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7、第 7 章 唤魂花

　　“主君！主君！本仙有急事相报！”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边高声呼喊，一边跌跌撞撞地往祈云殿奔去，许是太过匆忙，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个大跟头。

　　另一边，萧湛风恰好走来，见状急忙上前搀扶了一把：“修爷爷，您这一大把年纪了，还是得悠着点儿！”

　　慕容修反手抓住萧湛风的手腕，拽着他一同往前跑，嘴里不住地念叨：“哎哟我的个小乖乖，我现在可没时间听你在这儿贫嘴，要出大事了！”

　　慕容修是慕容门辈分最高的长老之一，平日里主要负责观守仙族在各个地界布下的阵法，极少外出活动，他就爱窝在自己的老巢里，喝喝小酒，晒晒太阳。除了年轻小辈们偶尔去他那儿听他讲讲那些年久月深的故事，一般人三五年也见不着他一面。

　　这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慌慌张张的模样。

　　祈云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刚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的萧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手一抖，茶水溅出，滴在他衣衫上。

　　“怎么了，修长老，今日怎如此慌张？”

　　萧湛风轻轻拍了拍慕容修的背，帮他顺了顺气。

　　老者这才平复下来，急切道：“主君，秘林阵法有异动，必是有人闯入！若是那些参会者……以那里面的凶险程度，怕是会凶多吉少啊！”

　　“什么？”萧策霍然起身，面色骤变，当即朝萧湛风吩咐道，“风儿，快去取神印来，速速带上几人前去查探！”

　　“是！父君！”

　　萧湛风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此时的秘林中，紫忧和小翎听着那越来越近的窸窣声，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想逃，可谁都没办法丢下朱范范不管。两人只能紧紧抓住彼此的手，时刻防备着四周，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好随时迎战之时，那声音却忽然开始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急，似乎是朝着反方向跑了。

　　“它……走了？”紫忧有些不敢置信，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这对她们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眼下最大的难题，是如何帮朱范范从那该死的蛛网上脱身。

　　小翎望着声音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她看了一眼仍在蛛网上不断挣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朱范范，又看了看正专注研究如何弄破蛛网的紫忧。

　　她默默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无人察觉的瞬间，小翎的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金光。那金光如流水般扫过附近的草木，转瞬即逝，那些草木仿佛回应她一般抖了抖。

　　“用火。”小翎语气笃定。

　　紫忧虽疑惑小翎为何突然得出这个结论，却没有片刻迟疑。她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在掌心凝聚出一簇微弱的小火苗。

　　没想到，就是这么一点微弱的火苗，竟真的将那张坚不可摧的蛛网燃烧殆尽。

　　朱范范从蛛网上跌落，摔了个四脚朝天，却也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躲到两人身后，瑟瑟发抖。

　　另一边，落尘将那只巨型蜘蛛引到远处后，正准备与之一搏。

　　然而，当她汇聚灵力之时，却惊骇地发现，自身的灵力竟已不足五成。

　　她这才意识到，在这片秘林之中，灵力消耗的速度是外界的十倍不止，而恢复的速度却仅有外界的三成。

　　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与这怪物抗衡。

　　只能再逃，等灵力恢复一些，或许还有胜算。

　　好在，这蜘蛛体型太过庞大，有此林中的树木阻挡，速度并不算快。

　　落尘在林间疾掠，白雾在身侧飞速后退。跑着跑着，前方的浓雾渐渐淡去，远处开始出现一闪一闪的亮光，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难道是出口？

　　她抱着一丝希望加快速度，飞掠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猛然驻足。

　　那不是出口，或者说，是另一个入口。

　　一道由强大灵力铸成的彩色光墙横亘在眼前，如琉璃般剔透，如梦似幻，隔绝出一片神秘的地界。

　　光墙之内，伫立着五尊巨大的兽形石像。落尘曾在古书中见过它们的图样──这里面寄居着传说中的五大神兽：天龙、神凤、麒麟王、灵蛇与仙兔。

　　五尊石像环绕着一座灵台，灵台之上，悬浮着一尊玉石雕塑，形似雀鸟，尾部拖着五根修长的雀羽，不断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如呼吸般明灭。

