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44、第 44 章 花魁魅娘子

　　相较于伏山城，玥城作为一国都城，算得上是真正的金城汤池，此处地域广阔，容纳的城民更是前者的三倍不止。

　　街上不时可见身着绫罗绸缎的小姐夫人，头戴金枝宝钗，腰挂玉石吊坠，步履轻盈，环佩叮当。阁楼上，三五成群的公子哥儿倚栏而坐，把酒言欢，时不时向楼下路过的佳人投去一记媚眼，引来几声含羞的嗔骂。

　　慕容洵一行人步入城中，纵是见惯了仙家气象，也不得不感叹这座城池的繁华盛貌，连空气都带着一种慵懒而富足的意味。

　　小翎一手拉着莫霜，一手拽着欧阳忆雪，兴致勃勃地穿梭在各个商铺之间，忘离与唐玉竹跟在她们身后，手上的东西越堆越高，胭脂、团扇、香囊，琳琅满目，几乎要遮住视线。

　　慕容洵看着她们那副兴奋劲儿，无奈地笑了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落在队伍最后、神色恹恹的慕容初，他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

　　“这人族，有不少仙族没有的稀奇玩意儿，”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劝哄的意味，“难得有这机会，怎么不和她们一起去看看？”

　　慕容初闷哼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人族的东西能有什么好？低俗，无趣。”

　　她口中尽是对人族的不屑与贬低，眉眼间那股傲慢与厌烦尽显于表，慕容洵的脸色沉了沉，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自己的妹妹何时变得如此骄纵蛮横。曾经她虽凭着大家的宠爱喜欢无理取闹，却也懂得分寸，善恶分明。如今却一再挑战他的底线，看来，是得尽快找机会送她回去了。

　　“别卖了，别卖了！”一个布衣男子从街头狂奔而来，一把拉住路边商贩的手肘，激动得语无伦次，“快去看看，相府公子在逍遥楼要重金赎走花魁魅娘子当小妾呢！”

　　那商贩正在向几位妇人介绍玉石，闻言也顾不得生意了，反手抓住男子的手腕，瞪大了眼：“此话当真？”

　　“那当然！”男子拍着胸脯说道，“现在逍遥楼门口摆了好几箱金银珠宝，还准备了步辇，排场大着呢！”

　　商贩转头朝那几位妇人随意挥了挥手：“你们自己看啊，喜欢的按价给便是……”话音未落，人已与那布衣男子一同挤进了人群。

　　几位原本在挑选玉石的妇人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眉眼间满是兴奋：“玉石哪有热闹好看，走，我们也去瞧瞧！”

　　消息转眼间传遍了整条街，人们纷纷丢下手头的事，朝同一个方向涌去。一阵西风吹过阁楼上悬挂的风铃，铜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渐渐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亮。

　　唐玉竹挠着后脑勺，一脸不解：“这里的人咋这么爱看热闹？”

　　“我们也去看看吧！”小翎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踮起脚尖往人群涌动的方向张望。

　　大家亦有此意，便快步跟上，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逍遥楼，玥城最大的歌舞场所，更是无数达官贵人的温柔乡，朱漆大门，雕花窗棂，檐角高翘，挂着一串串大红灯笼。

　　自三月前楼中来了一位新花魁，不知有多少男子宁愿倾家荡产也要为其一掷千金，更不知有多少女子因此日日以泪洗面。

　　此刻，逍遥楼外，一排府兵整齐而立，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们脚边放着一个个红木箱子，箱盖敞开，露出里面满满的金银珠宝。身后，四名府兵抬着一顶精致华丽的步辇，红纱轻垂，随风飘拂。

　　队伍最前方，站着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子。身量颀长，面容也勉强算得上俊朗，看这穿着与气度，应当就是那位相府公子了。

　　孙绍满眼都是深情：“孙某对魅娘子夜夜魂牵梦绕，寝食难安，今日愿以重金求娶魅娘子为妾，恳请请魅娘子出来一见！”

　　他话说得情真意切，可一旁看热闹的众人却个个嗤之以鼻。男人们撇着嘴，脸上隐隐可见几分酸溜溜的嫉妒之色，女人们则一脸愤然，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真不要脸，如此大的阵势来求娶青楼女子，把他正牌夫人置于何地？”

　　“哎，可怜了少夫人，堂堂镇国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所托非人啊！”

