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翎》西柚炖螃蟹

36、第 36 章 血染百妖山

　　暮色从天边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将百妖山吞没入无边的黑暗，各种声音逐渐减弱，直至完全消失，山林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

　　那股熟悉的阴气，又来了，渗入人心，勾起潜藏在每一个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小翎的手猛地扣紧了羽清的手腕，指尖冰凉，微微发颤：“又是那种感觉……”

　　羽清没有说话，只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为她驱走恐惧。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异样。那些刚刚放松下来的百姓纷纷站起身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羽清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深处，向小翎传话：“我们还能利用契约的力量吗？”

　　小翎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懊恼与无力：“我还太过年幼，许多能力尚未形成意识……不知如何激发。”

　　羽清没有再问，她只是轻轻握了握小翎的手背，像是在说：没关系。

　　萧湛风回到轻水寨时，慕容洵等人即刻围了上来。

　　“联系上了吗？”慕容洵问。

　　萧湛风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不远处羽清的背影上，方才父君那番话还在耳边回荡。

　　他的神色变得尤为复杂，眼底有暗潮涌动，但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扫视了一眼寨中的百姓，他们都用期冀的目光看着他们，满眼的信任与心安，仿佛只要他们站在这里，天就不会塌下来。

　　可萧湛风心中，却是万般沉重。

　　“看来付伯深那老头还有邪灵可供他召唤。”慕容洵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若被这些邪灵纠缠，这一仗……会很难打。”

　　话音未落，天空骤变，天地骤然失色，星辰隐没，月光消失，连风都变成了刺骨的利刃。

　　厉风忽起，一道道黑色浓雾从四面八方迅速蔓延过来，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生机断绝。

　　萧湛风等人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起来。他们同时施法，合力撑起一道巨大的灵力屏障，将所有的城民牢牢护在其中。

　　屏障刚刚成型，那些魔兵模样的邪灵便从黑雾中现形了，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涌来，不断冲击着屏障，每一次撞击都让屏障剧烈震颤，光波四散。

　　这些邪灵的数量比之前少了许多，但每一只的力量都更胜从前，以他们现在的灵力，根本无法全面顾及城民的安全。

　　唐玉竹一边释放灵力支撑着屏障，一边朝慕容洵大声喊道：“我们撑不了多久了，阿洵，能将他们送进时空法阵吗？”

　　“不行了！”慕容洵额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太阳穴滚落。

　　他拼命思考，却找不到任何可行的办法。时空法阵此前已开启，还用来控制那些失魂之人，若再次开启，便是将那些人放出来，而且法阵灵力有限，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容纳这么多人。

　　“怎么办？”欧阳忆雪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已经泛红，“这些邪灵打不死，我们被拖住，人族根本无法对抗魂灵……”

　　“对了！”唐玉竹忽然大叫一声，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我差点忘了，我曾炼出一种丹药，可以让人族短暂拥有灵力，如此，他们便可以勉强自保，甚至反抗这些魂灵！”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萧湛风收手再次向前一推，释放出更多的灵力以维持屏障的稳定。

　　他转过头，语速快而坚定：“玉竹，这里我们还能撑一会儿，你快去！”

　　唐玉竹点头，撤回灵力转身跑向齐百山。

　　丹药有限，只能分给那些有胆量、有能力与魂灵抗衡之人。

　　“齐寨主，小石兄弟，”唐玉竹将药瓶递过去，“这一次，要靠你们了！”

　　齐百山接过药瓶，握紧，目光如炬。

　　“你们放心对抗那些邪物，其他的交给我们，”他的声音沉稳如山，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独有的坚韧，“我拼死，也会护住伏山城！”

　　丹药分发下去，那些服下丹药的人，瞬间感到自身精力充沛，血液沸腾，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涌出，流遍全身，打通了他们所有闭塞的经脉与骨骼。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立在其他人之前，像一道人筑的城墙。

　　萧湛风见众人已准备就绪，一声令下：“撤！”

　　所有人同时撤回灵力，屏障消散的瞬间，他们穿过还未完全散去的银色光幕，迎上了扑来的邪灵。

　　与此同时，山林的暗处，一只只魂灵如幽灵般跃起，朝着齐百山等人攻去。

　　又是一场持久战。

　　齐百山虽是人身，却有将帅之姿，如今有了灵力的加持，他更是将自己的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刀光所过之处，魂灵纷纷溃散。他的招式凌厉而果决，一气呵成，浑然天成，竟比大多数仙门子弟还要出色。

　　无人知晓，他曾经也是人族一方将才，经历过无数金戈铁马、血雨腥风。

　　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号令千军万马的大将军，身披铠甲，手持长枪，为保家卫国征战沙场。