　　然而，这些都不是落尘在意的。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灵台旁一株奇异的植物上。

　　那株植物上，挂着七个含苞待放的白色花苞，花瓣如雪，在金光映照下泛着淡淡莹辉。

　　落尘颤抖着手，取出随身携带的荷包，从里面抽出一幅画像。

　　一对比，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炸响。

　　是唤魂花！

　　原以为还得费许多功夫才能寻到这花的生长之地，没想到今日误打误撞，竟让它出现在了眼前。

　　可是，一个巨大的难题横亘在面前：如何才能打开这道灵墙？而且，这里危险重重……

　　念头刚起，落尘陡然回神──自己还未脱离险境！

　　她正要抽身逃离，一只巨大的利爪猛然从身后刺来。

　　落尘反应极快，自腰间抽出紫鞭，死死缠住那只利爪，锋利的爪尖堪堪停在她脖颈前一寸之处，寒气逼人。她奋力一挥，将蜘蛛甩出一丈之外，自己也被反震得连退数步。

　　那蜘蛛愈发不甘，八条长腿不停踢踏，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稍作调整后，它再次发动攻击，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狠。

　　落尘被逼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与它缠斗。

　　灵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渐渐地，她开始落了下风，身形不再如之前那般灵活，几次险些被利爪刺中。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密集而有力，显然不止一人。

　　救援的人，终于赶到了。

　　落尘余光扫了一眼灵墙内那含苞待放的唤魂花，心中有了决断。

　　巨型蜘蛛的利爪再次袭来。

　　这一次，她没有全力闪避，只微微侧身，避开了要害。

　　坚韧的利爪，狠狠刺进了她的肩头。

　　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落尘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将一根银针迅速刺入自己的眉心。

　　她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喷涌而出。

　　血落在地上，是浓稠的黑色。

　　一道凌厉的光刃破空而至，精准地斩断了巨型蜘蛛的八条长腿。

　　紧接着，一支墨色玉笛化身为剑，从空中呼啸而下，贯穿了蜘蛛的腹部。

　　那庞然大物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如先前的巨蟒一般，化作一片片凋零的枯叶，纷纷扬扬飘落。

　　“落尘！”

　　紫忧和小翎疾步上前，将昏倒在地上的落尘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萧湛风蹲下身，两指轻抚在落尘额心，一丝纯净的灵力缓缓注入她的体内。

　　片刻后，他收回手，面色凝重：“毒素已逼近心脉，必须立即清毒救治，否则性命难保。”

　　“要怎样救她？”紫忧已经泣不成声。

　　小翎方才悄悄告诉她，是落尘在暗中相助，才让她们脱险。虽不知小翎是如何知晓的，但此刻她一心只想着，若是落尘有半分闪失，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萧湛风从紫忧怀中接过落尘，将她稳稳地横抱起来，对几位仙门将士吩咐道：“你们利用传送阵，先带他们出去。”

　　“可是……”小翎嘴唇翕动，眼眶泛红。

　　她原本已经暗自做了一个决定，若是自己被送走，落尘怎么办？

　　“放心。”萧湛风看了她一眼，声音沉稳而笃定，“我会有办法救她。”

　　有了他的这句话，紫忧、小翎，还有那个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朱范范，才算稍稍放下心来。

　　仙族少君的话，自然是百分百可信的。

　　待众人被传送阵送走，萧湛风才唤出神印。

　　他划破食指，一滴殷红的鲜血融入印中，灵力催动之下，神印被唤醒，在空中缓缓旋转，越转越快，直到那道光墙无声无息地打开一道通道，才重新落回他的掌心。

　　萧湛风抱着落尘，踏入光墙之内。

　　墙内深处，有一汪清澈的泉水，波光粼粼，氤氲着浓郁的灵气。

　　这便是升灵岛上灵泉的源头，受神力滋养，灵力之浓郁远胜外界百倍。

　　他将落尘连人带衣轻轻放入池水中，靠在池边，犹豫了一瞬，低声道：“抱歉了，落尘，需要露出伤口，我才能帮你清毒。”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将她一侧的衣领拨开，恰好露出肩头那处触目惊心的伤口，然后盘腿坐在她身后，双手结印，开始施法。

