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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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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廉净心下一惊。
他认识?萧公子与他素昧平生,又怎知那人是他认识的?
他张口欲问,可目光越过萧湛风的肩头,两道身影已从廊下转入堂内,一红一白,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视线。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到了嘴边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白衣女子正是他方才问起的羽清,而她身边那位……
她与羽清一道来的,联想到萧湛风刚才那句话,不难猜到,这便是与案件相关之人。
可张廉净打心底里不愿相信。
她重伤被他带回府上时,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她的来历,可这几日相处下来,那些零星的、跨过戒备与试探的交谈,让他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她好像能读懂他话里藏着的东西,也能看穿他沉默之下的疲惫。他自诩破了上百桩奇案,一双鹰眼可轻易勘破人心,他不信这会是她完美的伪装。
待两人走近,魅娘子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堂中所有人,却在掠过某一人时微微顿住。
她看见了梁茹。
那一瞬间,她的呼吸乱了半拍,眼眶泛了红,藏在袖中的手指捏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她迫使自己的视线从那人身上移开,才能止住那股想要冲上去的冲动。
找了这么久,在最后想要放弃的时候,她找到她了。
张廉净紧紧盯着她,身侧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了蜷。
“小妹,你这是……”
这声“小妹”,魅娘子心中一颤。是她道自己失忆,张廉净见她模样应是年岁比自己要小一些,便唤她小妹,可他怎知,她是已活了上千年的妖族,而上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之时,他还未出生呢。
魅娘子含笑向他行了一礼,那是她第一次正正经经地对他行礼,郑重得像是在告别。
那笑意里有谢意,也有歉意。
谢他心善,救了身份不明的她,为她的欺骗致歉,骗了他的心善。
张廉净抿着嘴没有说话。他理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只等着她开口,看她会给自己一个怎样的解释。
“我……”魅娘子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涩得厉害,声音沙哑,“我就是魅娘子。”
张廉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你再说一遍。”
他的指甲已经嵌进掌心。
魅娘子挺直了脊背,扬声道:“逍遥楼的花魁魅娘子,是我,所谓‘怪病’,确实是我下的毒,张大人你的判断并没有错,花魁的模样,是我易容而来……”
张廉净笑了。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把一把的讽刺:“呵……什么失忆,全是谎言,是我愚蠢,才会视你为友,很好……”
他骤然敛了笑,目光冷得像淬了霜:“来人,拿下!”
一列府兵持刀冲入,铁甲铿锵,脚步声在堂中沉沉回响。萧湛风垂着眼帘,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眼中倒是浮起几分欣赏。
这人果断决绝,只认事实,不受情感左右,确实是个人物。
梁茹本与此事无关,且这妖害了好几条人命,其中包括她那位所谓的丈夫,如今被拿下也是应该的。
可不知为何,看着魅娘子站在刀锋之间挺直的背影,她心中竟生出一丝为她求情的冲动。她没有立场,却依然动了那个念头。
羽清正欲开口替她辩解,身侧一人却先她一步出了声。
“且等等。”
魅娘子开口了,她本已做好了按人族法则伏法的准备,可现在……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梁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还有未了的心愿。
几名府兵动作一滞,看向张廉净,等待他的指示。
张廉净抬手,府兵放下刀,后退几步。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闭了闭眼。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向来坚守有罪必诛的原则,方才魅娘子的认罪,将他们之间本就浅薄的情谊尽数磨灭。
可在心底深处,他仍隐隐希望她能为自己辩解几分,好让自己也有一个心软的理由。
魅娘子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垂下了头,双膝触地。
“张大人,请再给我三日,三日后,我定自请认罚。”
那一声膝盖落地的轻响,闷闷的,在安静的堂中却格外清晰。
张廉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声音低哑:“你以为,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
“我知道,是我痴心妄想……”魅娘子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眼眶中翻涌的湿意逼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自幼与姐姐相依为命,可她被她的爱人所害,很早就丢下了我,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世上,是仇恨,让我撑到了现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尾音像落进了一潭深水里。
“落到如今这副模样……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感受过亲人的温暖了,你是第一个给了我温暖的人,我不想再骗你了。”
堂中一时无人说话。
张廉净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神色难辨。
“你要这三日,做什么?”
魅娘子站起身来,她走到梁茹面前,微微偏着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意与前几日都不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位夫人与我姐姐甚是相似,一见到她,就好像……我姐姐还在一样,让我做你三日的妹妹,可好?”
最后那句话,是对梁茹说的。她看着梁茹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一种浓烈的期盼。
众人皆是一怔。
小萝更是挽紧了梁茹的手臂,一脸防备地盯着魅娘子。
这要求何其荒唐,不久前,孙绍才要大张旗鼓迎她入府,毒刚解也仍对她念念不忘,而她,正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今却要来做人家妹妹,简直痴人说梦。
可梁茹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答话。她看着魅娘子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说不清却莫名熟悉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应当是拒绝的,可话到嘴边,脱口而出的却是……
“可以。”
众人又是一惊。
小萝在一旁急得直摇她的手臂:“小茹姐,你在说什么呢?”
梁茹自己也不清楚。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女子,让她心里生出一股想要护着她的冲动,像是一种本能,越过理智就跳了出来。
张廉净没有多问,只是看了她一眼,淡声道:“你想好了?”
