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82、第 82 章 宫变

　　寒白山，妖族地界最北端的一片荒寂之地。终年积雪，风如刀割，放眼望去，除了白，还是白，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被冻在了这片苍茫之中。

　　可偏偏是这样的地方，才能孕育出最难得的灵材宝药。唐玉竹要找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味解毒药引──雪玉参，只有此地才有。

　　他裹紧衣领，迎着刺骨的寒风，一步一个深坑地攀上雪山之巅。脚下的雪层厚得没过小腿，踩下去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咯吱响。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碎的冰霜，呼吸在极寒中凝成白雾，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在一座堆满积雪的巨石脚下，他看见了那一点微弱的银光。他加快脚步走近，徒手扒开周围的积雪，一株通体雪白、晶莹剔透的灵草完整地出现在他眼前，整株参体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至少已有百年，解那毒，绰绰有余了。

　　他激动地搓了搓手，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冻土，直到看见那些泛着七彩光芒的根须，才将其连根拔起，放入锁灵袋中，又抓了一把雪塞进去。锁灵袋能锁住所有物体的灵气与特性，纵使雪玉参再娇贵，也不怕它失了药性。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正要转身离去，忽然脚腕被什么东西猛然拉住。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栽去，结结实实地扑进了雪堆里，抬起头时脸上全是冰渣子。他愤愤地转过头去寻那罪魁祸首，却在石缝间看见了一双亮晶晶的蓝色眼睛。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里面水光晃动，带着一种胆怯的试探。想靠近，又不敢，缩在石缝间，小爪子紧紧抓着雪地边缘。

　　唐玉竹不由放软了神色，试探着伸出手：“别怕，出来吧。”

　　那双眼珠颤了颤，看了看他的手，犹豫了一会儿，才轻轻跳了上去。触到掌心的那一刻，它似乎确认了安全，又是一跃，直接钻进了他的怀里，蜷缩成一团，把头埋进他胸口的衣褶里，不多时便呼呼大睡起来。可它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冻坏了。

　　唐玉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愣了片刻，才轻轻抚了抚它的背脊：“这是什么情况？”

　　掌心下是一团毛茸茸的温热。这是一只狐狸，细看之下，这只狐狸的背部是纯粹的白，像雪，腹部却被几缕银灰色的绒毛打破了那份干净。耳尖的毛微微炸开，也带着淡淡的灰影，体型比寻常狐狸小一圈，看不出有多大年纪。

　　它虽然睡着了，四只爪子却死死勾住他胸前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他丢下。唐玉竹没办法，只得带着它一同往凤阳城赶去。

　　又过了两日，凤阳城表面仍是如往常那般平静，却又哪哪儿都透着不对劲。

　　祁昭和栖梧几乎整日守在祁璋身侧。有了栖梧的调理，圣上的毒虽未解，但至少恢复了片刻的神智。

　　这一天，他终于悠悠转醒，眼睫动了许久才撑开一条缝。

　　祁昭跪在榻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父皇……”

　　祁璋缓缓侧过头，视线先是落在祁昭脸上，弯了弯嘴角，又转向一旁安静立着的栖梧。

　　祁昭会意，拉过栖梧，将她带到父亲面前，努力笑了一下：“父皇，您不是一直想让儿臣成家吗？这便是儿臣心爱的姑娘。待您康复，可愿为儿臣赐婚？”

　　祁璋眼中滑下一滴浊泪，嘴唇翕动了几下，艰难道：“好……赐婚……现在……”

　　他颤巍巍地朝栖梧伸出一只手。栖梧跪下来，双手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声音温和文静：“民女会好好照顾祁昭圣上也很快便会好起来的。”

　　就在这时，殿门忽然被推开，苏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殿下！唐兄弟，他回来了！”

　　祁昭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激动之色涌上脸庞：“快！快带唐兄弟进来！”

　　苏云领命退下，祁昭站在原处，整个人都还在微微发抖。

　　栖梧起身站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会好的。”

　　片刻后，苏云带着唐玉竹来了。一同赶来的还有萧湛风与慕容洵。

　　祁昭大步迎上：“唐兄弟，我父皇他……”

　　“殿下，”唐玉竹先行一礼，目光环视了一圈，沉声道，“让他们都出去吧。”

　　祁昭不疑有他，手一扬，殿中所有的太医、宫人都退了出去。殿门合拢的一瞬间，慕容洵随手一挥，一道结界无声铺开，将整座寝殿与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

　　萧湛风上前将祁璋扶起靠在自己身上，抬头对祁昭道：“殿下与栖梧姑娘在旁静候即可，解此毒需费些时辰，万不可中断。”

　　祁昭握住栖梧的手，退至一旁，目光却片刻没有离开床榻。

　　唐玉竹从怀中取出数个瓷瓶，各色药丸倒于掌心，一圈圈绿色流光在他掌间缠绕，那些药丸碎裂成粉末，融入流光之中，渐渐凝成一道通透的灵力光晕。他手一推，流光尽数没入祁璋胸口。

