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8、第 8 章 神雀现世，

　　“滴答──滴答──”

　　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岩缝中渗出，坠落在布满青灰色苔藓的石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两三只老鼠攀上石面，贪婪地舔舐着石洼里的积水，倒挂在洞壁上的蝙蝠忽然振翅飞走，惊得老鼠们四散奔逃，没入暗处。

　　阴暗寂寥的洞穴深处，传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缓缓走来。黑色斗篷将他的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却掩不住那垂落下来的、粗粝如枯草的白发。拐杖叩击石地的声响，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一下，又一下。

　　老者停下脚步，他面前那面粗糙的石墙开始缓缓扭转，黑雾从缝隙中涌出，渐渐凝聚。雾中浮现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还有一张如同漩涡般缓缓旋转的嘴，幽深而可怖。

　　“它，出现了？”

　　浑厚沙哑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震得墙上的蝙蝠尽数飞走，扑棱棱的振翅声久久不散。

　　老者微微躬身，姿态恭顺：“是的，我的地神大人，您放心，它既然敢现世，我定让它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嗯，你的计划进行得如何？”

　　“她已经找到了那个地方，一切，只待时机成熟。”

　　“哈哈哈哈──”

　　那笑声如闷雷滚动，震得洞穴簌簌落石。

　　“干得不错！纯元，万年了，你还能困住我几时？总有一天，所有人都将臣服于本尊！”

　　石壁再次变幻，黑雾收敛，血目消散。一切重归于寂静，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祈云殿内，气氛异常严肃。

　　萧策端坐主位，其余四大仙门的门主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眉宇间压着沉沉的阴云。

　　“诸位想必皆已察觉到了吧？”萧策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莫门门主莫尚青轻轻抚摸着手中那柄蓝色凤纹宝剑，剑刃在烛火下泛着幽幽寒光。

　　她叹息一声：“这天下，怕是又将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坚守了万年的平和……还能维持多久？”

　　“将来天下要如何大变，我们无法预知，”慕容门门主慕容昭山接过话头，目光坚毅，“如今能做的，便是让我们老一辈拼尽最后的力气，竭力去阻止它。”

　　“慕容兄言之有理，”唐门门主唐兆霍然起身，声如洪钟，“事不宜迟，即刻便派出人手开始搜索！”

　　萧策出声止住他：“唐门主莫急。”

　　唐兆回头，面露不解。

　　“我们确实要尽快寻得神雀，却不能盲目行事，”萧策缓缓道，“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不过是白费功夫，此时的神雀尚且年幼，神力甚微，隐入四族之中极不易寻，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欧阳门门主欧阳烨抚着胡须，若有所思：“神雀为自保，一般不会轻易动用自身神力，尤其是幼年期，毕竟一旦动用，各族皆会察觉到它的现世，这对它而言是极大的威胁，想来……它是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神雀现世，各族人士蠢蠢欲动。若落入有心人之手，继而炼化出雀翎，这个世界将陷入混乱不堪的局面，万劫不复。

　　落尘一回到升灵岛，便被等候在那里的仙门子弟带到一处设有封印的屋舍前。

　　“奉主君指令，姑娘闯入禁地，念其并非有意而为，罚姑娘在此禁闭修炼，禁止参加第二次小考，直至考试完毕方可外出。”

　　那弟子面无表情地宣读完，又朝屋内努了努嘴：“你的同伴也在里面，进去吧。”

　　门一推开，紫忧和小翎便欣喜地迎上来。

　　“落尘！你怎么样了，伤口没事吧？”紫忧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担忧。

　　落尘将包袱放下，在两人面前转了个圈，笑道：“你们看，我全好啦！”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少君不愧是少君……真厉害。”

　　落尘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蹲着一个朱范范，双手抱膝，可怜巴巴的模样。

　　“都怪他！”小翎一看见他就来气，叉着腰瞪过去，“要不是他追着我们，我们也不可能误闯禁地！”

　　“小翎，别再说他了。”紫忧摇摇头，“其实……主要还是怨我。”