　　双方僵持不下。

　　邪灵死死缠住萧湛风等人，可那些魂灵竟然奈何不了区区人族，这样的局面，完全出乎付伯深的意料。

　　他隐在暗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带领人族奋勇抵抗的身影。

　　轻水寨寨主，齐百山。

　　倒是没想到，他竟有这般能耐。

　　羽清率先察觉到了付伯深的气息。

　　在将眼前的两三只邪灵击溃之后，她迅速扫了一眼战局，朝离她最近的慕容洵丢下一句“交给你了”，便飞身朝一处高树掠去。

　　慕容洵还未反应过来，她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付伯深正藏身于树冠的暗处，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战场。羽清的出现太过突然，出手又极为迅速，他一时间竟来不及闪避。

　　紫鞭破空而至，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斗篷随之滑落，满头白发暴露在夜风中，肆意飞扬，一道深红色的鞭痕从他的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那张灰白且布满褶皱的脸，此刻显得越发狰狞可怖。

　　“付伯深，”羽清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一次，我定不能让你再逃了！”

　　她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紫鞭如灵蛇般再次出击，速度更快，力道更狠。

　　付伯深狼狈地躲闪，退到树下，随手拉过一只魂灵挡在身前，那只替他承受了那一击，身形炸裂，化作黑雾消散。

　　他趁机稳住身形，退后数步，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你现在……”他止住笑，幽深的目光盯着羽清，一字一顿，“奈何不了我的。”

　　“口出狂言！”

　　羽清再次运转灵力，准备出击，可就在她抬手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按住，每一寸肌肉都无法动弹。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回事？”她拧紧了秀眉，心中难免升起一丝慌乱。

　　付伯深的灵力明明在她之下，为何能如此轻易地压制住她？

　　困惑之际，只见付伯深缓缓抬起那只苍老的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一颗深紫色的灵石静静地躺在他手心，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光芒，如同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羽清看清那颗灵石的瞬间，呼吸骤然凝滞。

　　魔心。

　　她父君，魔君羽渊灵脉所化的魔心，相当于他的第二条命，从不离身，因血脉的天然压制，这是唯一可以完全制衡她的东西。

　　可她父君，从未用过此物。

　　此刻魔心出现在付伯深手中，意味着什么，她不敢去想。

　　另一处战场上，忘离正与邪灵缠斗。

　　忽然，他的身体猛地定住了，像一尊被施了咒的石像，动弹不得。

　　一只邪灵趁机扑上来，利爪直取他的面门，欧阳忆雪眼疾手快，身形一转，挡在他身前，一剑将那只邪灵拦腰击散。

　　“忘离，你怎么了？”她一边护着他，一边焦急地喊道。

　　忘离依旧一动不动。

　　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上青筋暴起，神色痛苦不堪。就在身体被定住的那一刻，他的头部忽然剧烈疼痛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撕扯。

　　又是一张张模糊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画面带来的情绪，却真实得可怕，悲苦、愤怒、思念、不甘……通通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忘离！忘离！”

　　欧阳忆雪不断地叫着他的名字，分了心神，一不留神，一只邪灵一掌击在她的心口，她被震得踉跄后退。另一只邪灵紧随其后，利爪已至她的面前……

　　忘离猛地动了。

　　他一把抱住欧阳忆雪，往一侧倒去，同时手中长剑自下而上刺出，从那只邪灵的喉咙贯穿而过。

　　他抱着她摔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堪堪停住。

　　欧阳忆雪趴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付伯深抬起另一只手，正要朝无法动弹的羽清出手，一道身影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从他身侧掠过。

　　他手中的魔心，随之消失。

　　萧湛风落在羽清身侧，摊开掌心，那颗深紫色的灵石稳稳地躺在他的手中，光芒明灭。

　　羽清的身体骤然一松，那股压制她的力量消失了。

　　可她的心，却更加慌乱了。

　　魔族……还有她的父君，真的出事了。

　　萧湛风将魔心放入她手中，顺势握住了她那只冰凉刺骨的手，他的掌心温热，不轻不重地包裹着她的手背。

　　“你还好吗？”他低声问，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羽清感受着掌心中魔心传来的温度，以及手背上那份干燥的暖意，垂下了眼帘。她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无碍。”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先抓住他。”

　　付伯深愤恨地看着他们，眼底掠过一丝懊恼。

　　他错过了最佳的时机，如今魔心已失，他自知此时她的功力不如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更何况他们联手。

