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54、第 54 章 羽清的怪异

　　回到相府时，羽清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脚步一转，径直朝忘离的住处走去，身影快得像一道掠过的风。

　　可到了门前，抬手欲叩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却停在了半空中，僵了许久。

　　不行，不能这样贸然进去。

　　她收回手，转身快步离去，衣袂在转角处一闪，消失在回廊深处。

　　凉亭里，小翎正与梁茹主仆二人相谈甚欢。小萝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逗得梁茹掩唇轻笑，眉眼间难得舒展开几分。

　　见羽清远远走来，小翎忙招呼她坐下，小萝手脚麻利地斟上一杯热茶递到她手边，茶香袅袅，驱散了些许燥意。

　　梁茹朝羽清温婉一笑，目光诚恳：“我思来想去，还是想与你们一同去张大人府上，或许……我也能帮上一些小忙。”

　　她知道自己实际上帮不了什么，这次不过是寻个由头，想亲眼去看看张廉净过得如何，再当面同他说一句──抱歉。

　　羽清端着茶杯，心思却已飘远。经她这一提醒，她才猛然意识到，始作俑者魅娘子此刻就住在张廉净的府邸里，这事儿迟早要有个了断。

　　魅娘子的罪孽，注定要被张廉净知晓，可要如何解释，才能遮掩她妖的身份？

　　看来，她还得找机会再见魅娘子一面。

　　她定了定神，对梁茹点了点头：“如此自然甚好，毕竟你才是我们与张大人之间的牵线人 ，相信我，这案子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是夜，相府再次静谧下来，月色如霜，铺满庭院的青石板。

　　羽清踏着这层薄薄的月光而来，远远便看见小翎已等在忘离的房门外。她搓着双手，呵出的白气在夜风中散成一团淡雾。

　　身为魔族，羽清深知自己与仙族之间难以建立足够的信任。尽管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众人对她那种无意识的疏离与芥蒂，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最后还得靠小翎软磨硬泡，求着欧阳忆雪去用食，换自己来守门，才换来眼下这一次机会。

　　羽清独自推门进了房，留小翎在门外望风。

　　屋内烛火昏黄，将忘离沉睡的面容映得苍白而安静。他躺在那里，呼吸很淡，眉头微蹙。

　　羽清缓缓走到床边，垂眸看了他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手覆在他胸口上方，将魔族灵力一丝一丝地渡入他的体内。

　　她不敢输送太多，怕惊动什么，也得控制着以免蛊毒发作。可即便如此，那些灵力刚一触及他的经脉，便被他尽数吸收。

　　他真的是魔族。

　　她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颤。就在此时，忘离的心口忽然亮起一点紫色流光，微弱却清晰。

　　羽清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认得那光，那是魔心，她的父君，魔君羽渊的魔心。

　　能与魔心产生共鸣的，除了她，便只有一人──魔族太子羽尘。

　　可眼前这个人，身形、面貌、性情，没有一处与羽尘相似。他消失了那么久，为何会在仙族？为何会有仙脉？这些疑点，此刻都抵不过魔心认主这一事实来得更有力。

　　羽清心中已有九分把握，这个男人，就是她寻了上百年的兄长。

　　她的手在颤抖，缓缓抬起掌心，从他面部上方轻轻拂过。一层淡淡的光晕从指间散开，忘离的面容在光晕中无声变化，显露出另一张脸，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一张只在午夜梦回时才敢面对的、属于羽尘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如今多了几道已然淡去的伤痕。她不知道他当初伤得有多深，才会这么久，还能留下这些印迹。

　　她收回手，踉跄地后退两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涨，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喜悦、担忧、惶恐，种种情绪将她淹没。她怕羽尘的身份暴露，怕仙门的人像对待“落尘”那样对他失望甚至仇恨，更怕的是忆雪，那个对他用情至深的女子，若她知道了真相，又该如何自处？

　　而她的兄长，从前在魔族时从不屑与仙族为伍，甚至可以说是厌恶至极。如今这般光景，也不知是天意的捉弄，还是命中注定的羁绊。

　　“清儿姐姐，”小翎忽然推开门，声音急切而压低，“有人来了！”

