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57、第 57 章 误会

　　黑夜渐渐褪了色，天际泛起一层柔和的白。

　　萧湛风就这样在窗边坐了一整夜。月光从窗棂上滑落，然后被晨光一寸一寸地替换。他没有合眼，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由暗转明的天幕。

　　糊糊揉着惺忪的眼从被窝里爬出来，待看清窗边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着实被吓了一跳，小翅膀都忘了展开：“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萧湛风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起身朝床榻走去。

　　糊糊歪着头看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唉，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人……”

　　上一次见到有人枯坐整夜，还是万年前吧。它撑着脑袋，那久远的记忆在它脑海里复苏，让它怀念。

　　萧湛风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糊糊飞过去开了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慕容洵一巴掌挥到一边。它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气得直跳脚：“喂，很没礼貌的！”

　　“什么事，这么急……”

　　“你半夜偷鸡去了？现在还不起来？”

　　慕容洵毫不客气地将萧湛风从床上拽起来。萧湛风猝不及防，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踉跄了一步，险些没站稳。

　　他拧着眉正要发作，慕容洵一句话便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忘离醒了！”

　　穿鞋的手猛地一抖，萧湛风抬起头，目光与慕容洵对视了一瞬。

　　他心里自是甚喜，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别样的情绪。

　　忘离醒来时，窗外正有一缕晨光落在他的枕边。

　　欧阳忆雪伏在床沿，紧紧攥着他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她的额头抵在他冰冷的指节上，泪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落在被面上。

　　忘离侧过头，看着那双通红肿胀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我这不是没事儿吗，”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很温和，“别哭了。”

　　床边还站着莫霜、小翎、慕容初和唐玉竹，围成一圈，神色皆是万分紧张与欣喜。可没人注意到，忘离那双眼睛里，已没有往日的清澈，而是从未有过的复杂。

　　他静静地望着头顶的帐幔，目光沉得很深。

　　羽清与萧湛风几乎是同时赶到的。她快步走到门口时，正撞上萧湛风偏头看来的目光。

　　那一眼很短，神色淡淡，甚至有些刻意的疏离，很快便收回视线，大步跨进了门槛，把她落在了身后。

　　羽清僵在原地，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个背影。

　　慕容洵也察觉了两人之间那股微妙的异样，以为是闹了点矛盾，回头笑着打圆场：“别管他，我们进去吧。”

　　“嗯，好。”她应了一声，心里却还在想着方才那道冷淡的目光。她究竟是哪里惹到他了？

　　踏进屋内的那一刻，她的视线越过众人，与床上的忘离遥遥相撞。

　　忘离的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这时他眼中才有些许波动，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羽清确定了，他恢复了记忆，她的兄长，魔族太子羽尘，终于回来了。

　　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瞒得过众人，却瞒不过一直关注着两人的萧湛风。那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狠狠拧了一下，钝钝的，沉沉的，说不出是疼还是酸。他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横在了两人之间，恰好挡住了那道交汇的目光。

　　“醒了就好，”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可还有什么不适？”

　　忘离看着他，一时有些恍惚。他曾听说过萧湛风的名号，仙族天选之才，在失忆之前，他视他为最大的对手，甚至想过终有一日要让他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可命运弄人，他失了记忆，又阴差阳错之下与他成了挚友。

　　如今记忆归来，两段人生在他体内碰撞。仙族与魔族本就世世代代势不两立，他是魔族太子，骨子里镌刻着对仙族的敌意，可这百年里，与这些人并肩而行的日子，那些温度与笑，又做不了假。尤其是朝夕相处的欧阳忆雪，他又该如何面对她？

　　羽尘紧皱着眉头，抬手揉了揉泛疼的太阳穴，声音低了几分：“只是还有点头痛，你们不必都守在这里，我休息一会儿便好。”

　　萧湛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对众人道：“让忘离一个人歇一歇吧，我们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他又单独看向欧阳忆雪：“你也回去休息，几日没合眼，再多的灵力也撑不住你这样耗。”

　　他的话里藏着一层意味。既是心疼她的付出，也是希望羽尘能看到她的真心，只是这话，他说得不动声色。

　　萧湛风是第一个出去的，脚步没有停留，羽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可她没想到他走得那么快，小跑着都赶不上他的背影。

　　“萧湛风！”

　　前方的男人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知道她跟着，也故意走得急。现在只要一见到她，他的心里就翻得厉害，他不愿再看她的眼睛，只怕多看一秒，自己那些不体面的心思就要藏不住了。

　　他转过身，神色冷淡：“什么事？”

　　“你怎么了？”羽清站在几步之外，微微喘着气，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委屈，“怎么一夜之间，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了？”

　　她看着他的脸，只觉得陌生。上一次他这样对她，还是在她以魔族身份初现时，可那时是立场使然，如今呢？他甚至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萧湛风没有说话，他垂下眼帘，喉结上下滚了滚。

　　不待见吗？怎么可能，他只是害怕，怕自己控制不住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

　　羽清还想着或许是她误会了，只是他心情不好而已，可现在看来，他是真的对自己有意见，可是到底为什么？明明昨日两人都还好好的......

