么你还是要离开……”

　　“对……不……”

　　祁昭握剑的手松开了。

　　剑落在地上，“啪嗒”一声轻响，他的身体向前栽去，栖梧用瘦小的肩膀接住了他的头，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萧湛风收紧了抱着羽清的手，喉头堵得发不出声。祁昭是为羽清挡的那一击，这份债，他欠下了。

　　哭声断断续续，偌大的皇城，一片死寂。

　　栖梧捧着祁昭的脸，低下头，将唇印在他的唇上。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味道。

　　就在这一刻，他们周身忽然爆出一片刺目的红光，照亮了整座皇城。一双巨大的红色羽翼从栖梧背后展开，将两人牢牢裹在其中。下一瞬，羽翼上燃起熊熊烈火，火光冲天。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是神凤，”萧湛风喃喃道，“她觉醒了。”

　　莫霜睁大了眼：“这是神火……”

　　关于五大神兽之事，仙门会在学堂上同各仙门继承人普及，就曾提及过“神火”，其乃神凤命火，而凤凰一族特有的命火，一生只能释放一次，喻为涅槃重生，是它们的第二条命。

　　片刻之后，上万只飞鸟从城中、从山林、从四面八方飞来，绕着那团火焰盘旋啼鸣。

　　鸟鸣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待最后一缕火焰熄灭，万鸟散尽，那对巨大的火翼缓缓展开。

　　祁昭睁开眼，入眼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头红发如烈焰翻卷，头戴金色琉璃凤翎冠，额心一点朱砂凤印，身着金色羽衣，裙摆如凤尾铺展在地，背后一对火红羽翼微微扇动。

　　纵是这般尊贵神女模样，她看他的眼神始终未变，那浓浓的爱意让他明白，她还是原来的她。

　　他知道，是她救了他。

　　“栖梧……”他哑着嗓子开口，“我回来了。”

　　“真好，我还能找回你”神凤哽咽着，眼中的欣喜渐渐转为不舍，声音轻了下去，“只可惜，我不能陪着你了。”

　　“为什么？”祁昭扣住她的手腕，扣得很紧。

　　神凤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难过，也有释然：“我是神兽，我有我的使命，但无论我们相隔多远，我都会守护你，守护你的子民。”

　　祁昭摇着头，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挽留的话。他不知道该拿什么留她。

　　神凤起身，走到萧湛风等人面前。她从额心抽出一缕极细的火焰，注入羽清眉间。那火光没入皮肤，只留下一点极淡的暖意。

　　“此番多谢少君与羽清助我，这才没有留下遗憾，有次一遭，得此良人，真的值了，”她的目光落在羽清苍白的脸上，“她的灵脉经不起再一次损伤了，这一缕神火，只能护她这一次。”

　　萧湛风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涩：“多谢，”他停了一息，退后半步，躬身行礼，“还请神凤……归位。”

　　神凤再上前一步，她的唇没有动，可萧湛风听见了她的声音：“我能感应到纯元神尊的气息，知你是他，也非完全是他，好在他并未真正陨落，可就算我们五大神兽的神识都归了位，也压不住邪神的封印太久。所以，少君，一定要尽早重归神位。还有，找到神雀。”

　　萧湛风愣了一瞬，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神凤双翼一振。整座皇城的尸首化作点点荧光消散，残破的宫墙焕然一新，所有伤者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最后看了一眼跪了一地、欢呼出声的人群，走回祁昭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告别一吻。

　　“再见了。”

　　她的身形渐渐消散，化作一道流光，飞往天际尽头。

　　祁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这样站了一整夜。

　　天初明，阳光透过窗缝钻进寝殿。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羽清想起身，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着。

　　她的动作惊醒了浅眠的萧湛风。他眼下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没睡。他将她从榻上扶起来，轻声问道：“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羽清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结束了？”

　　“嗯，”萧湛风应了一声，“结束了。”可他脸上没有一丝松快。

　　“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萧湛风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张开又合上，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告诉我。”

　　他叹了口气，这才开口：“祁昭为了救我们，被付伯深杀了，栖梧的神兽神识觉醒，复活了他。”

　　“所以，栖梧离开了。”

　　“是。”

　　羽清垂下眼。

　　栖梧的离开是迟早的事，他们之间注定没有结果，她早就知道。可真正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胸口还是闷闷地疼。

　　她和萧湛风，又能走多远呢？

　　萧湛风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更沉。

　　“还有，小翎被付伯深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