　　泉水微微泛起波澜，清澈的水流仿佛有了生命，缓缓沿着落尘的身体攀爬而上，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带着她脱离水潭，悬在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水球。

　　肩头的伤口处，黑色的毒血开始不断涌出。清澈的水球渐渐被染成暗红，再变成黑红。

　　萧湛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面色微微发白，却始终不曾收手。

　　直到从伤口流出的血液终于转为鲜红，他才缓缓收力，那伤口也在灵泉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最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痕。

　　萧湛风双手一合，向外轻轻一推。

　　已成黑红色的水球应声破裂，化作漫天水雾，在金光中消散。

　　落尘失去浮力，从空中坠落，被他稳稳接入怀中。

　　她仿佛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还是那个个头与桌子一般高的小女孩。

　　一个高大健硕的男子正催促着她修炼。

　　那是她的父亲。

　　她不愿意，将手中的鞭子扔在一旁，哭着要去找母亲。

　　母亲正在陪一个小男孩儿读书。

　　看见她奔跑过来，母亲张开双臂，笑盈盈地看着她。

　　她满心欢喜地扑过去，以为终于能抱住母亲……

　　可就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眼前的人突然化作烟雾散去。

　　她一转头，发现母亲正牵着那个男孩，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她拼命地喊，拼命地追，却怎么都得不到回应……

　　“阿娘……阿兄……”

　　落尘惊叫着坐起身，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双颊滚滚滑落。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里是之前她在萧门住过的那间客房。

　　萧湛风推门而入。

　　见床上的人已经醒来，他将手中的一盘仙灵果放在桌上，走近几步，关切道：“你醒了？怎么出这么多汗？”

　　“没事。”落尘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声音还有些沙哑，“只是……梦到了小时候和兄长在一起的日子。”

　　怕她再次陷入伤心事，萧湛风急忙转移话题：“你还很虚弱，我带了仙灵果来，给你补补。”

　　“你又救了我一次。”落尘抬眸看着他，认真地说，“谢谢。”

　　萧湛风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行了，都说了是朋友，我要是见死不救，对得起这两个字吗？”

　　顿了顿，他正色道，“话说，你们为何会进入秘林，不是再三告诫过，千万不要靠近那里吗？”

　　“我是碰巧看见两个同伴误闯进去，有些担心才跟进去的，本想拦住她们，谁知踏进去一步就再也退不出来了……”

　　萧湛风轻叹一声：“罢了，所幸你们都没事，好好再休息一会儿，待会儿你还得回去，和她们一起受罚，长长记性！”

　　落尘自然知道这次免不了受罚，只要不会取消选徒资格，便也认了。

　　“对了，”萧湛风忽然开口，“听说你功法不错，灵力却不涨？”

　　落尘自然知道其中缘由，可被他这么直接地说出来，竟有种被当面说是废物的感觉，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她扭过头去，不想看他，嘴里嘟囔着：“是呀，我资历平平，哪可能人人都像我们堂堂仙族少君那样，是个大大的奇才呢？”

　　萧湛风被她这句话噎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嗤”地笑出声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我可以帮你。”

　　落尘这才认真地看着他：“你想给我开小灶，那岂不是被人发现，会说我是作弊？”

　　“放心好了，我们本来就有协助你们修炼的职责，只是一般不会轮到我罢了，这不为了朋友，我多牺牲一点儿休息时间，也不为过。”

　　若是萧湛风能亲自协助自己，灵力的提升定会快上许多，如此一来，入仙门便不再是问题。

　　这样好的机会，她自然不会推辞。

　　“既然如此，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落尘深深地看着他，目光诚挚：“得友如此，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

　　她知道，萧湛风之所以视她为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同情，同情她“痛失至亲、孤苦伶仃”的境遇。

　　但此刻，她是真心将他视为朋友。

　　一个注定要被她所亏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