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52、第 52 章 交锋

　　两人正随意聊着，两个妇人与她们擦肩而过，对话也顺着风飘入耳中。

　　“哎，你知道吗，逍遥楼那位狐狸精失踪了！听说她房间的窗都破了，估计啊，是遭了殃……”

　　“可是那花魁魅娘子？这人呐，缺德事做多了，总会遭报应的，要知道是谁干的，我定拜他三拜，为咱们除了这祸害！”

　　两位妇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魅娘子失踪了？”小萝惊讶了一瞬，随即气哼一声，“她不知破坏了多少家庭，失踪了也好，免得那些男人为她醉生梦死！”

　　羽清没有接话，心中却微微沉了一下。

　　她知道，她们口中的魅娘子，便是那日的蝎妖，这满城惶恐的“怪病”之源。人人都恨她入骨，巴不得她死无葬身之地，可此刻听闻她失踪的消息时，羽清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逃走时最后回望的那个眼神。

　　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无奈、悲痛、不甘，像被逼入了绝境，fan ji b，反击不了，只能转身逃遁。

　　那一刻，她甚至生出一个念头：她是否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羽清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念头压了下去。

　　就算有苦衷，她害了多条人命，却是不争的事实。

　　她们在街角停下。小萝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羽清姐，那就是张大人的住处，我先去叩个门，你在这儿稍等我片刻。”

　　羽清点了点头，目送她小跑着穿过街道，衣袂在晨风中轻轻扬起。

　　远处，旭日正从屋檐之间缓缓升起，将整条长街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她抬眸望向那座院落的门楣，忽然有些好奇，那个让满城人惋惜、让梁茹愧疚、让小萝叹气的巡检大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张廉净刚从逍遥楼查探回来，一直待在书房中。

　　魅娘子的失踪令他很是不安，毕竟这是他一直以来的首要怀疑对象，而她房内的打斗痕迹，说明事发突然，很可能不是她主动离开，若是仇家报复，嫌疑人就太多了。

　　盯了这么久的人突然消失，怪病的线索也跟着断了，让他一时不知从何着手。

　　正烦闷间，头痛病又犯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正要起身倒茶，书房门被敲响了。

　　“大人，丞相府的丫鬟小萝求见。”

　　张廉净手上一顿。

　　小萝代表着梁茹，他不明白她为何会在此时找他。孙绍得了怪病，此刻整个相府上下应忙作一团才是。

　　纵是满腹疑惑，他还是放下卷轴，快步走了出去。

　　见到小萝时，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她，落在一旁的陌生女子身上。

　　这女子身姿卓然，目光沉静，虽未开口，却自有一股不属于寻常人家的气度。她立于厅中，浑然不像来客，倒似来巡视一方。

　　“这位是？”

　　“张大人，这位姐姐名唤羽清，是前几日才与友人游玩到此的贵客，”小萝简单引见，又说明了来意，“我们家公子的怪病已得医治，多亏了羽清姐姐与她友人的妙手，小茹姐特意托我，请她们助您查明怪病真相。”

　　小萝故意咬重了“特意”二字，想让张廉净知道，梁茹是在意他的。

　　张廉净闻言一怔，随即站起身来，向前两步：“当真痊愈了？”

　　当初六皇子身患此病，陛下求遍四海名医皆无果。而这孙绍的狗命就这么硬，恰巧有高人路过，就这么轻松地解决了此病？他心中自是难以置信，但看向羽清的目光中，已有几分审视与探究。

　　羽清并不在意他的质疑，只从容一笑：“我知张大人心中存疑，我们确有专治此病的法子，今日前来，只为先与大人认识一下，约个时日，我们再详谈，竭力助大人断案。”

　　张廉净并非扭捏之人，有路便踏上去，当即应道：“好，三日后如何？”

　　“自然是好。”

　　正说话间，一阵微风拂过，携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气息。羽清面色微动，回头看向廊亭转角，目光凌厉如刀。

　　张廉净察觉她的异常，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只见空荡荡的回廊：“羽姑娘在看什么？”

　　羽清瞬间掩去神色，回头笑了笑：“无事，一只鸟飞过罢了，张大人，我忽想起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小萝见羽清要走，自己此行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便也起身告辞。

　　张廉净将二人送至门口：“既然如此，张某便不再多留，三日后，我在寒舍设宴，敬候羽姑娘与诸位友人前来商议。”

　　羽清走出张府大门，走出几步，停下脚步。

　　“小萝，你先回相府吧，”她的语气平静，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沉色，“我有东西忘在了客栈，得回去取一下。”

　　“好，那羽清姐姐早去早回！”

　　小萝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羽清环顾四下，确认无人注目，身形一闪，越墙重返张府。

　　与此同时，相府内。

　　萧湛风收到唐玉竹的传话后，简单梳洗一番，便去了忘离的房间。

　　推门进去时，欧阳忆雪正坐在床边，双手悬于忘离胸口之上，灵力如丝线般源源不断地输进去。

　　她面色苍白，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未睡。慕容洵与莫霜站在一旁，脸色皆不好看。

　　萧湛风心中一紧，走近低声问：“忘离情况如何？”

　　慕容洵朝他递了个眼色，三人走到门外。

　　莫霜将房门合拢，声音压得极低：“今早忆雪一醒，便发现忘离浑身滚烫，体内如热浪翻涌，心跳比平日快了一倍不止……”