　　若不是她闷头闯入秘林，后面的事便不会发生，更不会连累他们。

　　朱范范这会儿也不敢吱声了。他心里也明白，这次主要责任在他，况且，紫忧和小翎在那么危急的情况下也没有丢下他，落尘灵力虽低，却也毫不犹豫地帮他们引开那只巨型蜘蛛。

　　他暗暗下了决心──以后定对她们三人唯命是从！

　　“对了，”落尘忽然想起什么，“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们明明不知道自己也进了秘林。

　　紫忧看向小翎，小翎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开口：“我是……”

　　“我就是看着你进去我才进去的，所以我知道除了我们三个还有人在啊！”

　　朱范范无意间的一句话，拯救了此刻正犯难的小翎，她暗暗松了口气。

　　“对！”小翎立刻接上话，“而且我鼻子很灵，识得你的气味，并且我还知道，是你帮我们引走了那只大蜘蛛。”

　　“是的，落尘。”紫忧握住落尘的双手，眼眶泛红，泪光盈盈，“真的很谢谢你，还好你没事了。”

　　落尘沉默了几息，然后反握住紫忧的手，轻声道：“不必言谢，毕竟我们是朋友，对吗？”

　　这句话落下，紫忧和小翎皆是一愣，随即相视而笑。

　　三人紧紧抱在一起。

　　角落里，朱范范孤零零地蹲着，一手在地上不停画着圈，满脸写着“我也想要抱抱但我不敢说”的委屈。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第二次小考已经结束。此次测试，七成参会者已达二阶中期，更有几人提前获得了执行任务的资格。

　　四人的禁闭也终于期满。

　　禁闭期间，落尘教他们功法，紫忧协助他们提升灵力，即便没有参加这次测试，他们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进步，远超想象。

　　回到许久未住的学舍，三人竟发现，那位没怎么见过面的陆安灵正坐在自己的床榻上安静看书，而罗倩倩和高瑜的床铺，已是空空如也。

　　见到进门的三人，陆安灵头也不抬，淡淡道：“我嫌那两个人话太多，已经让她们搬走了，希望你们……可以安静一点。”

　　小翎疑惑地望向落尘和紫忧，两人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她：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三人未发一言，各自走到自己的床铺前，默默收拾起来。

　　两日后的傍晚。

　　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树叶，轻轻拂过正闭目修炼的落尘的脸颊，又悠悠落在她的肩头。

　　落尘睁开眼，抬手拾起那片叶子。

　　一道灵光忽然在叶面上浮现，一行字慢慢显现──

　　落尘，我在那棵火花树下等你。

　　是萧湛风。

　　他还记得之前的约定，特意来协助她提升灵力。

　　火花树是升灵岛上独有的一棵灵树，枝头开满的花朵如火般艳丽，且常年不谢，远远望去，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落尘赶到时，萧湛风正仰躺在交错的树杈间闭目养神。

　　察觉到她的到来，他翻身而下，一袭白衣随风扬起，衣袂翩跹。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衬得他眉目如画，风姿卓然。

　　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落尘有些微微晃神。

　　“把手给我。”

　　萧湛风一手伸至她眼前，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落尘有些不明所以：“啊？”

　　萧湛风无奈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调侃：“你没有参加这次小考，让我先探一探，你现在的灵力到了什么阶段。”

　　落尘努力忽略掉自己微微泛红的双颊，以及那一瞬间不太规则的心跳，声音越说越小：“哦……这样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没什么，你快看看吧！”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萧湛风的手心里。

　　那只手纤巧白皙，恰好可以被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

　　萧湛风低头看着握在自己掌中的柔荑，温软的触感让他的手心不自觉地开始发热，甚至隐隐沁出薄汗。一种陌生而不自在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竟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喂，”落尘等了片刻，忍不住出声，“怎么样，探出来了吗？”

　　萧湛风倏然回神，慌忙托起她的手腕，并起双指，沿着腕内侧缓缓抚至中指指尖，才松开她。

　　“看这样子……是刚满二阶不久。”他敛了敛心神，正色道，“我看你的体质并非柔弱型，理应是很容易修炼灵力的，只不过，不知为何，你体内似乎有另外一股力量在排斥它。”

