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62、第 62 章 救赎

　　“这里是……”

　　周围环境突然的改变让张廉净从悲痛中暂时缓过几分，他踉跄地站起来，环顾四周，是一处荒郊，杂草丛生，仅有一条弯弯绕绕的小路通向无尽的旷野。

　　“这是梁茹的前世──离姝的记忆。”萧湛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话刚落地，不远处那片深草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双手从草隙间探出来，将乱草拨向两侧，露出一张沾了灰土却不失清秀的面庞，眉目间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柔和。

　　小萝激动地跑过去，“小茹姐”三个字还未唤出口，眼前的人便穿过她的身子往一处奔去。

　　小萝僵在原地，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满是无措。

　　“这是记忆，是幻像，”羽清走上前，按了按她的肩，安慰道，“她看不见我们，也触碰不到我们。”

　　众人循着离姝的方向望去，只见她疾步奔向不远处一处草坡，坡下躺着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面色苍白，衣袍上洇开大片暗色血迹，伤得不轻。

　　“公子，你怎么样了？”

　　唤了好几声，男子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她蹲下身，手指探向他的鼻息，又轻轻翻看他的伤口，随即抬手覆在他胸口上方，微弱的灵光顺着她的掌心缓缓渗入他体内。

　　那是她与前世恋人的初遇，也是一切厄运的起点。

　　周围的景象忽然变得模糊、扭曲，重新聚拢时，他们已站在一间木屋前。

　　庭院不大，篱笆上爬着几株不知名的藤花。屋内灯光暖黄，方才还昏迷不醒的书生此刻正倚在窗边翻书，衣袍干净齐整，神色专注。

　　离姝端着一碟菜从灶间走出，围裙上沾着油渍，笑着唤他吃饭，书生放下书卷，回身与她相视一笑，那一幕看起来是那般美好。

　　他们应该很相爱。

　　等书生出了门，离姝独自坐在窗下，指尖凝聚起灵力，一丝一缕地编织着蛛丝。那些蛛丝在她手中渐渐凝成图案精致的刺绣，花鸟虫鱼，栩栩如生。

　　她一件一件地绣好，小心翼翼地叠进竹篮里，额角渐渐渗出汗珠，面色也白了一层，她却只是用袖口随意擦了一下，便提起竹篮出了门。

　　羽清站在一旁，眉心微微蹙起：“她长期这般消耗灵力，迟早会撑不住的，到了那时，便同凡人无异了。”

　　萧湛风也摇了摇头，不太赞同这种做法：“确实够蠢的，赚钱也不急在这一朝一夕，何必这般糟蹋自己。”

　　羽清一肘顶在他胸口：“啧，就你聪明！”

　　就连小萝也狠狠瞪了他一眼。

　　萧湛风捂着胸口一脸无辜地看向张廉净，不解的目光似是在问：“我有说错吗？”

　　张廉净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画面再次扭曲、重组，这一次，他们置身于一间装潢奢华的厢房之中，门外传来男男女女调笑的声音，酒气与脂粉味混杂着从门缝里渗进来，恰似逍遥楼一般的烟花之地。

　　几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门忽然被推开了，书生被三五个人簇拥着推了进来，他身上穿着锦袍玉带，与方才木屋中的粗布衣衫判若两人。

　　起初他还带着几分抗拒，回头皱眉道：“别这样，我有娘子的……”

　　那群人哄笑起来：“那又如何？男人嘛，偶尔出来尝尝鲜，有什么错？你还怕了你娘子不成？”

　　“我……”

　　书生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已被推搡着落座。

　　其中一人朝门外扬了扬手：“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进来好好伺候大人！”

　　一名浓妆艳抹的女子应声而入，腰肢轻摆，如风中柔柳，妖娆的身躯在半透明的轻纱下若隐若现，眼中带着熟稔的笑意。

　　书生僵了一瞬，目光在她身上久久停留。

　　萧湛风和张廉净不约而同地背过身去，动作齐整得像商量好的。小萝攥紧了拳头，气得眼眶泛，要不是这一切都是幻像，她早已冲上去打得书生屁滚尿流。

　　门从外面合上了，房间内很快就只剩下书生与那名风尘女子。

　　书生的目光已从方才的犹疑变得迷离。他在女子慵懒的笑意中，终于把自己那套体面丢得干干净净。

　　方才他口中的娘子亦被他抛到九霄云外，转而沉醉在温柔乡。

　　四个人背对着那突如其来的活色生香画面，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奈何他们出不了这房间，听着这耐人寻味的动静真是折磨。

