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43、第 43 章 神尊残影

　　暮色如同一层薄薄的金纱，从天边铺洒下来，温柔地覆在血红色的涅槃花海上。花海深处，两人一龙相互依偎着，缕缕微风拂过，都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岁月静好。

　　羽清的意识从黑暗中缓缓浮起。

　　疼痛比意识先一步苏醒，那股蚀骨般的剧痛再次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撕扯着她的每一寸神经、每一根骨骼。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呻吟，身体已本能地蜷缩起来。

　　“唔……啊……”

　　那压抑而痛苦的呻吟声，将萧湛风从浅眠中猛然唤醒。糊糊也惊得从他肩头滚落，扑腾着小翅膀悬在半空，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惶。

　　疼痛难忍，羽清抱着自己的头，指甲嵌进发间，弓起身体，想要朝地面撞去。

　　萧湛风一把将她拉住，捞进怀中。

　　他没有犹豫，另一只手的指尖化为利刃在手腕处轻轻一划，殷红的血珠渗出。

　　他将渗血的手腕送至她唇边，血腥气钻入鼻腔的瞬间，羽清的眼睛变成了猩红色。

　　脑海中的理智被一股不可遏制的渴望吞噬殆尽。她主动咬上了萧湛风的手腕，贪婪地吮吸着那温热的液体。

　　萧湛风的眉头猛地拧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糊糊落在他肩头，小爪子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屏息看着羽清脸上那些妖异的紫色纹路，一寸一寸地从她脸颊上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萧湛风垂眸看着怀中的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几分。手腕上那点疼痛，与她所受的折磨相比，微不足道。

　　痛感退去，羽清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她喘着气，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腕，血珠还在往外渗，触目惊心。

　　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松开了口，双手颤抖着抓住他的手臂。

　　“你怎么……”她的声音沙哑而涩，眼眶泛红，“你怎么放任我咬你，怎么样，一定很疼吧？”

　　萧湛风无所谓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另一只手轻轻拂过伤口，灵光一闪，所有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几滴血而已，”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与你的命相比，微不足道。”

　　羽清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垂下眼帘，声音闷闷的：“我怎么了？”

　　萧湛风将血魔蛊之事与她细细说了一遍，唯独隐瞒了蕴养灵脉一事，只道自己的血能暂时控制住蛊虫，但完全解蛊还需要时间。

　　“所以，”他看着她，语气认真而郑重，“为了我不至于失血过多而精气不足，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你切不可再使用太多灵力。”

　　他的血虽能一时克制蛊虫，却无法修复她被侵蚀的灵脉，若灵脉被完全侵蚀，就算日后蕴养出神脉，也于事无补。

　　“好。”羽清点了点头，将他的话一字一句地刻进了心里。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他们还在涅槃花海中，月白色的冷泉在不远处泛着粼粼波光。印象中，他们之前是在一同对抗那条火龙，之后突如其来的头痛让她失去了意识。

　　“那条火龙呢？”她问。

　　萧湛风刚要开口，糊糊便“嗖”地一下飞到两人之间，小翅膀扑腾得呼呼作响，圆滚滚的身体挡住了他的脸。

　　“我在这儿！在这儿！”它兴奋地叫着，“你总算想起我了！”

　　羽清被这忽然冒出来的小东西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她诧异地看着眼前这只手掌大小的小奶龙，实在难以将它和之前那只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联系在一起。

　　“你……你们……”

　　萧湛风一掌将糊糊从眼前拍开，语气淡淡：“我与它打斗时意外结了契，此前是误会，它没有恶意。”

　　糊糊被拍飞到半空，打了几个滚，揉着被拍红的脸蛋，委委屈屈地飞到羽清肩上落下，哀怨地瞪了萧湛风一眼，转向羽清时，却已换上了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

　　“漂亮姐姐，我叫糊糊！”

　　羽清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缕春风，吹散了连日来积在心头的阴霾。

　　“很可爱的名字，”她伸出手，让糊糊跳上她的掌心，“我叫羽清，之前多有得罪，抱歉了。”

　　“害，没事儿！”糊糊大度地挥了挥小爪子，然后转头瞪了萧湛风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瞧瞧人家！

　　花海中的冷泉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两人修整了一番，待到天色将明，才准备离开。走到洞口处，羽清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处石壁上，久久无法回神。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回了脑海。

　　她看见了，自己是如何攀上他的脖颈，如何将唇贴上他的，如何与他纠缠在那片滚烫的意乱情迷之中……

　　她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脸颊染上了晚霞般的绯红，心跳快得像擂鼓，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怎么了？”萧湛风见她没跟上，又折返回来。