　　他硬着头皮，生生扛住了两人的两次合击，胸口气血翻涌，嘴角溢出黑色的血丝。他的目光偷偷瞥向远处带领人族抵抗魂灵的齐百山。

　　那个该死的人族，竟成了他最大的阻碍。

　　在萧湛风与羽清再次施法的间隙，他双唇微动，口中默念着晦涩的咒语。

　　一部分魂灵忽然停止了攻击，转身朝他所在的方向飞来。它们密密麻麻地挡在他身前，如一面黑色的盾牌，替他挡住了萧湛风与羽清蓄力已久的一击。

　　蓝紫色的火焰在魂灵群中炸开，那些被击中的魂灵在烈焰中发出凄厉的尖啸，随即彻底魂消灵散，化为虚无。

　　萧湛风以为付伯深是在保命，以为他接下来就会趁机逃跑。

　　可他没有。

　　他猛然转身，以与苍老身躯完全不符的速度，朝齐百山的方向飞掠而去。

　　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反应不及。

　　他的五指并拢如刀，一爪穿透了齐百山的胸口。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喷涌而出，乌黑的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殷红，浸入脚下的土壤，洇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陆明珠目睹了这一切。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纸还白，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跌跌撞撞地朝齐百山跑去。

　　不要……不要……

　　她跑得太急，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却感觉不到疼痛。

　　付伯深脸上挂着嗜血的笑容，缓缓抽回了手。

　　齐百山的身体朝一侧倒去，被齐小石接在怀里。

　　萧湛风与羽清想要制住付伯深，可邪灵又缠了上来，其他人的灵力已经损耗太多，无法抵挡。几人再次被拖住，只能在邪灵的围攻中焦急地看向那个方向。

　　欧阳忆雪受了伤，还来不及为自己疗愈，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在齐百山身侧，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的体内。

　　可他的心脏，已经被刺穿了。

　　再多的灵力，也只能替他续几口气罢了。

　　齐小石泪流不止，抱着齐百山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义父的肩窝里，声音嘶哑而哽咽：“义父……你不能死……不能丢下我……义父！”

　　陆明珠终于跑到了他身边。

　　她跌倒在地上，伸手想去触碰齐百山那张苍白的脸，手却停在半空中，怎么都落不下去。她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无声的哽咽从唇间泄出。

　　齐百山涣散的目光，缓缓移到她的脸上。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已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雾，可在那片雾中，却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不舍。

　　他双唇微启，声音很轻，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而散：“我一生为民……本以为至死都会被世人所误解，终会落得个臭名昭著的下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攒够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缘分让小石头与我父子一场，时光虽短，却万般美好，如今又得了这一城之民的信任与崇仰，更是得知……孤苦一生的我，从未被爱人所抛弃……还有如此可人的女儿……”

　　他的目光在陆明珠和齐小石之间来回移动，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此生……无憾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我累了……你们要好好活着……”

　　他看着陆明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最后的几个字。

　　“等我找到你娘……我会告诉她……我们的女儿……很好……我很想她……也很……爱她……”

　　他的眼睛，终于永远地闭上了。

　　齐百山的手从齐小石的臂弯中无力地垂下，指尖触到了地面上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轻轻碰了一下，便再也没有动过。

　　陆明珠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泪无声地流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与齐百山渗出的血混在一起。

　　齐小石抱着义父渐渐冰冷的身体，仰起头，望着那片被黑幕笼罩的天空，发出一声嘶哑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失去了主心骨，城民的防线开始动摇。魂灵趁机涌入，又吸食了不少人的灵魂，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

　　萧湛风与羽清也分了心神，付伯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瞬的空隙，暗自蓄力，准备趁他们愣神之际逃之夭夭。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凛冽的杀意。

　　“我杀了你！”

　　齐小石疯了一般狂奔而来，眼中没有了理智，只有滔天的恨意，他举起长刀，朝付伯深的后背狠狠砍去。

　　付伯深来不及完全躲避，那一刀生生刺穿了他的腹部。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齐小石的手。

　　付伯深闷哼一声，低头看着那把贯穿自己身体的刀刃。

　　凡器而已，虽给了他重重一击，却要不了他的命，可这一刀，彻底惹怒了他。

　　“哼，不自量力！”

　　他运转灵力，奋力一掌击出，齐小石被震飞出去，五脏六腑俱碎，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摔进了那群刚被吸食了灵魂的失魂之人当中。

　　那群失了心智的人，缓缓转过头来。

　　他们举起手中的刀剑，麻木地、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地刺进了齐小石的身体。

　　萧湛风想要冲过去，却被邪灵死死缠住。

　　羽清想要救人，却被三只魂灵同时扑上来围住了去路。

　　欧阳忆雪在远处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

　　陆明珠扑倒在地上，朝他的方向伸出手，却什么都够不到。

　　而付伯深，已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齐小石躺在冰冷的地上，目光渐渐涣散。

　　他偏过头，看向齐百山倒下的方向，又看向不远处的陆明珠。

　　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的眼睛，缓缓合上了。

　　夜风从山间穿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将那些还未燃尽的篝火吹得摇摇欲灭。