　　他沉默得越久，羽清的心就越凉。她不是没有脾气的人，这几日她处处小心翼翼，换来的却是一道比一道更冷的背影。她的鼻腔泛起一阵酸意，胸口堵得发疼。

　　“不说算了，”她的声音冷得彻骨，“我一个落难的魔族，确实不配得到你堂堂仙族少君的待见，仙魔不两立，我们终究不是同道中人，就此别过！”

　　她转身便走，衣袂在她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我……”

　　萧湛风终于开了口，伸手去拉她的袖口。可他的指尖还没触到那片布料，她已经走了出去，他的手指只擦过一缕风，握了个空。

　　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唇齿间那句“别走”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他站在原地，攥紧了那只空落落的手。

　　也许……分开一些时日，才是更好的选择？

　　羽清气冲冲地走回房间，“啪”的一声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在说什么呀……傻子。”

　　明明只是一番气话，只要他来拉她一把，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留下，可他连那一步都没有跨出来，这下倒是她有些骑虎难下了。

　　她咬了咬嘴唇，眼底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从她指尖掠过，她摊开手掌，一行字缓缓浮现在她眼前：

　　“子时，后院假山。”

　　落笔是两个字，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却在每一个深夜里反复想起的两个字──阿兄。

　　萧湛风回了房后，便没再安静过，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如此反反复复。

　　糊糊趴在被子上，脑袋跟着他左右转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忍无可忍：“你要出门就赶紧出去，转来转去的，我头都晕了！”

　　“啧！”一记眼刀冷冷地甩过去。

　　糊糊缩了缩脖子，往被子底下钻了半寸，嘴上却不肯服软：“哼！自己胆儿小，还不让说了……”

　　话音刚落，它就被一只大手揪住尾巴提了起来，倒挂在半空中，它扑腾着翅膀挣扎了两下，索性豁出去了，扯着嗓子叫道：“本来就是嘛！你不敢告诉羽清你喜欢她，人家突然多出个心上人，你就只会自己生闷气，给别人摆脸色，搁这儿吓唬谁呢！”

　　“你能懂什么？”

　　萧湛风脸色一沉，随手将它扔回桌上。

　　糊糊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哎呦”一声，费力爬起来，小爪子叉着腰，气鼓鼓的。

　　“你们这种生物真是奇怪，就喜欢猜来猜去，猜来猜去，最后搞出一个又一个的误会，看得都累哪像我们灵兽，喜欢就直接扑上去，不是你的，也能变成你的！”

　　萧湛风嗤笑一声：“你那叫耍流氓。”

　　“哼！”糊糊把嘴嘟得更高了，“那也比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强！”

　　它顿了一下，忽然安静了下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难得浮起一抹别样的神色，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泛黄的往事。

　　“你这样的人，我之前也遇到过一个”它的声音低了下去，从未如此认真地说，“我劝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不然就会像他一样，身死灵散之际，才说自己后悔了……”

　　说到这位故人，糊糊安静下来了，眼中难得有了一抹忧伤。

　　萧湛风没有说话，只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糊糊说得对，与其这样憋着，不如同她说清楚，不管她作何选择，他都认了，就算还是会受伤，也好过连一个答案都没有。

　　等他推开房门，才发现夜色已深，走廊里静悄悄的，月光铺了一地。

　　他走到羽清门外，脚步忽然又踌躇了。

　　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睡了吧？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片刻，又慢慢放了下来。

　　他靠着门板坐下，一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想着不管她睡没睡，他就在这儿陪着她，守到天亮，至少让她醒来时知道，有人在等她。

　　风穿过回廊，带着夜露的凉气。他闭着眼，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门内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他被惊醒，下意识地起身躲到廊柱后，连呼吸都绷紧了。

　　门被轻轻推开，羽清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便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朝后院方向去了。

　　萧湛风从柱后走出，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心下疑惑丛生，他没有叫住她，只是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

　　她一路穿过回廊，绕过花圃，径直走到后院的假山前，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细很长。假山后面，一个高大的背影负手而立，衣袂被夜风轻轻掀动。

　　萧湛风停下脚步，藏身在假山一侧的暗影中。他只消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背影。

　　果然是他。

　　忘离转过身来，羽清没有迟疑，两步上前，一头栽进他的怀里。

　　萧湛风的手指扣在身侧的石壁上，骤然收紧。他看见忘离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抬手，轻轻覆在羽清的头发上，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交融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萧湛风的耳中像灌了风，嗡鸣声压过了所有的声响。

　　他什么也听不清了，那画面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告诉他：他们之间有一种他插不进去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指尖隐隐沁出温热的湿意，却浑然不觉，漠然转身离开了。

　　风从身后追来，吹动他的衣袍和发梢。他走得很慢，因为他已找不到行进方向，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夜很长，长到好像再也不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