　　羽清一惊，眼神飘忽，语无伦次：“没……没怎么！”

　　她大步绕过他，几乎是逃出了洞口。

　　萧湛风站在原地，顺着她方才注视的方向看去，那个他曾经失去理智拥吻她的地方……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又很快被他压下。

　　两人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那件事。

　　追捕他们的魔兵早已散去，为了安全起见，羽清暂住在清风镇的璃香阁中。

　　她站在客房窗前，望着楼下那条熟悉的街道，久远的记忆被唤醒。

　　曾几何时，她也曾站在这里，戴着面纱。同样的地方，却早已物是人非。

　　一股酸涩之感涌上心头，堵在胸口，难以咽下。

　　萧湛风回了仙门一趟，将魔域之行所见所闻尽数告知了萧策。

　　萧策听完，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万年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没想到混元地神最后还在魔族留了一缕神识，埋下如此大的隐患，若他成功冲破封印……苍生危矣。”

　　“孩儿必将竭尽全力寻找神兽神识与神雀，”萧湛风跪于殿中，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稳如山，“前路纵使万般艰难，也定不负苍生所托。”

　　萧策步至他身前，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位父亲对儿子的全部信任与期许。

　　“我儿长大了，”他的声音微微发涩，却很快恢复了主君的威严，“尽管去做你们该做的事，魔族一事，为父会多留心。”

　　萧湛风行了一礼，退出了祈云殿。

　　他微微抬起一手，掌心向上，一团如水雾般的白色光晕在他手中缓缓流转，柔和而神秘。这是神力，虽仅有一点，却已让他修为大增，若能多加利用，日后对上那极恶之力，便能多几分胜算。

　　他没有将神元与火龙一事告知仙门。并非有意隐瞒，而是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明晰来龙去脉，贸然公之于众，若传了出去，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祸端。

　　在仙门耽搁了许久，等他赶到璃香阁时，已是深夜。

　　未免扰了羽清，他独自悄声回了自己的客房。推开门，便看见糊糊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中央，小肚子一起一伏，睡得正香，嘴里还时不时吧唧两下，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萧湛风没有惊动它，轻声走到窗边坐下，推开半扇窗，让月光漫进来。

　　微弱的烛火在灯罩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夜深人静，他望着这漫天星辰，难免思绪万千。

　　在这熟悉的地方，一幕幕尘封已久的记忆在脑海中展开。

　　仙魔离境，他与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意外初识。火花树下，她在笛音中闭目修炼，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碎了一地的霜。祈缘节，他将玉簪插入她的发间，她低头笑了，那笑容他记了很久很久。互表心意时的耳热心跳，还有那个仓促的、带着酒香的初吻。

　　以及，真相揭晓时的痛彻心扉。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能够坦然面对这些曾经不敢触碰的回忆，伤口还在，但它不再流血了。

　　一支玉簪出现在他手中。

　　簪首的白色羽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簪身，温润的玉质贴着他的皮肤，带着淡淡的凉意。

　　得知“落尘已死”的那段日子里，他反反复复地问过自己无数次，她究竟有没有真心待过他？还是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后来他终于明白了。

　　从始至终，他都相信落尘怀有苦衷，他从未怀疑过她对自己的真心，只是没来得及等到她的一句解释，也没来得及亲口告诉她──

　　他一直都相信她。

　　落尘是他一世的遗憾，是早已烙印在骨血里的、怎么也忘不掉的遗憾。

　　玉簪被他握紧，紧得掌心生疼。

　　画面一转。

　　脑海中浮现的，是羽清的面容。

　　是她与他一次次默契的并肩作战，是她在魔域中替他挡下血魔蛊时那义无反顾的身影，是她在冷泉中与他相拥时滚烫的体温，是她昏迷前看着他的那双迷蒙的、满是依赖的眼睛。

　　最后，画面停在他们忘情拥吻的那一刻。

　　萧湛风猛地闭上眼，将那幅画面狠狠压了下去。

　　一阵心烦意乱涌上心头。若说之前，他还能将羽清看作是与自己心意相通的红颜知己，那经过那件事后，他已无法判断自己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越是深思，越想逃避。

　　烛火燃尽，最后一点光焰在灯芯上跳了两下，终于熄灭了。房间彻底陷入黑暗，萧湛风靠在窗台上，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他额间那枚银色的印记，在黑暗中微微闪了一瞬。