　　“要不是将军府如今……唉，岂能容他如此放肆！”

　　周围的议论声尽数传入耳中，小翎伏在欧阳忆雪耳边，压低声音道：“看来这相府公子是个大烂人。”

　　欧阳忆雪微微点头，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少夫人涌起一阵惋惜。男人的心可以说变就变，却要女人对自己绝对的忠诚，真令人啼笑皆非。

　　人群中，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悄然出现，轻纱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隐约可见一抹清冷的轮廓。她身侧跟着一名侍女，看着不大，却生得格外灵动秀气，一双眸子清澈如溪。

　　小翎似乎嗅出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四处张望了一番，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她们身上扫过。

　　逍遥楼的大门缓缓开启，两名女子从光影中走出。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近中年却风韵犹存的妇人，眉目含笑，仪态万方，是这逍遥楼的老板，柳娘。

　　跟在她身后一步的女子从门内的暗影中走出来时，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皓齿红唇，肤若凝脂，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放她身上都不为过。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衣袂不动，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便让满街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无论男女，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聚在了她一人身上。

　　天下竟有如此美艳之人。

　　这，便是魅娘子。

　　纵是慕容洵几人见多了仙人之姿，也不得不承认，魅娘子的姿色，确实非同一般。

　　唐玉竹两手搭在慕容洵与忘离的肩上，凑在两人中间，啧啧感叹：“难怪会被相府公子重金求娶，这模样，谁见了能没点儿想法？”

　　身旁两人同时侧头看了他一眼，默契地将肩上的手推开，唐玉竹毫无防备，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果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只要是男人，无论是仙是人，都如此肤浅。”

　　唐玉竹脊背一凉，缓缓转过头去。四双眼睛正狠狠地盯着他，小翎、欧阳忆雪、慕容初，甚至一向温和的莫霜，此刻眼中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讪讪一笑，求生欲极强地举起双手：“在我心里，当然比不过我们四位天仙！”

　　这狗腿模样，换来四声齐刷刷的冷哼。

　　人群安静下来，魅娘子微微欠身，向孙绍行了一礼，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魅娘子谢过孙公子抬爱，”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让人不禁心生涟漪，“可奴家身份低微，实在是……承受不起。”

　　孙绍闻言，面露急色，想要上前，却被逍遥楼的几个小厮客客气气地拦住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恳切道：“魅娘子，孙某不在乎这些，若你随了我，我定当一心一意待你，不再纳妾，绝不二心！”

　　人群中，戴着帷帽的女子轻嗤一声，那声音很轻，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只有身侧的侍女听见了。

　　“走吧。”女子低声说。

　　二人相携着走出人群，步入空旷的街道。背影萧瑟，正如来时一般，无人留意她们的离去。

　　忘离的视线久久未曾离开魅娘子的脸。

　　欧阳忆雪一记重锤砸在他肩上，力道不小：“这么快就春心荡漾了？”

　　忘离吃痛，无奈笑笑，随即收敛了神色，认真道：“不知为何，这花魁……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可我并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慕容洵一直在暗中观察魅娘子的一举一动，眉头微皱，摇了摇头。

　　欧阳忆雪白了身边的男人一眼，不悦道：“我看你才有问题，被迷住了就直说呗，少在那儿找补。”

　　忘离扶额，无言以对。

　　孙绍最终失望而归，众人看完了热闹，也纷纷散去，却也有不少人在嘀咕：这魅娘子，竟放弃了入相府享清福的大好机会，当真是想不通。

　　慕容洵等人在玥城最大的一家客栈──祥云客栈落了脚。

　　客房内，慕容洵再次尝试联系萧湛风，灵力注入传音符，良久，依旧是石沉大海，了无回音。

　　莫霜面露忧色：“湛风那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我就说那魔族的定不是什么好人！”慕容初憋了一路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尖锐，“本就不是同道中人，走了就走了呗，为何还要去追她！”

　　从萧湛风不告而别的那一刻起，她便憋着这股气，前日他与大家断了联系之后，她对羽清的厌恶与怨恨便又多了几分。

　　无人回应她，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

　　萧湛风到底为何要随羽清而去，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见气氛如此沉闷，欧阳忆雪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语气轻快：“好啦，湛风哥一定是有什么事耽误了，才没有及时回音，他的能力我们还不放心吗，天下之大，胜过他的能有几个？”

