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42、第 42 章 神尊挚友糊

　　“咚——咚——咚——”

　　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一步一步，似是踏在萧湛风的心口上。

　　发梢与衣衫上的水滴落在地上，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他随意抹去脸上的水珠，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不知道羽清能否恢复，又何时恢复，也不再去想他们二人能否全身而退，他只知道，此时此刻，除非他死，否则绝不能让阎靠近冷泉一步。

　　阎率先发动了攻击，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朝萧湛风猛扑过来。

　　萧湛风没有退，他提剑飞身而起，身形如鬼魅般绕到阎的后背，反手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划过阎的后颈，黑绿色的液体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阎吃痛，发出几声“嗷嗷”的怪叫，笨重地转过身子，它的竖瞳中燃起了怒火，粗壮的尾巴猛地扫向萧湛风。

　　萧湛风在它周围不断穿梭，剑气如暴雨般落在阎庞大的身躯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痕，黑绿色的液体流了一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阎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而急促，它显然被彻底激怒了。那颗蛇一般的头颅开始剧烈摇动，越来越快，快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空气中忽然涌来一股强大的气压。

　　萧湛风被那股气压死死摁在地上，单膝跪地，膝盖磕在坚硬的石面上。

　　阎发出奇怪的叫声，似在嘲笑他从空中坠落。

　　紧接着，它开始跺脚，象腿每一次落下，地面都猛烈震动，冷泉中的泉水被震得翻涌不止，浪花四溅。羽清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水下滑去，冰冷的泉水没过了她的下颌，即将淹没她的口鼻。

　　萧湛风猛地将手中剑奋力抛出，长剑在空中化作一圈灵罩，稳稳地将羽清的身体托住，让她浮在泉水之上。

　　他盘腿坐于地上，双手结印，气流在他周身涌动，那些凋零的涅槃花被尽数卷起，漫天血红的花瓣在灵力的牵引下，将阎层层围住。

　　待他掌心一合，花瓣如万千利刃，同时划破了阎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它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时不时发出几道呜咽。黑绿色的液体从它身上数百道伤口中同时涌出，浸透了身下的土地。

　　萧湛风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着水滴从他脸上滑落，砸在干裂的石板上，他的视野一阵阵发黑。

　　经此一战，灵力已所剩无几。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艰难地走到冷泉边，蹲下身，手背贴上羽清的额头。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几分。

　　羽清的眼睫颤了颤，悠悠睁开双眼，萧湛风那张狼狈不堪的脸映入她的眼帘，唇角还挂着尚未干涸的血迹，鬓发凌乱，眼中布满了血丝。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连累你了，”她的声音沙哑而轻，带着深深的自责与心疼，“我已经好多了。”

　　“别这样说，”萧湛风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你也是我同伴。”

　　可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的神色，没能逃过羽清的眼睛。

　　一声巨龙的呼啸划破天际，火龙破空而来，双翼展开，遮天蔽日，赤红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灼目的光。

　　两人的神色同时变得凝重。

　　羽清迈出泉水，冰凉的水珠顺着她的衣裙滴落，萧湛风扶住她的手臂，眉头紧锁：“你还没有完全恢复……”

　　“无碍，”羽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很累了，我想与你并肩作战。”

　　萧湛风深深地看着她。他自知自己一个人绝对挡不住那只火龙，两人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过，不管有多少胜算，这一次，便一起面对吧。

　　火龙扑腾着翅膀，掀起一阵炽热的狂风，朝他们俯冲而来，烈焰从它口中喷出，将空气灼烧得扭曲变形。

　　两人同时向两侧闪开，火龙扑了个空，巨大的身躯落在地上，震得地面剧烈颤抖。羽清抓住这一瞬的间隙，紫鞭从她腰间飞射而出，紧紧缠上火龙的身体，将它连翅膀一起牢牢捆住。

　　萧湛风飞至半空，手中利剑化作墨笛，横于唇边。

　　笛音骤然响起，低沉而悠扬，如泣如诉，火龙的身体开始剧烈摇晃，像是被那笛声灌醉了酒，脚步虚浮，眼中的凶光渐渐涣散。

　　羽清咬紧牙关，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紫鞭上骤然突起无数细密的尖刺，狠狠扎进火龙的鳞片缝隙，刺入它的血肉之中。

　　局面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一阵剧痛瞬间侵袭羽清的大脑。她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一片血红色，耳朵里嗡鸣作响，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的手一松，紫鞭上的灵力骤然溃散。

　　火龙挣脱了束缚。

　　它愤怒地咆哮着，猛地扇动巨大的翅膀，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凋零的涅槃花被卷上半空，又被撕成碎片。羽清被那股狂暴的力量狠狠击飞，身体向后飘去。