　　萧湛风有意识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垠的水面上。

　　没有波浪，没有涟漪。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他的脚下没有触感，衣袍亦未被沾湿半分。

　　离他不远处，是一团被白色光影环绕的浓雾，静静地悬浮在水面上方。

　　他朝它走去。

　　雾气在他靠近时缓缓散开，一位银发男子从中显现。

　　他身着月白色长袍，发丝如雪，垂至腰际，他的面容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却不似他这般少年模样，更显成熟沉稳，仿佛是多年以后的他。

　　“你……是谁？”萧湛风停下脚步，一脸戒备。

　　银发男子睁开眼。

　　那一刻，四周的气流骤然涌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那力量拂过萧湛风的身体，静静地将他包裹。

　　“我乃纯元。”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已等你许久。”

　　萧湛风的瞳孔猛地一震。

　　“纯元天神？”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不是已经……”

　　“本尊确实早已陨落。”纯元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现在你看到的，不过是本尊留在神元中的一缕残影罢了。”

　　萧湛风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神尊所说的‘等我’，是为何意？”

　　纯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个遥远的故人，又像在看他自己的过去。

　　“本尊曾在始神混沌沉睡之地，看到了万年后的预言，”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世间将再次面临大劫，本尊自知与混元一战，无生还可能，是以分出神识，世世转生为仙族，神元则放在糊糊身上，等待万年后的契机，令本尊神识与神元相融，成就新一代神族。”

　　“所以……”萧湛风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就是神尊神识转世？”

　　纯元微微颔首。

　　萧湛风怔在原地，反复消化着这短短的几句话，心中是无比的震撼。原来，他与纯元天神之间，竟有这样的渊源，原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仙族。

　　“唯有你修炼神力，成为神族之躯，才有与混元抗衡之力，”纯元继续说道，语气郑重起来，“但要切记，一定要寻得神雀，若让混元得到神雀与之结契，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要如何修炼神力？”

　　纯元的目光望向那片灰白色的虚空：“神力源于天地，集万物之灵气，取世间万念，用心去感受这世界，你所及之处，皆可转为修炼神力的养料，不得急于求成，只待机缘。”

　　此话在萧湛风听来太过缥缈，他皱了皱眉，问道：“还请神尊明示。”

　　纯元自然懂他所感，微微一笑：“不必纠结于此，往后你自会知晓。”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周遭的空间也开始扭曲、崩塌。

　　“时间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等你需要，本尊会再次现身，去吧……”

　　最后两个字落下，纯元的身形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入那片灰白色的虚空。

　　空间骤然坍塌。

　　萧湛风猛地睁开眼。

　　一张放大的、圆滚滚的脸正对着他的鼻尖，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的第一反应是，抬手，用力挥出。

　　“啪！”

　　糊糊被打到墙上，软软地贴着壁面滑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冒金星，小身子摇摇晃晃。

　　“我真是个倒霉瓜子……”它晕乎乎地嘟囔着，用爪子揉着被拍疼的脸，“怎么摊上这样暴躁的主人啊！”

　　萧湛风揉着额角坐起身来，天已大亮。他没有理会糊糊的控诉，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几分烦躁。

　　纯元天神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闭上眼，试着感受周遭的一切。楼下街市的喧嚣，窗外树叶的沙沙声，糊糊扑腾翅膀的微响……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首杂乱却和谐的乐章。

　　他睁开眼，眼底多了一分清明。

　　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

　　羽清推门而入，换了一身利落的浅色衣裙，发丝高高束起，干净利落。她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我们何时动身前往玥城？”

　　萧湛风起身，整理好行装，又将糊糊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肩头。

　　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

　　“事不宜迟，现在出发。”

　　还未发生的事，不必太忧心，路，始终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拉开门，侧身让羽清先走，晨风穿廊而过，吹动两人的衣袂。

　　糊糊坐在萧湛风的肩头，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领，兴奋地东张西望，它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怎么也看不够。

　　楼下，店小二正在擦桌子。见他们下来，连忙放下抹布，笑呵呵地迎上去：“二位仙君，这是要出门啊？”

　　萧湛风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退房。”

　　店小二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地收下银子，又殷勤地帮他们拉开了门。

　　两人并肩走出客栈，踏上通往玥城的路，糊糊从萧湛风肩头飞起来，在他们头顶绕来绕去，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羽清侧头看了萧湛风一眼。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似乎淡了一些。他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却没有转头，只微微弯了弯唇角。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脚步却不约而同地放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