　　“忆雪说得对，”慕容洵压下心中的不安，起身送客，“别多想了，大家尽早休息，明日我们再分头查探，看看有没有神识的线索。”

　　众人散去，客房中只剩下慕容洵一人。

　　他独自坐在塌边，久久没有动，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双紧蹙的眉头映得格外分明。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不仅仅是与萧湛风失联，，还有在伏山城时付伯深的异样，羽清的突然出现与离开……总觉得每一处都透露着不对劲。

　　逍遥楼中，今夜依旧是歌舞升平。魅娘子在舞台中央肆意旋转，身姿妖娆，舞步轻盈，裸露的脚尖轻点地面，那一抹丹蔻红得惊心动魄，给她平添了几分妖冶与魅惑。

　　舞动的身子渐渐缓了下来，她手一甩，红色的水袖从她手中抛出，台下一位年轻书生模样的男子猛地抬手，牢牢抓住了那水袖的末端。

　　魅娘子回眸一笑，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她身子一跃，轻盈地落入书生的怀中。

　　书生将周围的□□与咒骂隔绝在耳外，抱紧了这具足以令他疯狂的身子，迫不及待地朝楼上奔去。

　　他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盘缠，才换来这春宵一度。

　　与逍遥楼的纸醉金迷相比，玥城之外的旷野显得格外寂寥。

　　荒无人烟，寥寥几棵枯树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唯有虫鸟作伴，月光冷冷地洒下来，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苍白。

　　离玥城百里外的翠峰之上，夜色中闪烁着微弱的点点萤火。忽地，一道流光掠过，萤火受惊，四散流窜。

　　光影散去后，一黑一红的两道身影从中显现，身后半空中，还跟着一只耷拉着脑袋、摇摇欲坠的小火龙。

　　萧湛风与羽清并肩坐在一棵大树下小憩，糊糊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小肚子一起一伏，转眼间便已呼呼大睡，还时不时发出细微的鼾声。

　　羽清取出水袋，浅喝了一口，环顾着四周。夜色沉沉，一眼望去，没有任何人家的灯火。

　　目光流转到身侧擦拭着墨笛的萧湛风身上，他衣袍上沾了些尘土，发丝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凌乱，她忍不住调侃道：“哎，我们无所不能的仙族少君，竟也会有迷路的时候，厉害啊！”

　　说着，她还一本正经地为他鼓起了掌。

　　他们赶了一天的路，才行到此处，本以他们的速度，半日不到便可抵达玥城，谁知萧湛风将地图交予慕容洵之前，只将玥城的大致方位记在心里，低估了人族地界道路的错综复杂。

　　羽清初始还能放心地跟着他走，直到三次路过同一个分岔口时，才确信，他们迷路了。而那位傲娇的仙君又不肯承认，最后还是靠她问了几个路人，才终于踏上了正确的道路。

　　萧湛风的耳根微微泛红，他伸手将羽清两只手一齐抓在手中，制止了她那令人尴尬的掌声，脸上隐约可见几分窘迫与不满：“你都说了一路了，姑奶奶，饶过我，行吗？”

　　羽清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度，那热度渐渐蔓延到她的脸上。她没有挣脱，只是无声地低下了头。

　　萧湛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急忙放开她的手，手指微曲，蹭了蹭鼻尖，目光飘向别处。

　　“从前，只要能知晓位置所在，便可直接传送过去，”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怎会在意那些弯弯绕绕的路线，是我大意将传音坠丢失在魔域，与他们失了联系……让你白白走了那么久。”

　　羽清轻轻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萧湛风也是因为她才进入魔域的，听他这么一说，她心里反而有些过意不去。

　　她弯起嘴角，将话题岔开：“其实多走走也挺不错的，人族比我想象中更美，有阳光的照耀，真的很舒服，连草地都这么软。”

　　她说着，身体往后一仰，躺在了草地上。青草柔软，带着泥土的清香，轻轻抚着她的脸颊，痒痒的，甚是舒服，不像魔域，地荒凉，心也荒凉。

　　萧湛风看着她，片刻后，也随她躺了下来，与她并肩。

　　两人躺在草地上，静静地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

　　糊糊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小爪子在空中抓了两下，又沉沉睡去。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拂过两人的衣角，吹动羽清鬓边的碎发。

　　萧湛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而安宁。她闭着眼，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夜风温柔，星河在上，草木在下，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