　　落尘心头微动。

　　倒是没想到，他竟能如此轻易就探出她体内的另一股灵力。好在，很少有人会修炼异族灵力，即便看出来，也不会怀疑什么。

　　“没事的，”她垂下眼睫，语气平静，“只要我坚持修炼，再有什么排斥的，也会慢慢适应。”

　　萧湛风沉思片刻，忽然道：“试试吧，我想……这种方法应该可以助你。”

　　他将落尘拉到一旁的灵泉边，让她盘腿坐下，自己则坐到旁边的石墩上。

　　墨烟自掌中浮现。

　　他将玉笛横于唇边，缓缓吹奏起来。

　　笛声悠扬，如诉如慕。灵泉随着笛音轻轻波动，泉水化作一圈圈柔和的水雾，袅袅升腾，将落尘环绕其中。雾气沾湿了她的发丝、睫毛，还有她每一寸裸露的肌肤。

　　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萦绕在她的心间，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笛声，只剩下她自己。

　　她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细细聆听，静静感受。

　　恍然之间，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气从下丹田处缓缓升起，像一条沉睡的溪流被悄然唤醒。它慢慢上涌，流过中丹田，最终抵达上丹田，整个身子都热了起来，汗珠与水雾混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滑落，随着笛声的韵律轻轻颤动。

　　体内那股一直在排斥仙族灵力的气息，此刻竟不再抗拒，反而与之交融在一起，缓缓扩散，如墨入水，渐次晕开。

　　笛声渐歇，余音袅袅。

　　灵泉也悄然归位，水面恢复平静，只剩几圈涟漪缓缓荡开。

　　残留在落尘睫毛上的水滴，随着她睁开双眼的瞬间微微颤动，然后轻轻滴落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萧湛风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扶起：“感觉怎么样？”

　　落尘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眼中漾着藏不住的欣喜：“感觉全身被打通了一样……从来没有如此畅快过！”

　　体内闭灵针的存在，封闭了她所有自身灵气的来源，让她一直不甚舒坦。本以为早已习惯了这种压抑，没想到今日，竟让她在这样的境况下，重新体会到了如此畅快的感觉。

　　“看来这种方法挺有效的。”萧湛风也露出笑意，“再试几次，你的灵力应该就能达标了。”

　　“嗯，一定可以的！”

　　“好了，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再修炼，三日后，我依旧在此处等你。”

　　“好。”

　　道别之后，落尘站在原地，目送萧湛风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然而，她并未依言回去休息。

　　她重新在火花树旁坐下，闭上双眼，继续修炼。

　　此刻，她的身体正处在最接纳仙族灵力的状态，她不能放过每一次机会。

　　回到学舍时，紫忧已经睡下，陆安灵又不知去了哪里，床铺空空荡荡。

　　小翎也不见人影。

　　落尘刚准备上榻，一个放大了的人脸忽然凑到眼前──

　　“哇！”

　　她吓得连退好几步，一手拍着胸脯，压低声音：“小翎？你这是干什么？”

　　小翎从她床上跳下来，抄着手坐在床边，一副“本小姐要审问你”的架势：“老实交代，少君为啥跟你那么熟啊？你们俩是不是……”

　　“瞎说什么呀！”落尘急忙打断她，“此前是他救了我，带我到仙门的，他见我孤苦无依，同情我，当我是朋友，如今我灵力修炼不佳，他也是出于好心帮我一把。”

　　“原来是这样啊……”小翎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你才不是孤苦无依的，”小翎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却字字清晰，“你有我，还有柚子姐姐，还有那只饭桶，我们都是你的朋友，也可以是你的家人。”

　　落尘怔住了。

　　她站在原地，感受着怀中那份柔软而温暖的拥抱，感受着那份毫不设防的真诚。

　　她缓缓抬起双手，轻轻拥住了小翎。

　　“是……我还有你们。”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有你们。

　　我好希望，你们能一直当我是朋友，当我是家人。

　　如果可以……请原谅我对你们无心的欺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