　　祁璋的额头开始渗出浓墨般的液体，七窍中亦有黑血溢出，面容在一瞬间变得骇人。

　　祁昭猛地攥紧了拳，若不是栖梧紧紧搂住他的臂弯，他几乎要冲上前去。

　　萧湛风与慕容洵同时将灵力注入祁璋体内，稳住解药的药力，防止那层微妙的平衡被打破。

　　唐玉竹从锁灵袋中取出雪玉参，悬于祁璋胸前三寸处。那参体上还带着刺骨的寒气，不能直接入体，只能以灵力催动，让那具凡人之躯慢慢接纳它的药性。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从祁璋体内渗出的液体渐渐从墨色转淡，黑血变为鲜红后便不再渗出。雪玉参还剩下最后一截根部。所有人都绷紧了心神，不敢有半分松懈。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座结界之外的皇宫，已经悄无声息地变了天。

　　“嘭！”

　　“哐当！”

　　宫墙之内一片狼藉。太监宫女抱着银钱首饰四散奔逃，侍卫互相抢夺着妃嫔的包袱，花盆倾倒，碎瓷满地。昔日金碧辉煌的皇宫，此刻满目疮痍。

　　“给我杀！”黑色战马上，肃王高举长剑，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如裂帛，“谁取了狗太子的首级，本王赏他千万两黄金！”

　　他身后有上千人马，个个全副武装，可他们的眼神深处，隐隐透出一缕缕黑雾，藏匿在可怕的杀戮欲望。

　　随着这一声令下，他们踏破宫门，冲入皇宫，见人便杀。须臾之间，血流成河，五千禁卫军竟溃不成军。

　　那群侵略者，像怪物。

　　祁昭早有预料肃王可能会发动宫变，增派了人手，更以抄经祈福为由将皇子公主们集中在东宫，调集所有暗卫守卫。

　　可此刻，除了东宫与圣上寝殿，整座皇宫已基本沦陷。

　　“皇兄……我要皇兄……”

　　东宫大殿中，听着外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厮杀声，祁明窝在祁玥怀里哭嚷着要找皇兄。几个皇子公主紧紧缩在一起，苏云和白公公一边安抚，一边将他们往殿内深处引。羽清、莫霜、小翎三人立于殿门外，神色凝重。

　　一片残花飘落至羽清指间，停留片刻便随风而去。

　　她低头看着手中残留的一片枯瓣，目光微沉：“那些人已经不是普通人了，数量太多，我们恐怕很难护住所有人。”

　　那种气息，与伏山城时一模一样。当时她不知那是什么，如今算是明白了，那是混元地神的邪神之力。

　　能让这么多人被邪气浸染，付伯深这次是下了狠手。

　　羽清看似已经恢复，可她清楚自己这副灵力亏空，灵脉残损的身躯，早已如残花败柳，不堪一击。

　　恐怕连一个魔兵都难以招架。

　　莫霜伸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语气同往常一般温柔：“我可以拖住，你不要勉强。”

　　她不知道羽清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但萧湛风说过她不能再动用灵力，那便由她来挡在前面。

　　“还有我。”小翎笑着挽上两人的胳膊，依旧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她总是这样，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总是先把笑容挂在脸上。

　　杂乱的马蹄声、刺耳的尖叫声、刀剑割破皮肉的撕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大批人马将东宫层层围住，层层护卫的禁卫军不敌这些怪物军队的来势汹汹，全军覆没。暗卫是最后一道防线，他们抽出双刃，现身迎战，血肉相搏的厮杀声响成一片。

　　莫霜与小翎对视一眼，齐齐飞身掠出宫门，一白一金两道流光交织穿梭在兵马之间，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阵脚大乱。

　　羽清仍然立于宫门处，从怀中取出那支墨色短笛。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双唇轻启，吹出几声短促而急促的笛音，灵光在笛孔间跳动，化作一缕细不可闻的声线，穿透宫墙，穿过层层重围，向圣上寝殿的方向掠去。

　　她在心里默默念道：湛风，一定要尽快赶回来。

　　寝殿内，萧湛风正凝神为唐玉竹护法。墨烟忽然从他掌心不受控制地窜出，悬于半空，传出几声急促的笛音，随即又钻回他掌心。

　　他的手指微颤了一下，心神骤然波动：“玉竹，还要多久？”

　　“至少一炷香。”

　　唐玉竹说着又加了一层灵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胸口衣襟里藏着的小东西似乎感应到他体内灵力的涌动，不安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慕容洵注意到墨烟方才的异动，低声问：“怎么了？”

　　“外面出事了。”萧湛风的声音已沉下去。

　　羽清会在这种时候给他传音，定是遇到了连她们都难以应付的局面，那几声笛音里，藏着从未有过的急迫与不安。

　　寝殿被结界包裹，与外界隔绝，听不见任何的风吹草动。

　　可祁昭隐约觉察到什么，猛地站起来，眉头拧紧：“一定是肃王，他竟选在这个时候发动宫变，我已提前防备，应是能撑住吧……”

　　“不。”萧湛风打断了他，声音骤然冷下去，“这早已不是一场简单的宫变了。”

　　他体内那道已被净化的极恶神力，正在隐隐翻涌，它感应到了同源的东西。

　　那团邪恶的力量，正从皇宫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风停了一瞬，殿中烛火无声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