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61、第 61 章 离别

　　正在调理内息的魅娘子忽觉体内另一股妖气翻腾，是那颗不属于她的妖丹在躁动。

　　“姐姐......”

　　那颗妖丹，是她姐姐的，是她耗尽一半修为拼命护住的，如今这般异动，只有一种可能，她的姐姐出事了！

　　而另一边，熟睡中的小萝倏然睁眼。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醒来，只觉得心脏撞得胸口发疼，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没有片刻犹豫，翻身下榻，赤着脚便往外跑去。

　　梁茹的房间里空空荡荡。

　　小萝的眼眶瞬间红了，连忙转身便朝羽清的院子奔去。

　　敲门声急促得响起，羽清惊醒，一拉开门便被一双冰凉的小手紧紧攥住了手腕：“小茹姐……小茹姐她不见了！”

　　“糟了。”身后传来萧湛风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已披衣起身，面色沉凝。

　　羽清转头看向他：“慕容洵不是设下了驱灵阵吗，为何还会被带走？”

　　“是我疏忽了，”萧湛风的眉头拧得很紧，“她极有可能是被操控了，自己走出去的，阵法防得了闯入者，防不了出阵圈的人。”

　　“不知她离开多久了，”羽清已经抓起了外衫，“没时间了，现在就去找。”

　　她带着小萝先走一步，萧湛风留后一步，闭目感应了片刻。

　　灵力向整座玥城散开，铺过每一条街巷、每一道屋檐、每一片月光照不到的暗角，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睁开眼，脸色更沉了几分：“被掩了气息。”

　　片刻后，他的眸光忽然暗了下去。

　　他留在那破庙中的禁制，竟在毫无察觉之下被人彻底化解了。他的手收紧了，指尖陷进掌心：“我知道她在哪儿了。”

　　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浮起，张廉净只觉眉心凉了一下，一滴水珠落在那里，沿着眉骨缓缓滑下。

　　他睁开眼，入目是残破的屋顶，月光从瓦片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薄薄的，冷冷的。寒风从领口灌进来，寒意直达心里。

　　“梁茹！”他撑起身子，喉间干涩。

　　意料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死心，又喊了一声，然后整间屋子的墙壁上忽然亮起了烛光。幽绿色的，一排排，沿着墙壁依次燃起，照亮了这间破败的庙宇。

　　他看清了周围的景象，石墙斑驳，蛛网密布，满地残烛，庙中仅有一尊女性石像，轮廓有几分眼熟。

　　他在玥城二三十年，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座破庙。

　　他手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还在发软，脚步踉跄地朝门口走去，刚迈出一步，一道佝偻的身影便从门外缓缓步出，挡住了他的去路。

　　烛光将那人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满是褶皱的脸，浑浊发亮的眼睛，一头白发随意披散下来，嘴角勾着一缕阴冷的笑意。

　　“醒了？”付伯深微微偏头，“倒是没想到，还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张廉净后退两步，背脊抵上冰冷的石柱，浑身绷紧如弓。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诡异的老人，脑中飞速盘算着，开口的声音却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是你带我来这里的，我朋友呢？”

　　“朋友？”付伯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你说的是她？”

　　他拂袖一挥，那尊石像陡然亮起一层幽光，光芒从内里透出来，将整座庙宇照得如同白昼。

　　张廉净缓缓转头，石像的轮廓之内，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安安静静地嵌在其中，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梁茹！”他猛地回头，冲上前一把揪住付伯深的衣领，“放了她！”

　　付伯深没有动，只是偏过头，看着他那只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的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小小人族，有什么资格在老夫面前叫嚣？一群蝼蚁……”

　　话音未落，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付伯深身上骤然震出，将张廉净硬生生弹开。

　　他摔在地上，胸口一闷，一口血冲上喉咙，喷溅在尘土覆盖的石砖上。

　　付伯深抬头望了一眼屋顶，月光正好从最大的那道裂缝中落下来，完整地照在那尊石像之上，石像的光芒又耀眼了几分。

　　他满意地眯起眼，视线转到地上那个仍在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的人族身上，语调缓缓：“时机正好，你来补上她缺的那一分纯阳精气，老夫这枚棋子，便算落定了。”

　　他抬手掷出那柄蜈蚣杖，杖头的蜈蚣口器猛然张开，一团浓郁的黑气从中涌出，罩在张廉净的头顶上方。

　　黑色的雾气顺着他的口鼻渗入体内，像无数根细小的触手在抽走他骨血深处的力量。

　　张廉净感到四肢越来越沉，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这老者是魔是妖了，脑中仅存的一个念头，是他要死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彻底抽空时，蜈蚣杖忽然被一道凌厉的力量击落，黑雾猛地散开。