　　萧湛风偏了偏头，目光无意间与羽清撞上，两人同时一愣，热意一瞬间涌上来，从脖子到耳朵尖都红了个透。

　　没过半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屋内的二人惊慌地停下动作，扯过被褥遮掩。

　　离姝站在门口，手中还提着一只竹篮，篮里叠着她新绣好的帕子，帕角绣着一对蝶，是她花了一整夜赶出来的。

　　她的目光从床上的两人身上缓缓移过，像在确认一件极荒谬的事。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在干什么？”

　　短短的几个字，有失望，有无助，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书生脸上血色尽褪，吞吐出几个字：“娘……娘子……”

　　泪水从离姝眼眶中不断涌出，她想质问，想破口大骂，却痛心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外的看客越来越多，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而最初推他来的那几个人早已不见踪影。

　　看到这般模样的离姝，身为旁观者的四人心中皆不是滋味。

　　离姝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悲怆，她的瞳孔倏然变成幽绿色，獠牙在唇边一闪而过，墙上的影子骤然延展、变形，一只巨大的蜘蛛匍匐在暗影之中。

　　蛛丝从她指尖猛然射出，缠上床上那对男女的脖颈，收紧，几乎让他们断了气。

　　所有人惊呼着，四处逃散。

　　在以为她要杀人之时，离姝放开了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去，没有回头。

　　下一瞬，眼前的画面忽然被一片刺目的红光吞没，待红光散去，四人已站在一处刑台前。

　　离姝被粗绳缚在木桩上，脚下堆满了干燥的柴薪，衣衫破成布条，嘴唇毫无血色，额角的汗水浸湿了散落的碎发。

　　台下人头攒动，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攥着石块，叫喊声一声高过一声。

　　“烧死她！烧死她！”

　　“不能放过这只妖！”

　　台下那张张激动的面孔被火光照得明灭不定，狰狞而陌生。

　　离姝的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最前方那道身影上──她的丈夫。

　　他站在人群之前，低着头，躲避着她的视线，任由众人对她咒骂。

　　羽清握紧了拳头，十指陷进掌心，萧湛风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没有松开。张廉净双目腥红，小萝低着头，看不出神情。

　　虽身为妖者，她付出的是纯粹的爱，不惜耗尽灵力助所爱之人功成名就，得到的却是无情的背叛。她不曾害人，却只因是妖，在人族眼里，就是该死，世道为何如此荒谬！

　　火把被投入柴堆，橘红的火舌舔上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离姝看着那些火焰逼近自己，忽然抬高了声音，语气里没有半分畏惧。

　　“我是妖。可我不如你们这些人虚伪！”

　　随之最后一个字落下，离姝被火光吞没了。

　　而下一秒，她周身的灵力被灵脉燃烧的力量重新点燃，火焰顺着这道灵力直冲云霄，火光如幕布般翻卷开来。

　　她从火焰中踏出，赤脚踩着灼热的灰烬，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已吓得瘫软在地的男人。

　　她低下头，一口咬上他的颈脉。

　　书生在极度惊恐中断了气。

　　看着这一幕，萧湛风不由感叹：“她本不惧这区区火刑，却宁愿燃烧灵脉重聚灵力也要与那负心汉同归于尽……”

　　周遭的喊声在这一刻消失了。火焰还在烧，离姝的嘴角渗着血，站在他身旁，发出压抑的、近乎解脱的笑声。

　　笑着笑着，她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朝前倾倒。

　　在她即将触地的瞬间，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离姝缓缓抬头，愣愣地看向将自己搀扶起来的人。

　　萧湛风几人更为之震惊。

　　“她为何能……触碰她？”张廉净呆呆地瞪大了双眼。

　　“原来是她……”

　　羽清与萧湛风同时说道，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离姝失焦的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轻轻吐出一个名字：“小……萝……”