　　萧湛风闪身过去，一把接住她，将她护在怀中，使出全身残存的灵力，在身前撑起一道屏障，挡住了火龙紧随其后喷来的烈焰。

　　“你怎么了？”他低下头，声音急促而慌乱。

　　羽清双手死死地抱着头，指甲嵌进自己的发间，额上青筋暴起，整张脸因痛苦而扭曲。

　　“我头好疼……”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好疼……”

　　脑子里，像是有一千万只虫子同时在啃噬她的神经，那种痛无法形容，无法忍受，比死更可怕。

　　萧湛风抱着她的手剧烈地颤抖。

　　逃出魔域前的那一幕忽然闪入他的脑海，那只细小的飞虫飞来的那一刻，是羽清毫不犹豫转身抱住他，替他挡下了一切。

　　“我怎么能忘了……”他的声音低哑，眼眶泛红，“你替我挡下的……”

　　他抬起头，眼中燃起了滔天的恨意。

　　“付伯深，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他一定要带着她活着出去。

　　萧湛风将羽清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手腕一转。

　　蓝色的光焰从他体内猛然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那光焰炽烈而狂暴，火龙被这股骤然爆发的强大灵力弹飞出百丈之外，撞在石壁上，碎石飞溅。

　　燃烧灵脉，是以短时间内获得强于自身十倍灵力的禁忌之术。

　　这是极为危险的术法，重则成为一介废人甚至身死，轻则灵脉严重受损，没个百年无法恢复。若非万不得已，没有人会轻易使用。

　　墨烟再次变作长剑，横于他的眼前，萧湛风抬手，紧紧地握住剑柄，剑身上泛着耀眼的蓝光，那光芒映在他眼中，反射出他眼底的凌厉和决绝。

　　他继续燃烧着灵脉，极强的灵力在他体内沸腾，撑得他的经脉几近断裂。他举剑而起，对准火龙的头部，直直地刺了过去。

　　剑端触及火龙眉心的一刹那，一道刺目的白光从火龙额中迸射而出，穿透了萧湛风身体周围的灵力屏障，直直地没入了他的额心。

　　一枚银色的印记在他眉间浮现，闪耀了一瞬，便隐入了他的皮肤之下。

　　包裹着萧湛风的蓝色光焰骤然熄灭，一股柔和而温暖的力量托住了他，将他缓缓送至地面，火龙庞大的身形在空气中急剧缩小，缩小，再缩小，直至不见。

　　萧湛风怔怔地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变化。他的灵脉不仅丝毫未损，反而融入了一股全新的、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那股力量温和而深沉，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蕴藏着毁天灭地的能量。

　　他的灵力迅速回升，此前受的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如初。

　　太多疑问涌上心头，可他来不及细想。他飞快地回到羽清身边，蹲下身，掌心贴上她的后背，将灵力缓缓渡入她的体内，试图缓解她的痛苦。

　　无人察觉到，羽清心口处的雀形印记正在不断闪烁。

　　灵力进入羽清体内，不但没有缓解她的痛苦，反而加剧了，她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唇色变成了深紫色，几道妖异的紫色纹路从她的耳根处如藤蔓般蔓延开来，交错攀爬，直至脸颊。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血红，牙关紧咬。

　　萧湛风不得已收回灵力，他不忍看她如此痛苦，却也无计可施，他闭上眼，手掌轻轻拂过她的眉心，令她暂时昏厥过去。

　　羽清的身体软了下来，安静地靠在他怀中。

　　萧湛风低下头，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脸上那些妖异的紫色纹路，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救你……”

　　“她中的是血魔蛊。”

　　一道孩童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奶声奶气，却带着一种老气横秋的腔调。

　　“越是给她输送灵力，越会激发蛊虫对她灵脉的侵蚀。”

　　萧湛风猛地抬头，四处张望。那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怎么也寻不到人影。

　　“是谁？”

　　那孩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别只顾着四周，倒是看看你下面啊。”

　　萧湛风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

　　一只手掌大小的小奶龙正蹲在他的靴子上，圆滚滚的身子，短短的四条腿，背后一对小小的翅膀。它仰着头，用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他，腮帮子鼓鼓的，一脸不高兴。

　　“你是谁？”萧湛风皱着眉。

　　“我是差点被你杀死的那条巨龙！”小奶龙说着便是一脸怨气，小爪子叉着腰，“你个小偷，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萧湛风弯下腰，两指捻起它的小尾巴，将它提到半空中。小奶龙倒挂着，四只小短腿在空中胡乱扑腾。

　　“呵，是你啊，”萧湛风嘴角轻佻，“我不杀你，你就要杀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放开我！”小奶龙挣扎着，对着他的手指喷出一小串火苗。

　　那火苗细小得可怜，落在他指腹上，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只留下一丝温热。

　　萧湛风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你既然识得这血魔蛊，是不是也知道如何解？”

　　“知道知道，”小奶龙扑腾得更厉害了，“你先放了我！”