　　张廉净脱力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视线模糊地望向前方，那里站着一道红色身影。

　　是她。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几个气音。

　　一袭红衣的魅娘子站在那处，侧头看了他一眼，余光掠过石像中梁茹的面容，双拳在身侧缓缓握紧。

　　付伯深冷冷地打量着她，蜈蚣杖已重新落回手中：“重伤未愈也敢追来，还真是命长。”

　　魅娘子没有回答，抬眸望向那尊石像，望着那被封印在石像中的面容，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裂开。

　　她还记得那张脸笑起来的样子，还记得她替她梳理被风吹乱的发梢，还记得她对她说：“小妹，别怕，姐姐在。”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沉而冷的决绝。

　　刹那间，破庙中气流翻涌，尘土飞扬，在魅娘子的灵力催动下，于半空中凝聚成无数光球，齐齐攻向付伯深。

　　付伯深撑起防护罩欲挡，竟未撑过三秒，被逼出数丈，衣袍碎裂，一口暗血溅落在地。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面色阴沉如铁：“你竟还能使出这般功力，想来此刻你已是灵力亏空了吧。”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阴鸷，“你这具身子还能撑到几时？”

　　魅娘子没有答话，她站在那里，身姿挺直。她的灵力确实所剩无几，体内那颗妖丹也已在方才全力一击中裂开细纹。

　　她只能强撑起残败的身躯，冷眼看着他。

　　付伯深再次抬起手，掌心间黑气凝聚。那是还未成形的极恶之力，混元地神残留的诅咒，虽然残缺，却足以碾碎她此刻残破不堪的躯体。

　　魅娘子活了上千年，还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充满邪气的灵力，这付伯深，已不单纯是个魔族。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后，张廉净正挣扎着坐起来，赤红着眼看她，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她看不清那口型，却忽然笑了一下。

　　她收回视线，面对付伯深，手指缓缓抬起，红唇微启。

　　“万蝎归巢！”

　　霎时间，密密麻麻的毒蝎从她的袖口、领口、裙摆下涌出，从四面八方扑向付伯深，将他团团裹住。

　　那些毒蝎子一层覆上一层，将他整个人淹没在墨绿色的漩涡之中。

　　可付伯深身上的黑气仍在翻滚涌动，一拨又一拨的蝎子从它身上坠落下来，化为粉尘。那层黑雾像一只不见底的胃，贪婪地吞噬着一切试图靠近它的东西。

　　这是魅娘子最后一赌，以她妖丹为引，操控毒蝎，而她的妖丹，会慢慢地裂损，直至完全粉碎......

　　显然，结果不尽人意。

　　魅娘子的生命在飞速流逝，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却在最后一刻耗尽仅存的力气，在张廉净周身拢起一层薄而坚韧的灵罩。

　　张廉净一介人族，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死死撑着，他第一次尝到如此绝望的滋味。

　　付伯深破壳而出，衣袍破损，但仅伤及皮毛。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残留的蝎尾和血迹，面沉如水，双手再次续力，黑气重新凝聚成形。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破空而至，挟着凌厉的风声，直取他后心。

　　付伯深猝不及防，回身格挡，却被那道力量震得连退数步。他猛地抬头，看见庙门处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人持剑，一人执鞭，面色极冷。

　　“又是你们。”付伯深咬牙切齿道。

　　萧湛风没有说话，迈步向前，剑尖微抬，羽清紧随其后，紫鞭垂在身侧，灵光微微流动。

　　小萝跑魅娘子身边将她扶起。

　　付伯深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羽清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中了血魔蛊，还能撑到现在，公主还真有本事。”

　　羽清握紧紫鞭，若不是受血魔蛊的限制，她此时此刻是真想解决了他。

　　“你残害人族，夺取他们精元，到底在图谋什么？”

　　付伯深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屋顶那道月光，月亮正在一点一点地移向石像的正上方。

　　“再过一刻，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黑雾涌起，他的身影在其中迅速模糊，转眼便消失不见。

　　羽清正要追，被萧湛风一把拉住。

　　她回头看他，后者微微摇头。

　　羽清气哼一声：“这人没啥本事，跑得倒是快！”

　　“他的背后是邪神，还真不好处理他，现在得想办法阻止他的计划。”

　　二人走到魅娘子身边，萧湛风蹲身为她输送灵力，但仙妖之力本不相容，只能勉强护住那颗已满是裂纹的妖丹，不让它当场碎裂。

　　张廉净伏在几步之外，情况亦不太妙，他精气已所剩无几，气若悬丝。

　　小萝扑到那尊石像前，双手颤抖着触上冰冷的石面，声音哽咽：“小茹姐……”

　　魅娘子在羽清怀中艰难地睁开眼，声音飘渺无力：“我已无力回天……做了那么多错事，总要还的，只是……”

　　她停了停，嘴唇翕动了几下，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她哭了，上一次这般痛哭是在什么时候呢？原来已经那么久远了，同一个地方，她抱着仅剩最后一口气的姐姐，那般滋味刻骨铭心，亦恍如隔世......