　　羽清猛地回神，袖中手指握紧又松开，面上神色迅速收敛，恢复如常。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出房间，没有回头。

　　张府，客房内。

　　魅娘子自萧湛风等人离去后，就这样静静躺在床榻上，始终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羽清同她说过的那些话，伏山城的那些人、那些事。

　　人族，真有那么多真情吗？

　　房门被扣响，她没有动，过了几息才缓缓睁开眼。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一拂，房间内凌乱的碎片与倾覆的器物便无声归位，恢复如初。

　　她这才下了床，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门前，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张廉净，手中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搁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和两碟小菜。他越过她往屋里看了一眼，一边迈步进去，一边随口念叨：“府上的人说一日没见你出门用饭，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他转过身，便看见魅娘子扶着门框摇摇欲坠的模样，面色白得几乎透明。他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扶住她，将她引到软榻边坐下。

　　“昨日见你还好好的，今日怎就这般虚弱？”

　　魅娘子没有回答，她只是偏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眸子里没有防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打量。

　　他眼中流露出的东西好熟悉，那种关切，那种不加掩饰的担忧，让她忽然想起了姐姐。

　　姐姐还在的时候，温柔娴静，自己调皮捣蛋，时常不注意就受了伤，每次姐姐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轻声细语地责备，然后替她上药。

　　她的鼻头忽然有些发酸，眼眶不自觉地泛了红。

　　张廉净被她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抬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你吃点东西吧，我去替你请大夫。”

　　他转身要走，衣角却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拉住了。

　　“不必，”魅娘子的声音有些哑，却比方才有了几分力气，“只是受了点儿凉，明日就好了。”

　　张廉净回过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她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很干净，像是春日里第一缕融冰后渗出的暖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这一刻，她不想绷着。

　　张廉净怔了一下，被那笑意晃了晃神。他不算阅人无数，却也见过形形色色的面孔，可从没有哪一张脸，让他觉得这样舒坦过。

　　“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她说。

　　特别之处在于，他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可以抵住她幻香，不坠入欲望的幻梦之中的人族，也是唯一一个不知她底细却真心待她的人。

　　张廉净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我就一个普通人罢了，哪有什么特别。”

　　魅娘子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不懂，我知道你有多好。”

　　这几日，两个人从互相猜忌到相谈甚欢，像是隔着一堵墙的两个人终于找到了门。他们聊得很浅，却总觉得对方能轻易理解自己的无奈与苦楚。

　　夜深了，灯花爆了一声，烛火跳了跳，又稳稳地亮着。

　　翌日，天色未亮透，草尖上的露珠还圆滚滚地挂着。

　　相府内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仆役提着水桶轻手轻脚地走过回廊。晨风一过，露珠簌簌坠落，在青砖地面上溅起不起眼的水花。

　　羽清没有睡。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再次来到忘离房前。推门时动作极轻，矮塌上，欧阳忆雪侧身蜷着，呼吸绵长，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羽清看了她一眼，指尖微动，一道极柔的灵光无声没入她的眉心。

　　欧阳忆雪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呼吸沉了下去，终于陷入了真正的深睡。

　　羽清这才走到床边。

　　昨日她渡入忘离体内的魔族灵力已开始显效，隐隐有魔脉浮现的迹象，皮肤之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流动，要不了多久，他的身份必将昭然若揭。

　　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可此刻，她必须替他隐瞒下来，待他醒来，弄清真相再做打算。

　　她伸手一拂，一枚蓝色晶石出现在她掌中。那是暮方长老耗费不少功力为她炼制的，原本是用来掩去她自身魔族气息的备用之物，如今却用在了忘离身上。

　　晶石悬于忘离上方，蓝色光晕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渐渐渗入他的身体，将那些正在浮现的魔脉重新掩住。