　　慕容洵双拳紧握，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沙哑而自责：“都怪我，不该冲动去追那妖女……若我能早点儿察觉忘离的状况，不会拖成这样。”

　　萧湛风将手按在他的肩上，心中亦乱如麻。

　　他们必须尽快找到那只蝎妖，否则，他不敢想，再这样下去，忘离是否会永远沉睡下去……

　　“忘离，忘离！”

　　屋内忽然传来欧阳忆雪惊惶的呼喊，三人脸色骤变，推门而入。

　　欧阳忆雪已站不稳，被莫霜一把扶住。泪水从她脸上滑落，她却只是死死盯着床榻上的人，双手颤抖着不知该放在哪里。

　　萧湛风疾步上前，探向忘离的脉息，眉头瞬间拧紧。

　　忘离体内像是遭到了什么冲击，灵力正在急速消散，而他那本就不如寻常仙族坚固的仙脉，正在一根一根地断裂。

　　于仙族而言，仙力散尽，仙脉尽断，便是命绝之日。

　　萧湛风没有犹豫，他凝聚起掌心那尚显微弱的神力，覆在忘离心口上方，缓慢而稳定地渡入他体内。

　　神力如细流渗入龟裂的土壤，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正在崩毁的灵脉包裹、滋养，堪堪止住了那场无声的崩塌。

　　欧阳忆雪的泪水终于止住了一些。她强撑着走到床边，声音还在颤抖：“我给他输送灵力，全都被排斥在外……为何湛风哥的可以？”

　　萧湛风收了手，神色凝重：“此事我一时也难以解释，忘离的情况虽暂时稳定，但我不知能撑多久……”

　　房内陷入一片沉沉的死寂。

　　就在这时，萧湛风脑中忽然响起糊糊的声音。

　　此前糊糊追着蝎妖而去，此刻忽然传讯，定是有了她的下落，如今，所有希望都系在那只蝎妖身上。

　　他回到自己寝卧，关上门，就看见几日未见的糊糊激动得满屋子上蹿下跳：“我有重大发现！”

　　本就心烦意乱的萧湛风被它绕得头晕目眩，一抬手，指尖飞出一道流光，缠住糊糊的双翅，将它按在桌上。

　　“说，她在哪儿。”

　　糊糊爬起来，揉了揉被碰疼的屁股，一脸委屈：“哼，不想告诉你！”

　　可硬气不过三秒，它一抬头，瞥见萧湛风指尖悄然燃起的蓝色火焰，瞬间蔫了：“我说我说，那蝎妖被一个人族救回了家里，还装失忆！我暗中观察了几日，见她没有害那个人族的意思，就赶紧回来报信了，我们什么时候去降她，免得她跑了！”

　　糊糊攥着小拳头，两眼放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现在就去。”

　　忘离的情况已经拖不起了，他必须尽快找到蝎妖，从她口中撬出解困之法。

　　糊糊钻进他的腰袋里，萧湛风推门而出，本想去叫上唐玉竹，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羽清的房门前。

　　他想了想，还是抬手敲了门。

　　敲了半晌，无人应声。他试着推了一下，门竟轻轻开了。

　　屋里整整齐齐，床铺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从他那儿离开后，便没有再见到她了。

　　她会去哪？

　　萧湛风皱起眉头，退出来，正要关门，迎面遇上路过的小萝。

　　“萧公子？”小萝见他从羽清房里出来，便问，“您要找羽清姐姐吗？她不在呢。”

　　“你知道她去哪了？”萧湛风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方才羽清姐姐陪我去了张大人那儿，回来的路上说有东西落在了客栈，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吧。”

　　萧湛风微微点头，心中稍安：“多谢。”

　　莫霜与慕容洵伤势未愈，他并未告知他们蝎妖一事，只叫上唐玉竹，便快步出了相府。

　　另一头，羽清翻入张府，避开寥寥几个府兵的视线，循着那股若隐若现的气息，一路穿过回廊，最终停在了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催动灵力查探，房门却自行打开了。

　　“呵，早料到你会追来。”

　　屋内，一袭青衣的魅娘子懒散地侧躺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只茶盏，神色闲适，仿佛是在自家院子里迎客。

　　她没有抬头，只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慵懒。

　　羽清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脚跨了进去。身后，房门无风自合，她没有回头，只是缓步靠近那只正悠然自得的女妖。

　　“还以为你早逃出城外，没想到竟躲在这儿，”羽清的声音不急不缓，“倒是很有自信自己能全身而退。”

　　魅娘子放下茶盏，双腿一翻，赤足落地，缓缓起身，走到羽清身边，步态轻盈，指尖轻点着她的肩头，清凉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痒意。

　　羽清没有退，只侧目与她对视，等她说下去。

　　“我现在的确是重伤未愈，”魅娘子勾唇一笑，目光落在那双澄澈的眼底，“可你呢？”

　　她见她眼中掠过一丝犹疑，笑意更深了。

　　“若是你我交手，你体内那只沉睡的小东西，怕是要迫不及待地醒来了吧？”她的声音低下去，“它会一点一点地啃噬你的灵脉，让你……”她微微一顿，眼底漾开一抹近乎温柔的恶意，“痛不欲生。”

　　羽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面不改色，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攥紧。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对峙，谁也没有先动。

　　窗外，有风穿过廊檐，吹动窗棂吱呀作响。庭院里寂无人声，四下静谧得只剩落花与尘埃在空中缓缓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