　　她断续开口：“我或许知道付伯深的计划了，方才恍惚间，我忆起曾经……偶然见过的一本古书......”

　　那时她年岁尚小，也就当个故事来看，仅有几分印象，而如今发生的种种，才让那个故事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

　　她原名离魅，与姐姐离姝属妖族最为稀有的五毒一脉，而离姝更是本源为千年难遇的摄魂毒蛛。

　　古书上有记载，摄魂毒蛛最为恐怖之处并非夺人之命，而是释放的摄魂蛛丝无孔不入且难以察觉，一旦被黏上，便会被摄入毒蛛的思想，灵魂被控制，无论人、仙、魔、妖，皆难以逃脱。

　　但摄魂蛛丝并不能轻易被释放，需要靠阳性之物的滋养，才更为坚韧，更为强大。是以人族男子的纯阳精气，便是最好的养料。

　　付伯深这么做，怕就是要让离姝的恨意通过摄魂蛛丝传给人族，进而展开一场疯狂的杀戮。

　　“付伯深收集纯阳精气……就是在养摄魂蛛丝，姐姐的恨意已成执念，一旦蛛丝放出……将是一场无法收拾的浩劫。”

　　正说着，石像震动了，石块一块块碎裂剥落，梁茹的身影已彻底融入其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戴蛛冠的绿衣女子，面容清冷，眸光空洞，像沉睡了很久很久、终于被唤醒的傀儡。

　　蛛丝从她指尖垂下，在月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层极薄极透明的纱。

　　“小茹姐……”

　　小萝刚想上前，那些蛛丝忽然微微扬起，眼看就要缠上她，不知为何突然又缩了回去。

　　萧湛风一把将她拉回身后。

　　离魅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淤血，继续说道：“摄魂蛛丝怕是要成型了，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最后一件事了......”

　　她艰难地抬起苍白无力的手，掌心渐渐浮现出她那颗近乎透明的妖丹。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一推，妖丹飞至离姝额心前，数道银色流光从离姝体内转至其中。

　　知道了她要做什么，羽清想要阻止她，被她另一只手抓住，她早已没了力气，却依旧坚定。

　　“只有以我的妖丹为引……才能取出那些精气，救张廉净……延缓蛛丝成型……”

　　“可你会死。”羽清声音颤抖着。

　　离魅看着她，目光平静，带着一份释然：“我死不足惜。”

　　她忍不住又呕出一口血，缓了缓强忍着再次开口：“我一直用本源之力护着姐姐的妖丹，这是唯一能唤醒她神志的东西，也只有唤醒她，才能真正阻止她释放摄魂蛛丝......”

　　“好，好......”羽清抱着她的手紧了紧，点着头，一滴泪珠从她眼角滑下。

　　而离魅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轮廓边缘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她的妖丹最终融入了张廉净体内，那一刻，张廉净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眼前正在消散的身影，下意识地扑上前去，可触到的，只是一片虚无。

　　小萝捂住嘴，泪如雨下，从最初对离魅的厌恶到现在的不舍，理解她所做的一切，感受到她对亲人的珍重。

　　离魅消散后，化作无数淡绿色的荧光，那些光在空中盘旋了片刻，最终凝聚成一颗耀眼而完整的妖丹。

　　萧湛风没有犹豫，运力将其打入离姝体内。

　　妖丹却被弹了出来，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回他手中，余温未散，但入不了体。

　　“她在排斥。”萧湛风皱眉。

　　“怎会这样？”羽清的声音有些发紧。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的妖丹承载了太多她不愿面对的事，”萧湛风垂眸看着掌中那颗仍在微微发光的妖丹，有些无奈。

　　若妖体自愿舍弃妖丹，无论外力如何都无法使其相融。

　　羽清看着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萧湛风沉默了一下，忽然抬眸，目光落在石像中那张木然空洞的脸上：“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一试，但把握不到两成。”

　　“说。”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进入她的记忆，找到她恨的根源，”他握紧妖丹，指尖渗出一缕灵光，“也许能帮她放下执念。”

　　深吸一口气，萧湛风运转体内所有的神力尽数凝聚于指尖，再渡入妖丹之中。

　　妖丹剧烈震动了一下，猛地炸开一道刺目的光，白光将整座破庙吞没，视线所及之处皆是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