　　羽清再次探了探他的灵脉气息，确认无虞后，才收回手，退出了房间。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她没有察觉，在她转身离去之后，廊柱的阴影中，有一道墨色身影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萧湛风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久久没有移开目光。晨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明亮，另半张隐在暗处，神色晦暗不明。

　　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他不会怀疑羽清存有不轨之心，可她在这个时辰去忘离的房间，实在太过怪异。

　　更何况，从昨日自蝎妖那里离开后，她整个人就变得不太一样了，话少了许多，神色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心事，像揣着什么沉甸甸的秘密。

　　“在看什么？”

　　慕容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远远就看到萧湛风独自站在廊下，走近后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没什么。”萧湛风收回目光，转身同他一起朝忘离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时，房内很安静，欧阳忆雪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难得睡了个好觉。

　　慕容洵轻笑一声，放低了声音：“这几日难得见她睡这么熟，之前可是一有动静就会惊醒。”

　　萧湛风弯下腰，将欧阳忆雪滑至腰迹的薄被轻轻提起，拢到她肩头，手却在触及被角时，倏尔一顿。

　　她身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魔族灵力。

　　若非靠得近些，几乎察觉不到。联想到方才匆匆离去的羽清，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她没有恶意，可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萧湛风的目光落在床榻上依旧沉睡的忘离身上，他的灵脉与灵力几乎已察觉不到了，可身体其他方面却都恢复了正常。

　　他忽然想起蝎妖的话，他体内可能存在着另一股力量，只是这股力量他们无一人能探知出来。

　　而这，会不会就是他仙脉残缺、仙元无法化丹的根由？

　　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窗棂，将寂静的房间照得通亮。

　　孙绍在床上躺了数日，精气神总算恢复了些许。今日一早，梁茹主仆二人与萧湛风正准备去张府与张廉净会面，就接到了下人的传话，说是孙绍吵着要出门。

　　闭着眼都能猜到他要往哪里去。

　　家仆们又是好言相劝又是堵门拦路，甚至告诉他花魁失踪了，想让他死心。不料孙绍一听，非但没有放弃，反而更加焦躁，嚷嚷着要去找他的心肝宝贝儿。

　　最后还是孙相一怒之下，命人将他绑了手脚，锁进了祠堂。

　　梁茹站在廊下，冷眼看着这一切，面上波澜不惊。

　　直到那阵喧闹被祠堂的大门隔断，她才收回目光，朝一旁静候良久的萧湛风行了一礼。

　　“抱歉，让你们见笑了。”

　　萧湛风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咬着牙关，面色倒是寻常，只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能过多干涉人族之事。

　　可到头来，还是忍不住想，救这个人，是他做的最不值的一件事。

　　待他们赶到张府时，已经过了晌午。相府公子的事传得快，张廉净自然也听到了风声。见到梁茹，他神色如常，连一句多的话都没有问。

　　这几日，他也终于想通了，故人不复昨日，往事亦无需追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有自己的选择，他不过是个外人，多说多做，已是逾矩。

　　心中自嘲了一番，他转脸笑着迎上前，将他们请入府中。

　　“羽姑娘没有同来？”

　　此前羽清说过会一起来，今日却未见人影，张廉净随口问了一句。

　　萧湛风接过家仆奉上的茶盏，浅抿一口，搁在案上，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她去寻一个人，这人，与这起案子会有很大的关系。”

　　张廉净闻言，精神一振，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是谁？”

　　这案子已经困了他太久。自上头施压以来，城中已是流言四起。

　　六皇子之事被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传言说皇家垂涎美色，惹了老天震怒，这才降罚连累百姓。

　　整个玥城人心惶惶，更有人扬言要圣上问罪自罚……

　　梁茹与小萝皆是一脸震惊。萧湛风一行人才入城几日，除了给孙绍治病，也没见他们与旁人有过多接触，这就找到线索了？

　　萧湛风唇角微勾，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才不疾不徐道：“这人，你也认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廉净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还是让她自己同你说吧。”

　　堂中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屋外枝头几只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

　　日光正好，透过雕花木窗，在地面上落下一片细碎的、晃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