　　接着，一张张不曾经历过的画面在她脑海里闪过，是如此熟悉，如此温暖，画面中的点点滴滴缝补着她破碎的心。

　　那是她作为梁茹的记忆，冲破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齐齐涌入她的脑海。

　　记忆中，她也曾如此刻般绝望，但不同的是，她遇上了她，才能有截然不同的结局。

　　小萝笑着点头，弯下腰，将离姝轻轻抱入怀中：“是我。”

　　她轻言道：“恨，终会伤己，他们弃你、伤你，该有惩罚，可路还是要继续走的，你身边还有很多爱你的人，你不会孤独的。”

　　火光一寸一寸地淡去，世界在那一句话里变得清明而干净。

　　幻境破碎，化作无数细碎的荧光随风散落，四人再次睁眼时，已回到那间破庙，晨光正从屋顶的破洞中斜斜照入，落在满地烛泪和碎瓦上。

　　小萝从白光中走出，一袭淡粉罗裙及地，肩披白纱如月光裁成，满头银发垂落腰际，手中执着一柄银色权杖。

　　她已不再是相府中那个活泼娇俏的小丫鬟小萝，而是神兽仙兔。

　　她举起权杖，离姝被万千流光环绕，悬浮于半空，那颗曾被离魅用命护住的妖丹，从萧湛风手中缓缓飞出，无声地融入了她的心口。

　　一圈极淡的光芒在她周身荡开，随即归于平静。从此以后，离姝只是梁茹。

　　仙兔收回神力，无数光点在她掌心汇聚、凝结，化作一只通体洁白的蝎子，她走到张廉净面前，将那只蝎子轻轻递入他摊开的掌心。

　　“离魅的本体，我召回来了，”她的声音清而温和，“她给你的那颗妖丹，可助你脱离凡人桎梏，修炼灵力，好好照顾它，若有机缘，或许还能再见到她。”

　　张廉净垂眸看着掌心中的白蝎，它安静地蜷着尾，像是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拢在胸口最温热的位置，眼眶含泪，唇边却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仙兔最后看了一眼尚在沉睡的梁茹，目光在她眉目间停留了许久，随即她转回身，面向萧湛风，敛袖行礼。

　　萧湛风抬步上前，躬身还礼：“恭迎神兽归位。”

　　仙兔直起身，微微弯了弯嘴角：“我还是喜欢你们叫我小萝，不入这人间走一遭，还真不知万年神生是何等无趣。”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缓缓掠过：“有幸与少君及诸位相识，此生足矣。今后，吾定当继续坚守使命，庇佑苍生。”

　　羽清眼眶微微泛红，却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再会，小萝。”

　　仙兔像从前那样弯起眉眼，笑了一下：“羽清姐，再会。”

　　她转过身，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在破庙的屋顶上方盘旋一圈，随即消失在了云层深处。

　　日光落在那道消逝的轨迹上，半晌未散，三人站在破庙前，目送那道流光远去，静默了许久。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梁茹靠着木柱缓缓醒来，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上岸。

　　羽清察觉动静，转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将她轻轻扶起。

　　梁茹睁开眼，看见羽清的面容，像是还没完全从幻境中走出来，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小妹……小萝……她们在哪儿？”

　　羽清喉间微微哽了一下，低声道：“小萝去完成她的使命了，离魅她……”

　　她没有再说下去，目光微微垂落。

　　张廉净走上前来，摊开手心，那只白色的小蝎子从他掌心缓缓爬出，沿着他指节爬到梁茹的肩上，停在那里不动了，尾尖轻轻卷了一下，像是在蹭她。

　　梁茹低下头，看着那只安静的小东西，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落上去，触到它冰凉光滑的背壳，它没有躲。

　　她闭上眼，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肩头，她将那只蝎子笼在掌心里，如视珍宝。

　　她想起了很多。当初她杀了她的丈夫后，跑到了这间破庙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却在她弥留之际，分别多年的妹妹离魅找到了她，她抱着自己痛哭不已，自己却没有力气与她告别。

　　而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离魅会用自己的本源之力护住她的妖丹，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本该魂飞魄散的她得以重生。

　　她对得起任何人，唯独亏欠了她最疼爱的妹妹，她竟为了一个负心汉，舍弃了最爱她的人。

　　她仰起头，长出一口气，将泪水咽回去，低声开口：“谢谢你，小萝……愿今后还能有缘再见。”

　　她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小小的白色身影：“小妹，姐姐一定会找到救你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