“嗯。”梁茹点头。
萧湛风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他的目光落在魅娘子身上,总觉得她看向梁茹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不是恶意的,却也不是什么简单的“相似”。
魅娘子隐瞒了自己妖的身份,在人族眼中,妖就是异类,是惧怕,也是憎恶。
她只道自己擅制毒,此毒是她自己炼制的,害人也是因姐姐的遭遇迁怒于那些有家室却在外花天酒地之人,而那些人所以为的“春宵一度”,不过是迷魂术制造出来的幻梦而已。
此事算是暂时落定,只待三日过去,张廉净便有了向圣上交代的由头。
可不知为何,他反而愈加烦躁,明明事情有了着落,心口却像压着一块巨石,怎么都挪不开。
魅娘子以梁茹“多年不见的旧友”的身份,随她入了相府。
一进相府大门,她整个人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眉眼间那股子妖冶与锋芒全收了起来,走路时脚步也放轻了,跟在梁茹身后半步之遥,像一只怕生的小兽。
任谁都难以相信,她会是那位曾让满城男子神魂颠倒的逍遥楼花魁,更无法与那杀人不眨眼的千年蝎妖联系在一起。
一行人刚步入内院,恰巧遇上从房中走出来的莫霜。
莫霜的目光掠过梁茹身后那道身影,顿时僵住了。
她看清了那张脸,正是与她们在夜色中交过手的花魁。
她几乎是一瞬间拔出剑来,剑光一闪,直劈面门!
萧湛风反应更快,一步横挡在她身前,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将那一剑拦在半空。
“莫姑娘,怎么了?”梁茹被这一下惊得不轻,面色微白。
莫霜的目光凌厉地越过萧湛风的肩头,咬着牙强扯出一个笑来:“哦,没什么大事,湛风打碎了我的胭脂,我正找他算账呢。”
萧湛风白了她一眼,无言以对。
小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霜姐姐不必生气,小茹姐送了我好多呢,待会儿我给你送几盒过来。”
“那感情好,”莫霜笑着应下,目光却又不着痕迹地转到了魅娘子身上,“这位是?”
梁茹侧了侧身,伸手握住了魅娘子的手,语气自然得像做过许多次一样:“她是我的小妹,来府上借住几日。”
那声“小妹”落进魅娘子耳中,她抬头看向梁茹,看见她正对着自己微笑介绍的模样,心中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压了压情绪,转向莫霜,主动开口道:“听萧公子说,你们的同伴至今昏睡不醒,正巧我见过这种情况,不如……让我去看看?”
莫霜神色微凝,随即笑着点了点头:“那可太好了,烦请姑娘走一趟了。”
她转身率先走在了前面,脸上的笑意在背过身去的瞬间悉数褪尽。
魅娘子侧身朝梁茹道了别,抬步跟了上去。萧湛风与羽清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紧随其后。
忘离的房内。
门一推开,莫霜便按上了剑柄剑尖抵在魅娘子的颈侧,冰凉的铁器贴着皮肉,只要再往前一分,便是血。
欧阳忆雪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又看向后进来的萧湛风和羽清,问道:“怎么了?她是谁?”
“她就是逍遥楼的花魁,”莫霜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那只蝎妖。”
欧阳忆雪呼吸一滞。她几乎是扑上前去的,一把拽住魅娘子的胳膊,指节掐进她的袖口:“原来是你!你究竟用了什么邪法,害得忘离变成这样!”
魅娘子神色淡淡,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颈间的剑。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放心,我没有什么花招可耍,只是你们这样,我如何查看他的情况?”
萧湛风上前,轻轻取下莫霜手中的剑,又拉开欧阳忆雪扣在魅娘子小臂上的手,只说了一句:“相信我。”
莫霜与欧阳忆雪对视一眼,终是不甘地松了手。
羽清就站在门边,一言不发,袖中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魅娘子走到塌边,垂眸看向沉睡中的忘离。
她看了片刻,右手微微一抬,一只白色的小蝎子从她袖口爬出,通体剔透如玉石,轻轻一跃落在忘离的额上,顺着耳廓钻了进去。
欧阳忆雪猛地向前一步,被萧湛风按住了肩膀。
她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那张苍白安静的脸,心跳快得像擂鼓。
片刻后,白蝎从忘离耳中爬出,回到她掌心,没入袖中。
“他可有失忆?”
萧湛风一怔,看向欧阳忆雪,后者点了点头:“确是如此。”
魅娘子像是印证了什么,忽然嗤笑一声,那笑意里有几分恍然:“呵……难怪。”
“他现在是怎样?”萧湛风追问。
魅娘子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慢慢咽下,才放下茶盏,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环臂靠在门边的羽清。
她看得很轻,也很短,旋即收回视线。
“我的迷魂术,原本对有灵力之人是无效的,”她缓缓道,“可他有一段被封印的记忆,此术法可引动心魔,也可唤醒那些被遗忘的、却有影响力的记忆,机缘巧合之下,松动了他记忆的封印。”
欧阳忆雪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所以说,他至今不醒,是陷进了那段被他遗忘的记忆中?”
她感到一阵说惶恐从心底升起。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是心头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抽离。
魅娘子沉默了片刻。
“可以这么说。”
窗外,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又轻轻滑了下去。
房内没有人说话。
欧阳忆雪缓缓走到床沿坐下,伸手握住忘离垂在身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