　　萧湛风将它放回地上，小奶龙抱着自己的尾巴揉了好一会儿，才气哼哼地开了口。

　　“血魔蛊，是万年前混元地神为了控制众人而炼制的蛊虫，一旦中蛊，只要使用灵力超过一定限度，就会唤醒体内的蛊虫，开始侵蚀灵脉，中蛊者会承受三天三夜的痛苦折磨，待灵脉被蛊虫彻底侵蚀，便会完全丧失理智，见人就杀，六亲不认。”

　　“要如何解？”萧湛风的声音沉了下去。

　　“本来已经无解了，”小奶龙顿了顿，鼓着腮帮子，“但现在，也就只有你能解。”

　　萧湛风一脸疑惑：“何意？”

　　“你从我这儿偷走的东西，就是关键。”

　　“我什么时候偷了你的东西？”萧湛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实在不明白它为何总说自己偷了它的东西，难道是他记忆缺失？

　　“就是刚刚！”小奶龙急得直跳脚，圆滚滚的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神尊留给我的神元，进了你的体内！”

　　它越想越不甘，小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

　　“而且，我竟与你莫名其妙地结了契……”

　　萧湛风一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那股新力量的余温。

　　“其他的往后再说，”他压下满腹疑问，目光落在怀中昏迷的羽清身上，“你先告诉我，如何救她！”

　　小奶龙吸了吸鼻子，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开口道：“血魔蛊会让中蛊者嗜血发狂，却受神血克制，如今你的体内有了神尊的神元，有了神脉之力，你的血，就能克制它。”

　　它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但你并非真正的神族之躯，只能在她病发时帮她控制，没法根除，每一次病发，蛊虫的力量都会增强一倍，你的血对它的克制也会减弱，这并非长久之计。”

　　“若要彻底除去蛊虫，需要抽出你的一缕灵脉，以神力蕴养，直至它转为神脉，再融入她体内，这样不但能修复她受损的灵脉，还能将蛊虫彻底绞杀。”

　　萧湛风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将羽清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没有犹豫。

　　他抬起右手，掌心覆于心口之上。

　　灵力催动，骨骼咯咯作响。他的眉头猛地拧紧，额上青筋暴起，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段泛着蓝色幽光的灵脉，被他生生从体内抽了出来。

　　抽灵脉如剥骨之痛，那种痛不是刀割，不是火烧，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让人恨不得立刻死去的剧痛。他的唇色瞬间褪成了灰白，额上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羽清的衣襟上。

　　另一只手催动体内新获得的神力，覆在那段灵脉之上，淡白色的光晕将灵脉包裹，蓝色的幽光与白色的神光交织缠绕，渐渐融为一体。

　　那段灵脉隐入他的掌心。

　　小奶龙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它不得不承认，它有被感动到。

　　“没想到你是如此重情之人，”它飞到萧湛风的肩头，用小爪子拍了拍他的脖子，“那我便勉强承认你这个主人吧。”

　　萧湛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开口。

　　“你所说的神尊，是万年前陨落的纯元天神？”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飘，“他的神元，为何在你体内？”

　　小奶龙一屁股坐在他肩上，很不客气地盘起了小腿。

　　“我本是万年前灵兽火龙一族的后裔。可我一直是这副幼小的模样，被族群排挤，谁也瞧不起我，后来我无意间逃到了神尊修炼之地，就是这儿。”

　　它说着，小爪子比划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怀念。

　　“渐渐的，我成了神尊的宠物，也是挚友，他给我取名叫糊糊，那段日子啊，过得可舒坦了。”

　　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小脑袋耷拉下来。

　　“好景不长，混元那邪神四处作乱，让这世间生灵涂炭，神尊最后来此处时，分出了自己的一缕神元于我，令我好好守在此地，我的形态终于恢复了正常……可神尊陨落后，我也就跟着沉睡了。”

　　它抬起小爪子，用爪背擦了擦眼睛。

　　“百前我才醒来，你是我醒来后第一个闯入神尊地盘的人，我自然要阻止你，今日你又再次闯入，难保心怀不轨。”

　　萧湛风点了点头，有领域意识，实属正常，他并未放在心上。

　　“那我们为何会结契？”

　　“不知道，”糊糊摇了摇头，“但我以后也只能跟着你了。”

　　它飞到萧湛风眼前，伸出小小的爪子，一本正经地说：“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糊糊！”

　　萧湛风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小爪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伸出手，将小指放在它的爪中。

　　“我叫萧湛风。”

　　糊糊兴奋得不行，在他身边飞来飞去，一会儿钻进他的发间，一会儿落在他的肩头，叽叽喳喳地嚷着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萧湛风没有动。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静静躺在他腿上的羽清身上。

　　那些紫色的纹路已经从她的脸颊蔓延到了脖颈，她的眉头依旧紧紧地皱着，即使是在昏迷中，也逃不开那无尽的痛苦。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将它们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

　　心中隐隐作痛，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是同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